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节的真心话

来自 校园爱情故事·讲故事的猪哥·4,839 字

 

一

 

高三的愚人节,整栋教学楼都在发疯。

 

有人在教室门口贴了假封条,有人把黑板擦换成橡皮糖,有人把班主任的椅子换成会放屁的坐垫。课间走廊上到处都是“你鞋带开了”“你钱包掉了”的喊声,伴随着一阵阵爆笑。

 

苏念坐在第三排靠窗的位置,正低头整理英语笔记。她对愚人节没什么兴趣,去年被人骗到操场上等了二十分钟,结果什么都没有。今年她决定不信任何人说的任何话,安安静静过一天。

 

“苏念!”

 

赵小棠从后门冲进来,笑得直不起腰。“你猜怎么着?陆屿在楼下跟人打赌,说敢在广播室里喊话告白!被学生会的人堵了,现在正在广播室门口罚站呢!”

 

苏念笔尖停了一下。“罚站?”

 

“对!听说他本来要进广播室喊话的,结果学生会主席正好在里面。哈哈哈哈哈太惨了。”

 

苏念没说话。陆屿。隔壁班那个男生,篮球打得很好,笑起来眼睛弯弯的,走廊上碰见她总会点个头。不算熟,但每次他点头的时候,她都会回一个点头。就这样点了一年多。

 

下午第二节课课间,苏念去饮水机接水。走廊拐角处,她看见了陆屿。他靠在墙上,校服外套没穿,白T恤上沾了篮球场的灰。头发有点乱,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知道在想什么。旁边有几个人在笑他,他也没反应。

 

苏念犹豫了一下,走过去。

 

“你没事吧?”

 

陆屿抬起头。那双眼睛看见她的时候,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没事。就是被人骂了一顿。”

 

“你想在广播里喊什么?”

 

“没什么。”

 

“那你怎么被堵了?”

 

“因为……”陆屿顿了一下,“我就是想喊句话。学生会的人说影响不好。”

 

苏念点了点头。她接完水,准备回教室。陆屿忽然叫住她:“苏念。”

 

“嗯?”

 

“你等一下。”

 

他站直了,把校服外套从地上捡起来,拍了拍灰。走廊上来来往往的人很多,有人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了。陆屿看着她,表情很认真,和平时那种懒洋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苏念,”他说,“我喜欢你。”

 

走廊上瞬间安静了。旁边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瞪大了眼睛。苏念攥着水杯,愣在原地。

 

“你说什么?”

 

“我说,我喜欢你。从高一开始。”

 

陆屿的声音很稳,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她。苏念的大脑一片空白。今天是愚人节。今天是愚人节。今天是愚人节。这句话在她脑子里转了三遍。

 

她笑了。

 

“陆屿,你骗谁呢?今天愚人节。”

 

旁边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有人吹了声口哨,有人喊“陆屿牛逼”。陆屿站在那里,表情没变。他的嘴唇动了动,好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扯了一下嘴角。

 

“对,”他说,“愚人节快乐。”

 

苏念笑着摆了摆手,端着水杯走了。走了很远还能听见后面有人在笑。她回到教室,赵小棠问她怎么了,她说“没事,有人愚人节开玩笑”。赵小棠“哦”了一声,转头去跟别人聊天了。

 

苏念坐下来,翻开英语笔记。笔尖落在纸上,写了两个字就写不下去了。她把笔放下,转头看向窗外。操场上有人在打球,阳光很好。她忽然想起陆屿刚才的表情——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但他的眼睛里有别的东西。被拒绝的窘迫?还是什么?

 

她摇了摇头,继续写笔记。

 

二

 

愚人节之后,陆屿变了。

 

他还是会在走廊上碰见她,还是会点头。但点头的幅度变小了,目光停留的时间变短了。以前他点完头还会多看她一眼,现在点完头就移开目光,脚步不停往前走。

 

苏念注意到了,但她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他们本来就不熟,本来就不是一个班的,本来就没有太多交集。他只是个在走廊上碰到会点头的人。仅此而已。

 

可有一次体育课,两个班合上,苏念在跳远区排队,陆屿在篮球场打球。她跳完一轮,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站在篮球场边线外,手里拿着球,没有投,而是朝她这边看。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他把球投了出去。球砸在篮板上弹了回来,他跳起来接住,又投了一次。这次进了。

 

苏念收回目光,继续排队。

 

高三的日子过得太快。模拟考一次接一次,卷子一套接一套。愚人节的事很快就被埋在了成堆的试卷下面。苏念再也没有想起过那个下午,陆屿站在走廊拐角处,对她说“我喜欢你”,旁边有人吹口哨,她笑着说“今天愚人节”。

 

她真的没有想起来过。因为那只是一个玩笑。她确定。

 

高考结束那天,苏念在人群里看见陆屿。他站在校门口,手里攥着准考证,正在跟几个同学说话。阳光照在他身上,白T恤被风吹得鼓起来。他的目光扫过人群,经过她的时候,停了一秒。然后他转过头,继续跟旁边的人说话。

 

苏念想过去打个招呼。但赵小棠拉着她去拍照,她就把这件事忘了。

 

