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沈听第一次见到那个MP3,是高二开学第二周的课间。
她从厕所回来,发现课桌抽屉里多了个东西。银灰色的小方块,索尼的,屏幕上贴着一张透明保护膜,边角已经磨得有点发白。耳机线缠得整整齐齐,用一根黑色橡皮筋绑着。橡皮筋上夹了一张小纸条,写了四个字:
“帮我保管。”
没有署名。但沈听认得那个字迹。歪歪的,每个字往右斜,像被风吹过的草。是陆声的字。她坐他斜后方,每天看着他往左手上写作业,字迹往右斜,像跟他的右撇子较劲。
沈听抬头往后看了一眼。陆声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后脑勺对着她。校服领子翻得乱七八糟,露出后颈上那颗小小的痣。她收回目光,把MP3塞进书包侧兜,没敢打开。
那天晚上,她写完作业,从书包里掏出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按亮屏幕,只有一首歌。歌名是《I’m Yours》,Jason Mraz。她把耳机塞进耳朵,按下播放键。吉他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愣了一下。这首歌她听过。学校广播站放过,她当时觉得好听,但没记住名字。
沈听没有单曲循环的习惯,但那天晚上她把这首歌听了十七遍。听到第十遍的时候,她记住了歌词里那句“I’ve been spending way too long checking my tongue in the mirror”。听到第十五遍的时候,她开始想陆声为什么会有这首歌。
第二天到学校,她在走廊上碰见陆声。他正跟几个男生在打闹,看见她,动作顿了一下。她走过去,把MP3从书包里掏出来,递给他。
“听完了?”
“嗯。”
“觉得怎么样?”
“好听。”
陆声把MP3接过去,在手里转了一圈。他低头看着屏幕,大拇指在按键上停了一下。“你听了多少遍?”
“一遍。”
“骗人。”他抬起眼看她,“播放记录里有十七遍。”
沈听的脸一下子红了。
“你……”她不知道该说什么。
“没事,”陆声把MP3塞回她手里,“你留着吧。我还有别的歌。”
“什么别的歌?”
他没回答,转身跑去找他那群朋友了。沈听站在走廊上,手里攥着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屏幕上显示着歌名,还有一行小字:歌曲数 1。
二
那个MP3后来一直放在沈听的书包侧兜里。
陆声再也没问她要回去。倒是沈听每个周五晚上都会打开它,看看有没有新歌。第一周没有。第二周还是没有。第三周,她写完作业按亮屏幕,发现歌曲数变成了 3。她插上耳机,第一首还是《I’m Yours》。第二首是Bruno Mars的《Just the Way You Are》。第三首是Ed Sheeran的《Photograph》。
她一首一首听过去。听到《Photograph》的时候,耳机里传来一句“You won’t ever be alone”,她把音量调大了一点。
周一上学,她在走廊上拦住陆声。
“你往MP3里加歌了。”
“嗯。”
“什么时候加的?”
“昨晚。”
“你怎么知道我会打开?”
陆声偏了偏头,看着她。他的眼睛很黑,平时看起来总是懒洋洋的,但认真看人的时候,里面像有什么东西在烧。“因为我在你书包里放了张纸条,你没看见?”
沈听愣了一下,跑回教室翻书包。果然,在侧兜最里面的夹层里,有一张叠得很小的便签。上面写着:
“周五加歌。记得听。”
她又气又好笑地跑回走廊。陆声还站在原地,手插在裤兜里,冲她挑了一下眉。
“陆声,你是不是有病?你放纸条不能放外面吗?”
“放外面被老师发现怎么办。”
“你放MP3都能被发现呢!”
