人间无新事

来自 来自地府的她之疑心生暗鬼·李利鲤Lilili·4,468 字

缘起

「子时三更,平安无事——」打更人老佟挥动手中的锣槌将铜锣敲出一慢两快的节奏。子夜时分,街坊邻居早已睡下了,此时万籁俱寂,只有他努力裹紧外套挑着灯笼提着锣独自在长街上巡视,为睡梦中的万物报时。


突然间,一声撕心裂肺的叫喊划破了午夜的宁静——“听声音是街角的何秀才家,叫得那么惨烈,怕不是出什么大事了!”老佟心下一惊,赶紧提着灯笼赶过去想看看发生了什么。


到了何秀才家门口待要拍门,手刚刚抬起,门户便哗啦一声被推得大开,只见门口呆站着的人,脸上已被鲜血浸透,顺着下巴一滴一滴流下,滴到白色的中衣上,和衣服上原本的血迹汇合,将半件衣服都染成了艳色——这人不正是何秀才的娘子文娘吗。此刻她双目无神,茫然地望向前方,乎又转动眼珠盯向站在正前方的老佟,骇得老佟连忙倒退几步,一把甩飞了手里提的灯笼,攥紧手中的锣槌转身疯跑向官府衙门。


新章

「啪——」顺天府尹狠狠将惊堂木拍在桌子上,声音大得把自己都吓了一跳:「堂~昂下犯人报上名来——」


「文……小女子杜文娘。」


「哦——」府尹用手抚著自己油光水滑手感极好且生得比较规整的胡子,「说说吧,你為何要谋杀亲夫啊?」


「大人,小女子是冤枉的!」


文娘忍不住掩面哭泣,而公堂外围观的百姓则顿时议论纷纷:「这女人杀人想靠眼泪博同情」,「太可恨了,心狠手辣」,「最毒妇人心」,叫骂声不绝于耳。


在一片混乱之中一个带有多股珍珠项链的布衣女子一边口称借过一边努力地推开人群挤到公堂听审的最前排。布衣女子头脑东瞧西望,手上乘人不备结了一个印,然后手抚印堂,眉心便出现淡淡的金色光晕。她瞧了瞧正在痛哭的女子,摇了摇头:「果然不是她杀的。」


顺天府尹烦躁的拍了一下惊堂木,堂外百姓立刻噤若寒蝉。


「冤枉?每个犯人来到公堂之上都说自己冤枉,当本官是毛头小子吗?案发当日打更人亲眼见到你浑身是血,等官兵赶到现场你丈夫何秀才已然身亡——好可怜的男人啊。」说罢他以手掩面作不忍状。


「大人容禀,人真的不是小人杀的!」


「还敢狡辩!不是你杀了人你身上為何有血迹?无辜的人看到血迹早就吓得尖叫了,怎麽可能镇定自若地给老佟开门?本官看你就是不撞南墙不放手——来人啊——上大刑!」


衙役们给文娘戴上夹棍,用力一拉,文娘因為钻心的疼痛叫出声来,而公堂外围观的人们像在看什麽奇观一般目不转睛。


「杜氏我告诉妳,」府尹伸出一根手指指向堂下痛到昏厥的妇人:「今天你招,也得招;不招,也得招。我顺天府尹贺法正以头上这顶乌纱帽起誓,必将妳这个谋杀亲夫的大恶人按我大梁律以凌迟论处,以正国法!」


话音刚落,公堂外的百姓爆发出巨大的喝彩声:「青天大老爷!」「判得好!」「恶有恶报!」「打死这个杀人犯!」顺天府尹得意地收回手指顺手摸摸鬍子,摇头晃脑、志得意满,不禁感慨自己断案如神又深得百姓爱戴。


「大人,不知人证物证何在,」一个清脆的声音突然刺破此刻狂乱的喧嚣,场面霎时安静了下来,公堂上下所有人面面相觑,是谁这麽大的胆子竟敢咆哮公堂?


「堂下何人叫嚣啊?」顺天府尹刚才还沉浸在自己英明神武的美梦中,这时候白日梦被人打断,颇為不爽。


那戴著珍珠项链的女子向前半步深施一礼:「小女子薄甘棠,见过顺天府尹贺大人。久闻大人断案如神明辨是非,不负这公堂匾额上『明镜高悬』四个大字。况且这公堂听审有明刑弼教之功,本应该人证物证俱全,令犯人全无狡辩之力,才是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过今日见大人审案,却是人证物证俱不在,眼前的情况,大人岂非不是只為平息群情激奋而断案?為断而断是否有失公允?」