三

 

大学四年,苏念很少想起高中。偶尔在朋友圈看到同学发的旧照片,会点开看一眼。有一次她翻到一张高一的班级合影,陆屿站在最后一排最右边,只露出半张脸。她看了两秒,划走了。

 

毕业后,苏念在北京做运营,日子过得不好不坏。高中同学群偶尔有人说话,大部分时候是广告和拼多多砍价链接。她设了免打扰,很少点开看。

 

直到有一天,群里有人发了一条消息:“下个月同学聚会,能来的报名。”

 

苏念本来不想去。但赵小棠私聊她,说“你必须来,我好不容易把人都凑齐了”。苏念想了想,答应了。

 

聚会定在老家的一家饭店。苏念提前一天回去,住在家里。第二天下午,她走进包间的时候,大部分人都到了。赵小棠第一个冲过来抱她,然后是几个以前坐得近的女生。包间里闹哄哄的,有人在开啤酒,有人在翻菜单,有人在聊谁胖了谁秃了。

 

苏念找了个位置坐下。对面坐着一个男生,正在跟旁边的人说笑。他比高中时壮了一些,肩膀宽了,下巴的轮廓更硬朗。笑起来的时候眼睛还是弯弯的。陆屿。

 

他看见她,点了点头。和高中走廊上一样。点头的幅度很小,目光停了一秒就移开了。

 

饭局进行到一半,大家开始喝酒。有人提起了高中的事,说谁谁谁在教室里养仓鼠被老师发现,说谁谁谁翻墙出去上网吧被教导主任逮住。笑声一波接一波。

 

“哎,”赵小棠喝得脸红红的,忽然拍了一下桌子,“你们还记不记得高三那年愚人节?陆屿你是不是被学生会逮了?”

 

陆屿正在夹菜,筷子顿了一下。“有吗?”

 

“有!你忘了?你要去广播室喊话,被学生会主席堵在门口。后来在走廊上罚站。”

 

“哦,”陆屿把菜夹到碗里,“记不太清了。”

 

“你当时到底想喊什么啊?”赵小棠追问。

 

旁边的人也起哄:“对,说说说说!都过去这么多年了,你当年到底要在广播里喊什么?”

 

陆屿没说话。他低头吃了一口菜,然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啤酒。包间里安静了两秒,所有人都在等他的回答。苏念也看着他。她忽然想起来了,那天他后来在走廊上跟她说了什么。愚人节快乐。她是这么回他的。

 

“没什么,”陆屿放下杯子,“就是瞎喊。”

 

“怎么可能瞎喊!你被罚站了哎!”

 

“那我想想,”陆屿靠在椅背上,像是在回忆,“好像是……要喊一个女生的名字。”

 

包间里瞬间炸了。

 

“谁啊谁啊谁啊?”

 

“我们班的还是别的班的?”

 

“是不是我们认识的人?”

 

苏念低头夹菜,筷子在盘子里拨了两下。她感觉到赵小棠看了她一眼,但她没有抬头。

 

“别问了,”陆屿摆了摆手,“都多少年了。”

 

“不行!今天必须说!”

 

“对!不然不让你走!”

 

陆屿被围在中间,无处可逃。他笑了一下,那种被逼无奈的笑。然后他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啤酒。

 

“好吧,”他说,“是苏念。”

 

包间里安静了一秒。然后爆发出更大的起哄声。苏念的筷子停在半空。她抬起头,对上了陆屿的目光。他看着她,表情很平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和愚人节那天一模一样。

 

“但是,”陆屿继续说,“被拒绝了。”

 

“什么时候被拒的?”赵小棠追问。

 

“就那天。走廊上。”

 

包间里的喧闹忽然小了下去。有人看看陆屿,又看看苏念。苏念攥着筷子,觉得自己应该说点什么。但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那天……”她开口,声音有点干,“那天是愚人节。”

 

“我知道。”陆屿说。

 

“我以为你是开玩笑的。”

 

陆屿看着她。包间顶灯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眼睛还是和高中时一样黑,一样亮。他笑了一下,和愚人节那天的笑一模一样。

 

“嗯,”他说,“我后来也这么告诉自己的。”

 

四

 

饭局散场的时候,外面下起了小雨。

 

苏念站在饭店门口等车。赵小棠喝多了,被她男朋友接走了。其他人三三两两地散了,有人打车,有人步行。苏念掏出手机叫车,屏幕上显示“预计等待15分钟”。她把手机揣回兜里,站在屋檐下,看着雨点砸在地面上。

 

身后传来脚步声。她回头。陆屿站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外套,头发上沾了雨珠。

 

“等车?”

