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明玉带来的消息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301 字

 

岑笙搁下炭条,拿湿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炭灰,擦得慢条斯理,一根一根手指地擦。这姑娘说“替一个瘫子跑腿”,整个清平县方圆百里内,除了薛邈没有第二个人符合这个描述。

 

“你想说什么。”岑笙问。

 

“我想说,你们查的东西,我爹知道一些。”邱明玉把手从膝盖上拿开,靠回椅背,翘起一只脚搭在另一条腿上,靴子尖一下一下地点着地面,“黑风隘那个隘口,从前是青州府往北的必经之路。

 

崇和十二年隘口出过一起匪患,死了人,后来隘口就被官府封了,改道走了东边的山路。我爹年轻时跑过青州那条商道,对黑风隘的地形很熟。他说隘口两侧的山壁太陡,一旦被人从前后堵住,就是死路一条。

 

但他还说——隘口西侧的山壁上有个岩洞,位置很隐蔽,外头被灌木遮着,不知道的人根本找不到。如果有人在那里遇到伏击,躲进那个岩洞里也许能逃过一劫。”

 

岩洞。

 

薛邈说过,黑风隘档案里写着“另有生还者”。如果有人活着逃过了那场截杀,躲在岩洞里是最合理的解释。

 

“你爹认识那个生还者?”

 

“他不认识。但他认识当年在黑风隘附近采药的一个老药农。那老药农去年过世了,死之前跟我爹提过一件事。

 

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那天夜里,他听见隘口那边有动静,吓得躲在山洞里没敢出来。天快亮的时候,有个男人浑身是血从隘口方向爬过来,爬到山洞口就昏过去了。他给那男人敷了草药止了血,那男人天一亮就走了,走之前说了一句话——

 

‘我叫岑望山,清河村人。我有个女儿叫笙娘,才五岁。我要是活着回去,这辈子做牛做马报答你。我要是死了,求你替我去清河村看一眼,告诉我女儿,她爹不是贪官。’”邱明玉说到这里停了一瞬。

 

“老药农胆子小,不敢去清河村报信。他把这件事藏在心里藏了好几年。后来他进山采药摔断了腿,觉得自己快死了才把这件事告诉我爹。

 

我爹一直在替他打听岑望山的后人,打听到清河村时,薛家说你爹已经死在发配路上了——没有人告诉他们你爹其实在岩洞里活过那一夜。

 

直到昨天,我爹在商会里听见有人打听黑风隘的事,才让我借着定骑装的名头来清河村看看,看看岑望山的后人在不在。”

 

邱明玉说完了,坐在长凳上看着岑笙,脸上那种爽朗和随意的表情全都收了起来,只剩下一片认真。她脚上那只鹿皮短靴不知什么时候停止了点地,安静地踩在泥地上。

 

岑笙站起身,走到后门口,推开新换的院门,站在院子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石榴树的断枝处已经长出了新皮,嫩绿的树皮在阳光下泛着湿润的光泽。墙角那堆准备烧掉的杂物里露出一只绣花鞋的鞋尖,鞋面上的秋海棠沾着香灰。

 

她爹在岩洞里活过了一夜。天亮之后他又走了。

 

走去哪里?为什么没有回清河村?老药农救了他的命,他在天光乍亮时离开了那个山洞,此后再无音讯。

 

他被薛家杀了两次:一次是在黑风隘被截杀,一次是在薛家的账册里被写成“路上结果”。而那个替他收针的老妇人,那个缺了半根食指的绣娘,那个在土地庙前教她“受了气不要画地要绣花”的人,和山洞里替她爹敷药的老药农——这两个人素不相识,却在同一条官道上,一个救了她爹的肉身,一个救了她女儿的魂魄。

 

她转过身走回铺子里,在邱明玉对面坐下。邱明玉正低头看着桌上那把黄铜剪刀,手指在水波纹的握柄上来回摩挲。

 

“那老药农还说过什么。”岑笙问。

 

“他临终前跟我爹说,那个浑身是血的男人在洞口躺到天亮,走的时候拄了一根树枝当拐杖,往北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瘸,但方向很坚定——他没有往清河村走。清河村在黑风隘的南边,他却往北走了。”邱明玉说。

 

往北。北边是青州府,是王克诚坐镇的通判衙门,是发出杀人指令的地方。她爹没有回清河村,没有逃回南边的家,而是拄着一根树枝朝北走去。

 

去做什么——去找王克诚,去拦官轿,去告御状,去用一条已经半死的命换一个真相。没有人知道他在往北的路上又走了多远,遇到了什么,最后死在了哪里。

 

可她知道她爹没有死在黑风隘,没有死在那两个家丁的刀下。他在岩洞里撑过了一夜,在天亮时爬起来,选择了往北走。

 

“邱姑娘。你爹让你来告诉我这些,有什么条件吗。”岑笙把茶碗往邱明玉面前推了推。

 

邱明玉端起碗喝了一口,皱了皱眉头,大概觉得这粗茶太淡,但她还是咽下去了,把碗放回桌上。

 

“没有条件。我爹说,这是老药农欠岑望山的——老药农到死都不敢去清河村报信,我爹替他还这个债。你不用觉得欠我们邱家的人情,做生意是做生意,我们该赚的银子一分不会少赚——湖州细棉按七折算,骑装工钱按你定价算。”

 

 

她从桌上拿起银簪重新别回头发里,又把短刀挂回腰间,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并不存在的灰,“不过我有个私人的请求。”

 

“你说。”

 

“你查到什么关于王克诚的消息,能不能告诉我一声?我不是官府的人,不是御史的人,跟青州王家也没有仇。但我爹在府城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被王家坑过——王克诚有个侄子在府城开当铺,几年前收了一批假古董坑了我爹八十两银子。

 

我爹到现在提起来还恨得牙痒痒。所以王克诚要是栽了,我爹想亲眼看他被押进大牢的样子。”她说这话时嘴角又翘了起来,露出两个酒窝。

 

“可以。”岑笙说。

 

邱明玉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后院的石榴树。

 

“对了,我爹让我问你——府城隆昌布行缺一个能绣精细花样的绣娘,专做官眷生意,一个月保底工钱二两。你要是想去府城发展,隆昌布行随时给你留一个位置。”

 

“替我谢你爹。清河村的事还没做完,暂时走不开。”

 

邱明玉点了点头,迈过门槛走了。她跨上一匹栗色的母马,动作干脆利落。

 

左脚认镫,右腿翻过马背,人在马鞍上稳稳当当坐定,整个过程不过一眨眼的功夫。她抖了抖缰绳,策马朝村外跑去,马蹄在黄土路上扬起一溜烟尘。

 

岑笙站在铺子门口,看着那骑鸦青色的身影渐渐变小,消失在被秋阳晒得发白的官道尽头。然后她转身回到柜台前,拿起炭条在靛蓝布面小册子上添了一行字:

 

“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黑风隘。父未死于匪刀,天明北去。或往青州府。老药农为证,已故。其言存于隆昌布行邱掌柜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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