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摹你的侧脸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5,625 字

一

 

苏念第一次画程屿的侧脸,是在画室集训的第三天。

 

那天下午画静物,橘子、陶罐、灰衬布,光线从北窗照进来,把陶罐的弧面切成明暗两半。苏念画到一半,抬头削铅笔,目光越过画架,落在斜对面那个男生身上。

 

程屿。画室集训班的新同学,据说从别的画室转过来的。个子很高,坐折叠椅的时候长腿无处安放,往过道里伸出去大半截。他正低头调色,侧脸对着她——眉骨很高,鼻梁挺直,下颌线利落得像用美工刀裁出来的。窗外的光落在他脸上,颧骨处有一层极薄的高光。

 

苏念的铅笔停在半空。

 

等她反应过来,画纸角落已经多了一个侧脸速写。线条极简,但抓得很准。她赶紧用橡皮去擦,擦到一半又停住了。没舍得擦干净。

 

从那天起,苏念开始偷偷画程屿。

 

画室的座位每周轮换一次,她每次调座位都特意选能看到他侧脸的角度。有时候是斜前方,有时候是正侧面,有时候只能看到四分之三脸。她把他画在速写本角落、画纸背面、甚至调色盘的废纸上。吃饭的时候画他拿筷子的手,课间休息画他靠着墙打盹的样子,晚上加课画他在画板前专注的侧影。

 

她画了两个月。一张都没给人看过。

 

速写本越攒越厚。她把画完的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按照日期排好,用夹子夹着,塞在画袋最里面的夹层里。夹层拉链坏了一截,她用别针别着,每次拉开都要小心,生怕别针崩开。

 

有一天晚上加课结束,苏念收拾画袋的时候发现别针松了。她蹲在地上一个一个重新别好,程屿从旁边经过,低头看了她一眼。

 

“你那个画袋,夹层里装的什么?每次都看你塞得那么费劲。”

 

苏念手一抖,别针扎进指尖。她把手指含进嘴里,含糊地说:“没什么。废纸。”

 

“废纸还藏那么严实?”

 

“关你什么事。”

 

程屿耸了耸肩,走了。苏念蹲在地上,心跳得快要从嗓子眼蹦出来。指尖渗出一颗血珠,她随手在裤子上蹭了蹭。那天晚上回到宿舍,她把夹层里的画全倒出来数了一遍。两个月,六十三张。每一张都是程屿。侧脸、背影、低头调色的手、仰头喝水的喉结、靠着墙睡觉时微微歪着的头。

 

她把画按日期重新排好,别针别紧,塞回夹层。然后她拿出新的速写本,在第一页写了一行字:“联考结束就送给他。”

 

二

 

集训的日子,像被泡在松节油里。

 

每天早上六点起床,晚上十二点下课。画素描、画色彩、画速写,循环往复。老师站在前面改画,声音又大又急:“你这块颜色太脏了!”“透视错了!重来!”“构图偏了,你看不见吗?”

 

苏念的速写是弱项。老师说她线条太软,动态抓不住,考试要吃大亏。她每天加练五十张速写,画到手抽筋。练到最后,闭着眼都能默出人体比例。

 

程屿的素描是弱项。他色彩极好,调色准得吓人,但一到结构就发怵。老师骂他“形不准”,他就一张一张地重画,画到凌晨也不走。苏念有时候画完自己的加练,偷偷看他改画。他眉头皱着,橡皮擦得满桌碎屑,但从来不说一句抱怨的话。

 

有一次课间,苏念在走廊上削铅笔,程屿走过来接水。两个人并排站着,谁也没说话。饮水机咕噜咕噜响着,走廊尽头有同学在抽烟,被老师追着跑。

 

“苏念,”程屿忽然开口,“你速写怎么练的?”

 

“多画。”

 

“废话。”

 

“本来就是废话。”苏念把削好的铅笔收进笔袋,“你色彩怎么练的?”

 

“多调。”

 

苏念看了他一眼。他也看了她一眼。然后两个人都笑了。那是他们第一次正经说话。

 

“你那个夹层,”程屿忽然又说,“真的只是废纸?”

 

苏念笑容僵住。“真的。”

 

“我不信。”

 

“你爱信不信。”

 

“那你打开给我看看。”

 

“凭什么?”