 

“嗯。”

 

“我送你吧。”

 

“不用,我叫了车。”

 

“退了吧。我开车来的。”

 

苏念犹豫了一下,把手机掏出来取消了订单。两个人站在屋檐下,雨越下越大,从雨帘里灌进来的风带着凉意。陆屿把外套撑开,罩在她头上。

 

“走,车在那边。”

 

苏念钻到外套底下。两个人挤在一起跑向停车场,肩膀碰着肩膀。她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混着雨水和啤酒,还有淡淡的洗衣液味。和高中时不同了。又好像没什么不同。

 

上了车,陆屿发动引擎,开了暖风。车窗上很快起了一层雾。雨点打在车顶上,声音很密。苏念看着窗外模糊的街景,不知道该说什么。

 

“苏念。”

 

“嗯。”

 

“愚人节那天,”陆屿握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跟你说的话,是真的。”

 

苏念攥着安全带,指节发白。

 

“我后来一直在想,如果那天不是愚人节,你会不会信。”

 

“我……”

 

“你不用回答,”陆屿打断她,“我就是想把这件事说完。说完就翻篇了。”

 

他打了一把方向盘,车子拐进一条安静的街道。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光从他的脸上扫过去,明明暗暗的。

 

“那天被你拒绝之后,我就再也没有跟人说过那三个字。后来大学也有人追,我也谈过,但每次到了要开口的时候,就会想起那天。想起你笑着说‘今天愚人节’。然后我就说不出来了。”

 

苏念偏头看他。他的侧脸在路灯的光里很安静,和高中走廊上那个被她拒绝后说“愚人节快乐”的男生重叠在一起。

 

“陆屿。”

 

“嗯。”

 

“你那天要在广播里喊的话,是什么?”

 

陆屿沉默了几秒。车子停在她家楼下,雨刮器还在来回刷着。他熄了火,转头看她。

 

“苏念,我喜欢你。从高一走廊上第一次看见你开始。”

 

“没了?”

 

“没了。就这些。”

 

苏念看着他的眼睛。车里的暖风烘得她脸有点热,挡风玻璃上的雾气越来越重,把外面的路灯都模糊了。她想起高一那年,她第一次在走廊上碰见他。他抱着篮球从对面走过来,看见她,点了一下头。她回了一个点头。两个人都没说话。就从那个点头开始的。

 

“陆屿,”她说,“你为什么不早说。”

 

“说了。愚人节那天说的。”

 

“我是说后来。”

 

“后来……”陆屿靠在座椅上,看着天窗。雨点砸在玻璃上,一滴滴往下滑,“后来我觉得,你拒绝得那么干脆,应该就是不喜欢我吧。既然不喜欢,那我再说什么都是打扰。”

 

苏念攥着安全带,盯着副驾驶前面的仪表盘。雨声很大,车里很安静。她忽然想起很多细节——篮球场上他投丢的那个球,走廊上他缩短的目光停留,毕业典礼上他经过她时顿住的那一秒。那些她以为只是巧合的瞬间。

 

“陆屿,”她开口,“你有没有想过,我可能只是真的以为你在开玩笑。”

 

陆屿转过头看她。

 

“愚人节,”苏念继续说,“所有人都在说谎。你站在我面前跟我说那句话,旁边的人在笑,在吹口哨。你觉得我该信吗?”

 

陆屿没说话。

 

“我信了。”苏念说,“我现在信了。但那天我真的以为你在开玩笑。”

 

车里安静了很久。雨刮器停了,挡风玻璃上的雨水慢慢流下来,把外面的灯光切成一条一条的。

 

“那如果,”陆屿开口,声音有点哑,“我现在再说一次呢?”

 

苏念看着他。他的眼睛很亮,和愚人节那天在走廊上一样亮。他的表情很认真,和那天一样认真。他的手搭在方向盘上,指节微微发白。

 

“今天不是愚人节。”她说。

 

“嗯。所以我不开玩笑。”

 

苏念伸手把安全带解开了。她转过身,面对着他。两个人的膝盖碰在一起,车厢里很窄,外面雨很大。

 

“陆屿,”她说,“再说一次。”

 

他看着她。车里的暖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几缕,贴在脸颊上。他伸手把那缕头发拨到她耳后。手指碰到她耳朵的时候,她没有躲。

 

“苏念,我喜欢你。”

 

她笑了。和愚人节那天的笑不一样。那天的笑是收着的,嘴角弯了一下就回去了。今天的笑是从眼睛里漫出来的,盖都盖不住。

 

“陆屿,”她说,“你这个人真讨厌。一句话藏了这么多年。”

 

“因为你说愚人节快乐。”

 

“那你不会换个日子说?”

 

陆屿也笑了。他的笑和高中一样,嘴角往一边歪着,露出那颗小虎牙。他收回手,坐直了,发动引擎。

 

“现在换日子还来得及吗?”

 

苏念没回答。她伸手把副驾驶的暖气出风口调了个方向,对着自己吹。头发被吹得飘起来,她没管。她看着前面的路,雨还在下,但小了很多。路灯一盏一盏亮着,把湿漉漉的街道照得发亮。

 

“陆屿。”

 

“嗯。”

 

“明天有空吗?”

 

“有。”

 

“明天不是愚人节。”

 

“我知道。”

 

“那你把今天的话再说一遍。”

 

陆屿握着方向盘,脚踩在油门上。车子缓缓驶出小区,汇入夜晚的车流。他没看她,但嘴角一直弯着。

 

“好,”他说,“说几遍都行。”

 

雨停了。挡风玻璃上的雾气慢慢散去,前面的路看得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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