邱明玉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040 字

 

 

邱明玉来得比岑笙预想的要早。

 

铺子开门不过半个时辰,薛兰儿正蹲在后院井边洗衣裳,岑笙坐在柜台后面整理昨天从张桂芳那里接来的零活。

 

那件要绣祥云纹的袍子已经绣完了一只袖子,云尾的套针走得又细又密,在晨光里看银灰色的丝线隐隐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

 

她把袍子翻过来检查反面的底线,每一针的松紧都匀称得挑不出毛病。

 

门口的光线暗了一下。

 

岑笙抬起头,看见一个姑娘站在门槛外面。

 

她穿了一身鸦青色的窄袖骑装,衣料是上好的细棉布,领口和袖口镶着暗红色的滚边,滚边上绣着极细的回纹。

 

腰间束了一条同色的宽腰带,带扣是黄铜打的,磨得锃亮。脚上蹬着一双半旧的鹿皮短靴,靴面上有几道被马镫磨出来的深色痕迹。

 

她生得眉眼开阔,鼻梁挺直,嘴角微微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是在笑。头发高高束成一个马尾,用一根银簪别住,簪头是一匹奔跑的小马,马鬃迎风飞扬,雕工极精。

 

她站在门口打量铺子里的陈设,目光从墙上那张骑装草图扫到柜台上摊开的绣活,最后落在岑笙身上。那目光坦坦荡荡,带着一种被优渥生活养出来的从容。

 

“昨天我来过一趟,铺子里只有个小姑娘。”她迈过门槛,走路时胯骨微微外摆,是常年骑马的人特有的步态,“她说掌柜的不在,让我今天再来。你就是岑掌柜?”

 

岑笙站起来,把手里的袍子放到一旁,拿湿布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线头。

 

“邱姑娘。兰儿跟我说了——骑装,肩宽背窄,胳膊比一般姑娘长,肩胛骨有旧伤。请坐。”她指了指靠墙那条长凳。

 

邱明玉没有坐。她走到墙边,凑近了看那张骑装草图。

 

看得很仔细,从头看到尾,从领口看到下摆,从收腰的弧线看到开衩的角度。看完之后她转过身来,一只手叉在腰上,另一只手点了点草图上的袖口。

 

“袖子画窄了。骑马的人袖子不能贴胳膊,要留两指宽的余量,冬天里头还要加一件夹袄。还有腰身——你画的是直腰,我要的是收腰,后面收前面不收,前面的料子要放量,这样骑马的时候腰弯得下去,衣裳不会勒着胸口。”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笃定,“你量尺寸吧。我的尺寸不太好量,肩胛骨那块骨头往外突,寻常裁缝量完做出来的衣裳总是卡肩膀。”

 

岑笙从墙上取下软尺。

 

邱明玉解下腰间那把短刀搁在桌上,又拔了头上的银簪放在刀旁边,张开双臂站好。

 

她个子在姑娘里算高的,站直了能到岑笙的眉骨。岑笙站到她身后,软尺绕过她的肩膀,她肩胛骨果然突出得厉害,隔着衣料都能摸到两块硬硬的骨节,一高一低,右肩比左肩略微前倾。

 

那是长年拉弓射箭留下的旧伤,骨节周围的肌肉绷得很紧,硬得像石头。

 

“右肩低半分。拉弓拉的?”岑笙拿炭条在纸上记尺寸。

 

“你眼力倒好。这伤是十二岁那年拉一张五十斤的弓拉出来的,右肩脱了臼没接好,长了两年就成了这样。”

 

 

邱明玉把右手举起来转了两圈,肩关节咔咔响了两声,“后来去府城找骨科大夫看过,大夫说骨头已经长歪了,除非打断了重新接,否则一辈子都这样。我爹差点把那个大夫骂一顿——他说我还没嫁人呢,怎么能打断骨头。”

 

“打断重新接确实疼。不过你这身板,大手术扛得过来。”岑笙把软尺从肩膀拉到手腕,邱明玉的胳膊确实比寻常姑娘长了一截,从肩峰到中指尖足有二尺四寸,比同样身高的姑娘多出将近两寸。

 

“对,我爹就是舍不得我疼。后来就不提这茬了。”邱明玉说。

 

岑笙转到正面,把软尺绕过邱明玉的胸围和腰围。量到腰侧时碰到了一块凹凸不平的皮肤,隔着衣料摸不出是什么。

 

邱明玉低头看了一眼她的手,自己伸手把那片衣料撩起来——腰侧有一道旧伤疤,半指宽,斜着从腰侧拉到小腹,颜色已经发白了,边缘的针脚细密整齐,缝合的手艺不差。

 

“摔马摔的。四年前骑一匹没驯好的烈马,马一个急转弯把我甩下来,地上刚好有根断树杈,直接划了一道口子。缝了十二针。

 