 

程屿看了她两秒,然后把头转回去,继续接水。“你每次画完一张画,撕纸的声音特别大。我坐斜对面都能听见。你那个夹层,两个月塞了至少五十张纸。”

 

苏念攥着笔袋,手指发白。“你数过?”

 

“我无聊。”

 

“你无聊怎么不数数自己画了多少张?”

 

“因为我画完就扔。你不一样。你每张都留着。”

 

苏念不知道该说什么。饮水机的水满了,程屿拧上瓶盖,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她。

 

“苏念,你画得挺好的。”

 

“什么?”

 

“你速写。虽然老师说你线条软,但你抓神态抓得很准。我看过你画前面那个女生的侧脸,眼睛画得特别像。”

 

他走了。苏念站在饮水机旁边,攥着笔袋,心跳快得整个人都在晃。他看过她的画。他什么时候看的?他是不是知道她画的是谁?

 

那天晚上回宿舍,她把夹层里的画又数了一遍。六十三张。每一张都是他。但他只知道她画过前面那个女生的侧脸。他大概以为她画的是别人。苏念把画放回去,别针别好,拉链拉上。算了。等联考结束再说。

 

三

 

十一月,联考倒计时三十天。

 

画室的氛围紧张得像拉满的弓。每天都有模拟考,每天都有排名。苏念的成绩在班里中游偏上,速写还是拖后腿。程屿的素描被老师单独拎出来骂了好几次,说他“结构像豆腐渣”。

 

那天晚上加课结束,已经快凌晨一点。苏念画完最后一张速写,手酸得抬不起来。她站起来收拾画袋,发现程屿还坐在位子上。他面前的画板上贴着一张半开的素描,画的是石膏像,结构又画歪了。他盯着那张画,橡皮攥在手里,一动不动。

 

苏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还不走?”

 

“改完再走。”

 

“你改了几个小时了?”

 

“不知道。”

 

苏念低头看他的画。其实没那么差。形体基本准了,明暗也到位了,就是右肩那条线稍微塌了一点。她拿起旁边一支软碳,在废纸上画了两笔,递给他。

 

“肩线往上提一点,锁骨就出来了。”

 

程屿看着她画的那两笔,沉默了几秒。然后他拿起橡皮,把自己画的那块擦掉,照着她的线重新勾了一下。

 

“好了。”苏念说。

 

“嗯。”

 

她转身要走。程屿叫住她。

 

“苏念。”

 

“嗯?”

 

“你速写为什么进步那么快?”

 

苏念停住脚步。她背对着他,画袋的带子攥在手里。“因为我每天都在画。”

 

“画什么?”

 

“人。”

 

“谁?”

 

苏念没有回头。画室的灯管嗡嗡响着,窗外漆黑一片。她听见自己的心跳声,很响,很重。

 

“我画谁都跟你没关系。”她说。

 

“你夹层里的画,”程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是不是都画的我?”

 

苏念整个人僵住了。她慢慢转过身。程屿还坐在折叠椅上,仰着头看她。他手里攥着那块橡皮,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一次你夹层别针崩了,掉出来一张。我捡起来看了一眼。”

 

苏念的脑子嗡的一声。

 

“你什么时候捡的?”

 

“上个月。在走廊上。你走得快,没发现。”程屿站起来,把橡皮放在画板边上,“画的是我靠着墙睡觉那张。画得挺像的。”

 

苏念站在那里,画袋掉在地上。她不知道该说什么。所有的秘密,所有的掩饰,全被摊开了。她画了六十三张,他捡到一张,就什么都知道了。

 

“你为什么不早说?”她问。

 

“我怕你尴尬。”

 

“那现在呢?”

 

“现在……”程屿看着她,往前走了半步,“联考快到了。我想跟你说,等联考结束再说。”

 

“说什么?”

 

“说你画的那张我留着了。”

 

苏念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留着干嘛?”

 

“不知道。就是没扔。”

 

两个人站在画室里,隔着半米距离。灯管还在嗡嗡响,外面有巡夜的保安吹哨子。苏念弯腰把画袋捡起来,拍了拍灰。

 

“联考结束,”她说,“我送你一样东西。”

 

“什么?”