“你不说我不说,谁知道。”
沈听瞪着他,瞪了三秒,没忍住笑了。陆声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往一边歪,露出右边那颗小虎牙。
从那之后,每个周五晚上,沈听都会准时打开MP3。歌曲数从3变成7,从7变成12,从12变成19。她不知道陆声是什么时候加的,也不知道他怎么知道她喜欢什么风格。但他加的歌,每一首都正好是她会单曲循环的类型。Coldplay的《Yellow》,John Mayer的《Slow Dancing in a Burning Room》,还有一首很老的《Can’t Help Falling in Love》。
她开始习惯在每个周五晚上花一个小时,把所有歌听一遍。有时候听着听着就睡着了,耳机线缠在脖子上,第二天早上起来脖子酸。但她不觉得烦。她觉得自己像在拆礼物,每一首歌都是陆声放进来的,每一个旋律都是他选的,每一句歌词他都听过。
有一天课间,同桌周小萌凑过来,看见她耳朵里塞着耳机。
“你最近怎么老听歌?以前没见你这么爱听。”
“别人借我的MP3。”
“谁啊?”
“没谁。”
周小萌眼尖,一把拽住耳机线。MP3从沈听书包侧兜里被扯出来,银灰色的小方块在阳光下闪了一下。周小萌翻过来看了一眼屏幕。
“陆声的?他名字贴后面了。”
沈听抢回来翻到背面。果然,在电池盖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很小的字:陆声。字迹还是歪歪的,往右斜。
她攥着MP3,耳朵烧得厉害。
三
情歌越来越多。从二十首到三十首,从三十首到四十首。MP3的存储量不大,陆声加进去又删掉一些旧的。但每一首留下来的,沈听都听过无数遍。
她开始留意歌词。每一首都是情歌。每一首都在唱“我喜欢你”“我想跟你在一起”“你是我的唯一”。她把播放列表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四十多首歌,每一首都像是陆声在跟她说话。
但她不敢确认。
十二月的某个周五晚上,沈听照常打开MP3。歌曲数没有变化,还是43。但播放列表的最后多了一首没见过的歌。她点开。歌名是《I Knew I Loved You》,Savage Garden。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心跳快了一拍。
这首歌她没听过。但歌词第一句出来的时候,她愣住了。
“Maybe it’s intuition. But some things you just don’t question.”
她按下暂停,又按了播放。反复听了好几遍,然后她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十秒。在歌曲结束前的空白里,有一段极轻极短的声音。她戴上耳机,把音量调到最大。是一个男生在说话,声音很小,像是贴着手机麦克风录的。
“沈听,如果你听到这里,明天来操场看台。”
是陆声的声音。
沈听攥着MP3的手在抖。她看了一眼手机,凌晨十二点零三分。已经是周五晚上了。也就是说,“明天”是周六。操场看台,周六。她关了MP3,躺回床上,盯着天花板。心跳太快了,快到她觉得自己可能睡不着。
但不知道什么时候,她还是睡着了。梦里她去了操场看台,陆声坐在那里等她。他穿着校服,手里拿着那个MP3,冲她笑。她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
第二天早上醒来,沈听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半。她爬起来,随便套了件外套就往外跑。她妈在后面喊“你早饭不吃了”,她头也没回。
十一月底的操场,风很大。看台上一个人都没有。塑胶跑道被冷风吹得发硬,篮球场的网在风里哗啦啦地响。沈听站在看台最高处,喘着气,四下张望。
没有人。
她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风灌进她外套领口,冻得她缩着脖子。她掏出手机给陆声发消息,没回。打电话,关机。
她在看台上坐了一个小时。从九点四十等到十点四十。操场上陆续来了几个人跑步,但没有一个是陆声。她低头看着手里的MP3,屏幕亮着,歌名停在《I Knew I Loved You》。她按了播放,耳机里响起那句“I knew I loved you before I met you”。
她在心里骂了一句:陆声你混蛋。
四
周一早上,沈听冲到教室,把MP3拍在陆声桌上。
“你周六为什么没来?”