从那以后我爹规定我骑的每一匹马都要先送到马场让驯马师傅骑满一个月才准我上。”她说这话时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讲一件好笑的事情,“结果驯马师傅骑了一个月马是乖了,我一上去没三天又把马骑野了。我爹说我这辈子大概是投错了胎,该托生个男的。”

 

岑笙把腰侧那道伤疤的位置在纸上单独标注出来。骑装的腰部要在这个位置做一个暗褶,不能贴着伤疤走线,不然骑马时衣裳一摩擦旧伤会疼。她量完腰围后又蹲下身量了邱明玉的腿长和膝高——骑装的下摆长度要根据马鞍的高度来定,太长了踩马镫时会绊着,太短了骑马时腿露在外面冷。

 

“你连下摆长度都要量膝高。”邱明玉低头看她量尺寸,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我从前在府城做过四套骑装,没有一家裁缝问过我膝高。他们只管往我身上套尺寸,套完就做,做出来骑马时下摆不是长就是短。你这铺子虽然小,门面才两扇,做事倒比府城那几家大铺子还细致。”

 

“衣裳是穿在人身上的,不合身再好看也没用。”岑笙站起来,把尺寸单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用炭条在纸上画了一个简单的款式图,按照邱明玉的要求在袖口加了放量,在腰部标注了前面放量后面收腰的弧线位置,在下摆处画了一道略微前短后长的弧线——前摆刚过膝,后摆比前摆长两寸,正好盖住马鞍后桥。又在左腰侧画了一个暗袋,袋口斜着开,骑马时右手一掏就能掏到。

 

邱明玉凑过来看图,看到她画的那个暗袋位置,眼睛亮了。

 

“这个暗袋是你自己想出来的?”

 

“骑马的人总要往衣裳里揣东西——帕子、散碎银子、马鞭上掉下来的皮绳头。揣在袖子里骑马时容易颠出来,揣在怀里弯腰时硌得慌。腰侧这个地方右手一掏就到,袋口斜着开,东西不往外掉。你要是觉得不实用,可以去掉。”

 

“不去掉。这个设计我从前没见过,很实用。”邱明玉把尺寸单拿起来又仔细看了一遍,然后从怀里掏出一锭银子搁在桌上。那是整五两的官铸银锭,成色极好,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白光,“五两定银。布料我不要铺子里现成的粗布——我要府城隆昌布行新到的那批湖州细棉,鸦青色,货号是湖字七号。你帮我进一匹,剩下的银子算工钱和料钱,不够的话交货时再补。”

 

岑笙看了一眼桌上那锭银子。五两银子够买两匹湖州细棉还有余。她收起银子,从抽屉里翻出薛邈那本靛蓝布面小册子,翻到记着隆昌布行邱掌柜的那一页,拿炭条在“邱掌柜”三个字旁边画了一个小圈。

 

邱明玉瞥见那本册子上的字迹,眉梢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什么。

 

“工期要多久?”邱明玉拉过那条长凳,这回她坐下了。她从桌上拿起岑笙那把黄铜剪刀,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用手指试了试刃口的锋利程度,从她握剪刀的姿势来看,这姑娘对利器很熟悉。

 

“湖州细棉要去府城拿货,来回两天。裁剪加缝制三天,绣花两天,试身修改预留一天。总共八天。八天后你来试半成品,试完再定最终尺寸。”岑笙说。

 

“八天。能接受。”邱明玉把剪刀放回桌上,刀刃朝里,和她方才放短刀的习惯一模一样,“你手头这批零活做完了就先去府城拿布料吧。隆昌布行在府城东大街,掌柜姓邱,是我爹。你去了报我的名字,我爹会给你按行价打七折——不过你别跟他提我摔马留疤的事,那件事他到现在还心疼,一提就念叨三天三夜。”

 

岑笙点了点头,拿炭条在纸上记下“湖字七号,鸦青色,邱掌柜七折”。她低着头写字时,邱明玉歪着脑袋打量她。

 

那目光带着好奇和审视,却并不让人不舒服,像是在看一个她久闻其名却第一次见到的人。

 

“你比我想的年轻。”邱明玉忽然开口,“我从镇上过来的时候就听说了——清河村薛家那个下堂妻,在村东头开了间裁缝铺,祠堂上把婆母送进了大牢。我以为是个厉害角色,满脸横肉那种。”

 

“让你失望了。”岑笙头也不抬。

 

邱明玉笑了,笑声明亮而爽朗。

 

“没有失望。我喜欢跟厉害的人打交道。”她把双手撑在膝盖上,身体微微前倾,压低声音说,“其实我昨天来清河村,不只是为了定骑装。”

 

岑笙停下笔,抬起头。

 

“我爹在府城做生意,三教九流的人都见过。前几天他在商会里听到一个消息——有人在打听十二年前黑风隘的事。打听的人不是官府的人,是替一个瘫子跑腿的。”邱明玉盯着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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