 

“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四

 

联考那天,下着小雨。

 

苏念背着画袋进考场,在门口碰见了程屿。他穿着灰色的外套,手里攥着准考证,头发被雨打湿了一点。看见她,他点了点头。

 

“加油。”

 

“你也是。”

 

考场里安静得只有铅笔在纸上摩擦的声音。苏念画完素描和色彩,最后一场是速写。题目是“人物动态组合”,两个人,一站一坐。她下笔的时候,脑子里全是画室里那些夜晚——程屿低头调色的侧脸,仰头喝水的喉结,靠着墙打盹时微微歪着的头。她画得很快,线条比任何时候都肯定。

 

交卷的时候,她看了一眼自己的画。那两个人的动态,站着的那个偏头看向窗外,坐着的那个低着头。姿态和神态,都是程屿。

 

联考结束那天晚上,画室聚餐。老师开了几瓶啤酒,大家闹到很晚。苏念喝了两口酒,脸有点红。她提前离席,回宿舍拿了那个夹层里的画。六十三张,一张不少。她用一根新买的红绳把画纸扎好,外面裹了一层牛皮纸,用胶带封口。然后她回到聚餐的饭店,站在门口等。

 

程屿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他看见她站在路灯底下,手里捧着一个牛皮纸包。

 

“你没走?”

 

“等你。”

 

程屿走过来。路灯把他的侧脸照得很清楚,眉骨、鼻梁、下颌线,和画里一模一样。

 

“这个给你。”苏念把牛皮纸包递过去。

 

“什么?”

 

“你打开看。”

 

程屿拆开胶带,剥掉牛皮纸。六十三张画纸用红绳扎着,最上面那张画的是他第一次出现在画室那天——侧脸对着她,窗外有光。程屿一张一张翻过去。他的手很慢,翻得很仔细。路灯照着他的脸,她看见他的表情在变,从平静变成惊讶,从惊讶变成别的什么。

 

翻到最后一张的时候,他停住了。那张画的是他扶着苏念的手,教她调色的画面。但其实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件事。那是苏念想象出来的。画里的两个人靠得很近,程屿的手覆在她的手上,两个人都在看调色盘。

 

“这张,”程屿开口,声音有点哑,“什么时候画的?”

 

“上个月。你教别人调色的时候,我在旁边看着,回来画的。”

 

程屿把那张画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如果有一天你看见了,就当是我说过了。”

 

他把画收好,重新用红绳扎上。然后他抬起头,看着苏念。

 

“苏念。”

 

“嗯。”

 

“你画得很好。”

 

“然后呢?”

 

“然后……”程屿把牛皮纸包夹在腋下,双手插进外套口袋里,“我喜欢的那个女生,你知道是谁吗?”

 

苏念的心往下沉。“谁?”

 

“前面那个画室的。长头发,速写特别好那个。你天天坐在我斜对面,应该见过她。”

 

苏念想起来了。那个女生,速写常年第一,每次老师都拿她的画当范画。原来程屿一直在看她。原来他每次抬头,看的是她。

 

“哦。”苏念说。

 

“你画得很好,”程屿又说了一遍,“但这些画……”

 

“你留着吧。”苏念打断他,往后退了一步,“本来就是给你的。画的是你,你不要谁要。”

 

她转身走了。走得很快。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湿漉漉的水泥地上。背后没有脚步声追上来。

 

回到宿舍,她把画袋夹层里的别针取下来。拉链修不好了,她用针线把夹层缝死了。六十三张画没了,夹层空了。她把手伸进去摸了摸,只有几粒橡皮屑。她把拉链拉上,画袋放回柜子最底层。

 

那天晚上她没有哭。她只是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画室集训这几个月从头到尾想了一遍。想起他第一次出现在画室的样子,想起他接水时的侧脸,想起他说“你画得挺好的”,想起他捡到那张画时的心情。她画了六十三张他,他捡到一张,但他看的是别人。

 

第二天早上,苏念照常去画室。程屿的座位空着。她问老师,老师说程屿联考完之后就跟家里人去外地了,剩下的课不上了。

 

苏念点了点头,把自己的画架支起来,铺上一张新画纸。她削好铅笔,开始画静物。苹果、梨、陶罐。没有再画人。

 

五

 

三年后,苏念在一家设计公司上班。

 

联考之后,她考上了本地一所大学的视觉传达专业。毕业后留在了城里,做品牌设计。日子过得不好不坏,加班很多,画画的时间反而少了。偶尔周末去画室兼职带课,教小朋友画素描。

 

那个画袋还在老家柜子里。夹层缝死了,她没有再打开过。

 

有一天公司接了一个新项目,对方是一家插画工作室。对方派来的对接人约在咖啡厅见面。苏念推门进去的时候,看见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

 

程屿。

 

他瘦了一点,下巴更尖了,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面前放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和一杯美式。看见她,他站起来。

 

“苏念?”