陆声抬起头。他的眼睛底下有很深的黑眼圈,像好几天没睡。他看着桌上的MP3,又看看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你说话啊。”沈听站在他桌前,手指攥着校服下摆。
“沈听……”陆声站起来,拿起那个MP3,拇指在屏幕上摩挲了一下。他把MP3翻到背面,那两个字“陆声”已经被磨得快看不清了。
“我爸妈工作调动,”他说,“下个月走。去广州。”
沈听愣住了。
“我周六本来要去找你,”陆声低着头,看着手里的MP3,“我爸前一天晚上跟我说的。我妈已经把转学手续办好了。”
“所以你没来。”
“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沈听站在他桌前,看着他。他的侧脸对着窗外照进来的阳光,表情很平静,但他的手攥着MP3,指节发白。
“那些歌,”沈听的声音有点哑,“是你特意下载的?”
“嗯。”
“每一首?”
“嗯。”
“你为什么要放在MP3里?”
陆声沉默了很久。上课铃响了,教室里的人陆续进来。陆声把MP3塞回她手里。
“因为我不知道怎么当面说。你听到多少,就是多少。”
他坐回座位,翻开课本。沈听站在他桌前,被陆续进来的同学挤到一边。她攥着那个银灰色的MP3,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课铃还在响,语文老师已经走进来了。她把MP3塞进书包侧兜,翻开课本。那一节课,她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五
陆声走的那天是周六。沈听没有去送。
她在家里把那四十多首歌从头到尾听了一遍。听到最后一首《I Knew I Loved You》的时候,她再次把进度条拖到最后十秒。陆声的声音又响起来,还是那句:“沈听,如果你听到这里,明天来操场看台。”
她听了一遍又一遍。听到最后,她把耳机摘下来,躺在床上。窗外的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雨。
周一上学,陆声的座位空了。桌斗里干干净净的,连一张废纸都没留。沈听经过他座位的时候,停了一下。然后她继续往前走,回到自己的座位上。
那个MP3她一直留着。电池换过一次,耳机线断过一次,她用透明胶把接口缠上,继续听。高二结束,高三开始。高三那年她把MP3里的歌全删了,换成英语听力。高考结束,她又把那些歌找回来,重新存进去。四十多首,一首不少。
大学四年,她换过三次手机,搬过五次宿舍。那个MP3一直躺在她的抽屉里,银灰色的外壳划痕越来越多,屏幕上的保护膜早就撕了,电池盖也松了,需要用胶带粘着。但每一次按亮屏幕,歌单还是那个歌单。四十多首歌,每一首都还在。
大四那年冬天,她在图书馆写论文,耳机里循环着《I Knew I Loved You》。听到最后十秒的时候,那段录音已经因为反复播放变得有些失真。陆声的声音混着电流杂音,但她还是能听清。
“沈听,如果你听到这里,明天来操场看台。”
她把耳机摘下来,看着窗外。图书馆外面也有一片操场,跑道上有人在跑步。她忽然想起高二那个周六,她一个人站在看台上等了一个小时,风吹得她鼻子发红。那时候她以为他会来。后来他走了。
她低下头继续写论文。
六
毕业之后,沈听在上海一家出版社做编辑。
日子过得很快,快到她几乎忘了自己曾经为了一个MP3里的几十首歌激动得睡不着觉。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被她收在抽屉最深处,和旧手机、旧钥匙、旧名片放在一起。电池早就充不进电了,彻底成了一个摆设。
工作第二年秋天,大学同学聚会。沈听本来不想去,但周小萌打了三个电话催她。聚会在市中心一家火锅店,来了十几个人,闹哄哄的。沈听坐在角落里涮毛肚,听他们聊谁升职了谁结婚了谁买房了。
“哎,你们还记得陆声吗?”有人忽然说。
沈听涮毛肚的手顿了一下。
“哪个陆声?”
“高二转学那个。跟沈听坐前后桌的。”
沈听把毛肚夹出来放在碗里,没抬头。
“听说他现在在上海。搞音乐制作。”
“真的假的?”