「大胆!本官审案还需旁人指点吗?本官断案如神,百姓慧眼如炬,天下人都知道此毒妇是凶手,只有你——顾左右而言他,罔顾民意!」


「大人,恕我直言,断案看的是证据,而不是民意,况且如果能见到证据民意未必如此。」


「住嘴!哦,我知道了,你是女的,这个杀人凶手也是女的,你二人莫不是同伙?来人呐,将她也抓起来,先下狱,听候审问——」


听了这些话,刚刚还觉得父母官断案如神的百姓都面面相觑、交头接耳,觉得好像有点不对味。


「大人!」女子此时脸上终于没有刚才的从容,被差役按住时满面怒容:「大人,刑狱无小事,您的一念之间是一条活生生的性命!」


「拖走拖走,」府尹扭过头不耐烦地摆摆手,师爷将提前准备好的供词摊在晕死过去的文娘面前,拿起她的手画押。


一切尘埃落定,这下就结案了,可以去喝花酒了,想到好几天没见面的姑娘,贺大人不禁喜上眉梢,只要那白姓臭小子不来搅局,谁又能阻止我享乐呢?


衙役们将薄甘棠押到大牢,将人一把推进牢房,薄甘棠直接重重摔到了地上,她扭头怒视对方:「几百年了,你们人间的官府都没有进步!」

但是衙役们丝毫不為所动,嘴裡还骂骂咧咧:「上至大人,下至百姓,都知道那个娘儿们是凶手,你算老几,敢质问我们大人?真是天堂有路你不走,地狱无门你闯进来。」


「地狱?我家就住地狱,我回家还用得著闯。」薄甘棠一边用手整理著脖子上的珍珠项链一边嘴上骂骂咧咧一脸的不服气。


「我说呢,原来是脑子有病啊,那就不好奇了。」衙役一脸嫌弃地撇撇嘴。


此时有小衙役一路小跑过来报信:「董老大,那个犯人老徐在咱牢里用裤腰带上吊了。」


「呸——这帮不老实的贱骨头,天天给老子找晦气。」衙役一脸不耐烦的转身用手指著薄甘棠,「老实点,不然有你好果子吃。」说完带著手下小弟出了牢房锁好门扬长而去。


「有人离开了,那他们应该快来了吧。等到晚上问问他们吧。」


午夜时分,薄甘棠睁开眼,偷偷四下一看,该睡的不该睡的此刻都睡熟了,便立刻结手印,然后用指头在眉心轻抚一下:「天眼,开。」


眉心淡淡的金芒流转,天眼一开,沟通阴阳。薄甘棠四下望了望,轻声呼唤:「小白——小黑——」

话音刚落,一白一黑两个身影缓缓浮现在狭小的牢房。


「哟哟哟,这不是薄姑娘吗?怎麽没跟著陆判官督查阴司诸案,反而跑到人间来住大牢来了。」一身黑的鬼使一脸过度夸张的惊讶神色,让原本骨相嶙峋的英俊面容像是被外力压迫一般显得颇為扭曲。


薄甘棠伸出双手用掌心轻轻将鬼使面部扭曲的肌肉扶正:「师父说我在地府呆了几百年,也该出去历练历练了,免得以后协助他掌管察查司被恶人蒙蔽,我们司负责督查、复核地府一切案件以防出现冤假错案,还是要多入世了解人心才行,顺便也能积累一些功德。」


「那薄姑娘怎麽会出现在大牢裡?我们是来為今天牢裡刚死去的人引魂的,姑娘难道是……来大牢裡——积德的?」白色的鬼使长相更温润,语气和外向开朗的小黑比也更加温柔沉静。


「我想帮嫌犯讲几句,让审案官员不要太武断,应该收集更多证据,结果就被当成犯人的同伙抓进来了。我就该对凡人当官的不抱期望。」薄甘棠无奈地耸耸肩。


「薄姑娘,别怪小生多嘴,『有能者』不能随意干涉人间因果,人死后才归我们阴司管,人间的案子只能由人管,妄加干涉会被天道降下天罚的。」小白的眉宇隐隐有担忧的神色。


「你们放心,我肯定不会动用神力抓出犯人然后一掌拍死,我会以人间的方法找人证物证帮含冤者平反──只要我不动用修来的能力践踏凡人就不算违反天道啦。」


见无法劝阻小白只能苦笑:「那你自己小心,如果眉心发烫有出现堕天印的迹象一定要及时停手。」


「好——话说你们两个有没有看到牢裡有个叫杜文娘的女囚犯?」


「这牢裡总共也没关几个女的,」小黑一挑眉戏虐道。


甘棠赶忙拱手:「那麻烦二位鬼使為我指个路,我现在就过去看看。」


小黑见拦不住她只得摇摇头:「你别哪下真玩脱了,你要是堕天我是真的会伤心的。」


薄甘棠用力拍了拍小黑的肩膀:「神用空间法赶个路太正常了吧,这要是也能堕天,那神、仙、妖、鬼这些『有能者』岂不是全要堕天,他们魔族的地盘多大啊,能装得下这麽多堕天魔吗?」