 

“程屿。”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苏念先坐下了,把文件夹放在桌上。程屿也坐下来,把电脑转过来给她看方案。

 

“我们工作室做儿童绘本,”他说,“这次是跟你们公司合作一套品牌视觉。这是初步方案……”

 

苏念听着他讲方案,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他侧脸上。三年了,眉骨还是那样,鼻梁还是那样,下颌线还是那样。但她已经不画他了。她只是看。像看一幅已经完成的画,只会点头,不会再动笔。

 

方案聊完,程屿合上电脑。咖啡厅里人不多,音乐很轻。

 

“苏念。”

 

“嗯。”

 

“那些画,”他说,“我还留着。”

 

苏念搅着杯子里的咖啡,没接话。

 

“联考那天晚上你走了之后,我回去把你那六十三张画又翻了一遍。翻到天亮。”程屿低头看着自己的杯子,“然后我发现一件事。”

 

“什么事?”

 

“你画里所有我的侧脸,眼睛都在看同一个方向。”

 

苏念的勺子停住了。

 

“我一直以为你看的是我。后来我才发现,你画里的我,眼睛都在看你。你画的是我看你的样子。”

 

苏念抬起头。程屿正看着她,表情很平静,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联考结束那天晚上跟我说,你喜欢的是前面画室的女生。你说的是真的?”

 

“假的。”程屿说,“我没有喜欢过她。”

 

“那你为什么——”

 

“因为我在你画里看见了。六十三张画,每一张的程屿都在看苏念。你把我画得太好了。好到我觉得,你喜欢的那个程屿,不是真的我。是你画出来的。我怕你走近了,会发现我根本不是那样。”

 

苏念攥着勺子,指节发白。咖啡的热气升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那六十三张画,”她问,“你看了几百遍?”

 

“三年了,每天看。”

 

“那你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

 

“知道什么?”

 

程屿把手伸进包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是一个牛皮纸包,外面裹着透明胶带,用红绳扎着。六十三张画,一张不少。

 

“苏念,”他说,“你当初说,画的是我,我不要谁要。”

 

“嗯。”

 

“我现在要了。还来得及吗?”

 

咖啡厅的音乐换了一首,钢琴曲,很轻。窗外的梧桐叶正在往下落,金黄色的,一片一片。苏念低头看着那个牛皮纸包,手指伸过去,摸了摸红绳。然后她抬起头。

 

“程屿。”

 

“嗯。”

 

“你先把这三年为什么不来找我说清楚。”

 

程屿笑了。那个笑很轻,像三年前在画室走廊上第一次跟她正经说话时一样。“因为我在等你画完。”

 

“画完什么?”

 

“画完你自己。你以前画的全是我。这三年,你画了什么?”

 

苏念愣了一下。她想起来,这三年她画过很多。画过街头卖艺的老人,画过雨天等公交的女孩,画过老家院子里的桂花树。她画过很多东西,但确实没有画过程屿。

 

“这三年,”她说,“我画了很多。就是没画你。”

 

“那就对了。”程屿把牛皮纸包推到她面前,“这些画我看了三年,每一张我都记得。现在该你给我画了。画一张新的。”

 

“画什么?”

 

“画一个你真正认识的程屿。不是画室里的,不是三年前的。是现在坐在你面前的这个。”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有很多东西——有画室里嗡嗡响的灯管,有联考那天的雨,有走廊上接水的咕噜声,有六十三张画纸翻动的声音。那些东西混在一起,变成一种很安静的等待。

 

她把牛皮纸包收进包里,站起来。

 

“明天。”她说,“明天下午三点,我公司楼下有个画室。你来。”

 

“好。”

 

苏念转身走了。走出咖啡厅,她站在街边,秋天的风吹过来,梧桐叶落在她肩上。她伸手把叶子拿起来,对着光看了看。然后她笑了。

 

六十三张画,画的全是程屿。但最后一页,该画苏念自己了。画一个不再偷偷摸摸的、站在阳光底下的苏念。

 

至于程屿,他会站在她旁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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