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五十两你收着。”
“这不是给我的。薛文彬分了三分,一份是兰儿的嫁妆,一份是给你的。”
“兰儿的嫁妆等她出嫁时我会给她。我的那份——我用不着银子。
十二年了,我吃喝拉撒都在这个院子里,花过什么钱。”薛邈将银票折了两折,推过桌面,直到银票碰到岑笙的手背才松手,“你那根房梁换得对。八两银子换一根青冈木主梁,管二十年不漏雨,这笔买卖不亏。
但你能填上八两的缺口,填不上五十两的窟窿——铺子要进布料,要添工具,要备棉花和丝线。冬天快到了,成衣铺的旺季在入冬前一个月,错过了这一个月就要等明年开春。你等不起。这五十两是我借你的,不是送你。等笙记赚了钱,我要你还。”
岑笙低头看着手边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银票。永丰票号的朱砂印在灯下艳得像一滴血。她的喉咙紧了紧,说出来的声音比预想中低了几分:“二叔借钱给我,利息怎么算。”
“利息。”薛邈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弧度极浅极淡,像是被烛火晃了一下产生的错觉,“利息是——你上回说给我做衣裳的事,不要拖到下个月。”
岑笙抬起头看着他。他坐在窗下,灯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身后的土墙上。
墙上有裂缝,有漏雨留下的水渍,还有一张褪了色的旧年画,年画上的门神已经看不清面目了。
这个人在这样一间屋子里住了十二年。他没有花过什么钱,没有出过什么门,没有人跟他说过几句话。
他一个人坐在轮椅上,看地图,看旧档案,熬桐油,查王克诚,查黑风隘,查那个可能还活着的生还者。
他把所有的棋子一颗一颗摆好,等了十二年,等的不过是一个时机。现在时机到了。
“我有件事要告诉二叔。”她把银票收进袖袋,袖袋里那张桑田地契还在,和银票贴着放在一起,一张是薛文彬还给她的地,一张是薛文彬送给薛邈的钱,这两样东西在同一个袖袋里相遇。
“王克诚的事,张桂芳的公爹知道,薛大贵知道,薛崇和的亲笔信上白纸黑字写着。这些都不算铁证,但加在一起足够让巡按御史立案彻查。真正能钉死王克诚的是二叔刚才说的那件事——当年黑风隘还有生还者。找到这个人,王克诚就跑不掉了。”
薛邈点了点头。他把地图重新卷起来,用一根麻绳扎好,放在桌角。然后他拿起那把压在桌上的短刀,手指在刀背上轻轻一抹,把出鞘的半寸刀刃推回鞘中。
“景诗诗去了镇上。下昼走的。”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忽然变了,从方才的沉稳变得冷了几分。
“兰儿跟我说了。她没进铺子,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去镇上找薛文彬。薛文彬在我这里送了银子之后回了镇上,景诗诗在他租的房子里等了他一下午。她找薛文彬商量一件事——她要搬出薛家,去镇上住。薛文彬没答应。”
“她会来找我的。”岑笙说。
薛邈抬起眼帘看着她,等她往下说。
“她想从薛家全身而退,唯一的办法是讨好我。她知道我在村里开铺子,知道我跟巡按御史的人说得上话,知道我手里有王桂枝的证据。她想让我放过她。她来铺子门口站了好一阵又走了,不是不想进来,是不敢进来。等她鼓足勇气了,就会来的。”
“你打算怎么对她。”
岑笙没有马上回答。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凉掉的茶,茶水的苦味在舌尖上漫开来。前世景诗诗笑着看自己被灌药、被塞进棺材,那笑容和这口凉茶一样,苦得干净,苦得不留余地。
“她前世欠我的,今生还没还。我不会替她瞒任何事。但我要她自己说出来——她要自己来我面前,把她做过的事、说过的话,一件一件说清楚。”
说这句话的时候她忘了——薛邈不知道她重生的事。她说完才意识到失言,抬起眼去看薛邈的反应。薛邈只是安静地看着她,那个目光里有探究,有思考,还有很多她分辨不出名目的东西。
“你还记得当年在薛家后院门槛上放馒头的事吗。”薛邈忽然问。
岑笙没想到他会提起这件事。
“记得。那年你刚摔断腿,被挪到后院。我路过看见你瘦得不成样子,偷偷放了个馒头在门槛上。”
“那个馒头我吃了三天。每天掰一小块,喝一碗水,让它在肚子里慢慢涨。”薛邈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可他的目光定定地锁在岑笙脸上,没有移开半分。
“十二年,薛家上上下下几十口人,只有一个人给我送过吃食。那个人是你。所以你在佛堂被灌药的时候,我让凌墨推我去了佛堂。”
岑笙感觉到自己的心跳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
她想起来了——前世她被灌药时薛邈没有去堂屋,重生那天的佛堂里却出现了他的轮椅。她一直以为是蝴蝶效应,是她重生改变了某些事情的走向。
可他现在告诉她,他去佛堂,只是因为八岁那年她在他的门槛上放了一个馒头。
“二叔从来没说过。”
“你没问过。”
两个人隔着一张方桌对坐着。茶壶里的茶彻底凉了。灯芯烧得噼啪响了一声。窗外枣树的光秃秃枝丫还在风里互相敲打。
岑笙站起身来。
“凌墨不在,这几天二叔若有事要跑腿,让兰儿来叫我。我离得近,从村东头走到这里不过一炷香的功夫。王克诚的事,薛大贵的事,还有黑风隘生还者的事,等凌墨回来之后我们再坐下来一起合计。
银票我先收着,五十两算借的,利息照你说的——那件衣裳,我三天之内做好送来。”她走到门口站住,回头看了一眼方桌上那盏孤零零的油灯,“二叔早点歇着。熬桐油一宿没睡,今天又在祠堂坐了一上午,腿该疼了。”
薛邈没有说话。他垂着眼帘,手指搭在短刀的刀鞘上,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刀鞘上那道旧牛皮包边的接缝。直到她跨出门槛时,身后才传来他的声音。
“三天,我等着。景诗诗若来找你,别让她碰铺子里那把剪刀。”
岑笙在院子里站了片刻。
月光很亮,把歪脖子枣树的影子投在地上,光秃秃的树枝像一张摊开的网。她推开院门走了出去,沿着村道往回走。
后半夜的村子里静得只剩下风声和她自己的脚步声。远处有更夫敲了三下梆子,声音悠长而沉闷,在空旷的村巷里传了很远才慢慢消散。
她回到铺子,点亮油灯,从抽屉里翻出那本靛蓝布面的小册子。册子里夹着一张桑田的地契,一张写着布庄信息的纸,几页记着进项和支出的账目。
她翻到空白的一页,拿炭条写道——“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黑风隘。主谋王克诚,经手薛崇和。或有生还者。”写完之后她放下炭条,打开抽屉,把薛崇和的信锁进去,又取出今天从张桂芳那里接来的那摞衣裳,从中挑出那件要绣祥云纹的袍子,穿针引线,在灯下开始赶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