小黑伸出手指指著我仰头大笑:「你啊,天天想擦天道的边儿是吧!」


「薄姑娘,你先跟我们来。」小白招手让我跟上,我结手印使用空间法跟著他们瞬间来到一间牢房。牢房狭小,还四处散发著一股难以忍受的汗臭味,裡面摆一捲草席,目前為止已经没有凡人了,不过草席旁呆立著的是刚刚离体不久的的魂魄,凡人看不到,有能者能看到魂魄的形貌,但是作為地府中人则可以一眼看出这个魂魄不太对劲。


薄甘棠不禁蹙眉:「魂魄丢了一部分?谁干的?」


「不清楚,我和小黑一来就察觉到魂魄的异状,但是犯下此等罪行者应该是早就逃掉了。」


「嘘,可怜人,这样魂魄残缺连投胎也不行了,也无法跟我们进行交流,魂魄怎麽会丢?」甘棠的眉心已经皱成一团。


「而且这不是最近第一次发生这种事。」


「不是第一次?」甘棠扭头望向小白:「之前还有谁的魂魄丢了?」


「有个叫何忠良的凡人,人间时是个秀才,多日前我们去為他引魂,也是这样魂魄丢失了一部分,不能再入轮迴。」


「何秀才?」薄甘棠心中一动,难道这两个案子有什么联系?


小白分析道:「人乃是万物之灵,人类的魂魄是眾多『有能者』修炼最好的材料,能令功力大增。」


这么一讲薄甘棠就更困惑了:「『有能者』皆归天道管辖,一旦妄动力量伤害凡人或屠戮同族就会被天道在魂魄打上堕天印而入魔,魔族每日受烈火焚身九十九次,害人取魂魄修炼也不划算啊,到底谁苦心修炼是為了堕魔然后没苦硬吃的?」


「所以我们两个猜测,应该是妖或者鬼在诱惑人族自相残杀,亦或者诱惑人自戕,这样他们就可以得利取人的魂魄修炼,还能避免亲手杀人导致堕魔——毕竟天道论迹不论心。」


「哦——有道理,反正凡人犯了大过,有些人总能以种种方法逃脱人间的制裁,自然心存侥倖,较容易以身试法,不像『有能者』违天必遭天罚而堕天。」


「既然薄姑娘正好在人间行善积德,可否帮我们两兄弟查一查此地到底是何方妖孽作祟,影响生灵轮迴往生。」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能帮到你们还能修行行善,这麽好的事情我当仁不让!」


小白伸出手,立时手心中出现一把长剑,将剑从鞘中拔出,剑身光芒逼人不可直视:「此為后土娘娘所赐的裁决剑,是天道公平之力所化,评判对错护卫苍生。如果能在此剑面前亮出足够的证据,证明『有能者』引诱凡人同族相害,裁决剑也会给予审判。」


辞别了小白小黑,薄甘棠用空间法偷偷进入了小黑给她指路的杜文娘的牢房,此时文娘趴在草席上,背上被打得囚衣上全是血迹,甘棠轻轻走到她的床边,在她的身旁蹲下,文娘似是察觉到什麽,扭过头来惊呼出声,不过她现在因為重伤没什麽气力,所以声音不大,不足以惊醒睡觉的狱卒。


「你是谁?為何会出现在这裡?」文娘忍著痛挣扎起身,显然有些害怕,不过也不能怪她,今日公堂上那不由分说的一顿打换了谁都会变成惊弓之鸟。


「文娘,别怕,我是来帮你的人,我知道你是冤枉的,能否把案发前后的情形跟我详述,我一定想法子為你伸冤。」


「没用的,没有人相信我,供状我也画押了,谁也无法為我翻案。也好,就这样死了就可以去底下陪我的夫君了吧。」


薄甘棠双手扶住文娘的肩膀轻轻晃动:「文娘,不要放弃,為何要因自己没有犯过的罪而受罚呢?受刑很痛的,连被砍头都那麽痛,如果你被凌迟只会更痛。」


一说到「砍头」二字,甘棠的声音便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文娘刚要反驳,抬头却见薄甘棠眼里的泪水眨眼之间如断了缐的珠子一般顺著脸颊一滴滴的滑落。


她不明白对面的女子為什麽会帮自己,但是她看懂女子眼中的痛苦与怜悯:「你……好吧,我把我当天发生的事情全部告诉你。反正我必死,死马当活马医也无不可。」

章节

章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