“真的。我上个月在一个livehouse碰到他了。他还上台弹了吉他,唱了一首歌。”
沈听放下筷子。“什么歌?”
那个人想了想。“不记得了。好像是一首英文歌。挺好听的。”
沈听没再问。聚会散场之后,她站在火锅店门口,裹紧大衣。上海的秋天比老家冷,风从街角灌过来,把她的头发吹得乱飞。她掏出手机,打开音乐软件,点开那个存了快十年的歌单。四十多首歌,一首不少。
她按下播放键。第一首《I’m Yours》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她站在街边,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上海这么大,这么多人,她不知道他在哪。
她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还记得那个MP3。
七
第二年春天,沈听去一个livehouse采访一个独立乐队。
她提前到了,坐在角落的卡座里整理采访提纲。舞台上有人在调音,吉他拨弦的声音断断续续的。她低头看手机,忽然听见一个声音从台上传下来。
“下一个是我们今天最后一首歌。”
沈听抬起头。舞台上站着一个男人,个子很高,穿一件灰色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抱着一把木吉他,正在调麦克风的高度。灯光照着他的脸,眉骨很高,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小虎牙。
陆声。
沈听攥着手机,指节发白。旁边桌的人在聊天喝酒,没有人注意她的表情。陆声坐在舞台边缘的高脚凳上,手指搭在琴弦上。他对着麦克风说:“这首歌叫《I Knew I Loved You》。送给一个人。她可能不在现场。但我弹了,她听到了就知道了。”
他开始弹前奏。和MP3里那首一模一样,但吉他版的编曲更慢,更轻。他弹到一半,忽然停下来。对着麦克风笑了一下。
“其实我不知道她会不会听到。但我想跟她说一句话。那句录音后面的。她听了十年,可能以为只有前面那句。”
他低头看着琴弦,弹了一个和弦,然后对着麦克风说:
“后面还有一句。是‘如果你听到了,就来告诉我’。”
沈听坐在卡座里,眼泪掉下来。她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歌单停在《I Knew I Loved You》,播放次数是三位数。她把手机锁屏,站起来。
穿过人群的时候,有人撞了她一下,她没停。她走到舞台前面,陆声正低头弹着尾奏。她站在台边,仰头看着他。
陆声弹完最后一个和弦,抬起头。他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人群,落在她身上。他愣了一下。手指还搭在琴弦上,余音在空气里荡开。
沈听从包里掏出那个银灰色的小方块,举起来。MP3的屏幕已经碎了,电池盖用胶带粘着,外壳划痕密布。但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着歌名:《I Knew I Loved You》。
陆声看着那个MP3。他放下吉他,从舞台上跳下来,落在她面前。两个人隔着一步距离。livehouse的灯光很暗,只有舞台上的射灯照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你听了十年?”他问。
“嗯。”
“四十多首?”
“四十三首。”
陆声低头看着那个MP3。他伸手接过去,在手里翻了个面。背面的“陆声”两个字已经完全磨没了。他用拇指摩挲着那个位置,好像还能摸到当年的笔迹。
“沈听。”
“嗯。”
“我那天没去操场,是因为我不知道怎么跟你说。后来每次想找你,都觉得太晚了。”
“现在呢?”
陆声抬起头。他的眼睛还是那么黑,但里面有东西在烧。和十年前一样。
“现在我知道怎么说了。”他把MP3翻过来,屏幕朝上,递还给她,“歌单还在。人也在。”
沈听接过MP3。她低头看着屏幕,按了一下播放键。耳机没插,前奏从MP3小小的扬声器里传出来,很轻,很吵,混在livehouse的人声和音乐声里几乎听不见。但她听得见。
“陆声。”
“嗯。”
“你以后写歌,还能不能先给我听?”
陆声笑了。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一颗小虎牙。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