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灯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3,356 字

 第十四章 夜灯

 

岑笙在后院站了片刻。

 

新换的院门果然如薛兰儿所说,开关没有半点声响。

 

鲁大牛的手艺扎实,门轴铜件在月光下泛着暗沉沉的光。

 

她反手掩上门,穿过铺子,吹灭了桌上的油灯,然后从抽屉里取出那封薛崇和的亲笔信,揣进袖中。

 

村道上的泥土被夜露打湿了,踩上去软绵绵的,带着秋收后稻田里飘过来的枯草气息。

 

不知谁家的狗在远处叫了两声,又安静下去,像是被主人喝住了。

 

薛家后院的偏僻小院和她上次来时没什么两样——墙头的瓦片还是缺了大半,青苔还是沿着墙根疯长,那棵歪脖子枣树光秃秃的枝丫在夜风里互相敲打,发出干巴巴的声响。

 

院门虚掩着。

 

她推门进去时,正屋的窗纸上透出昏黄的灯光。

 

灯光不算亮,刚好够照出窗纸上一个坐着的人影。

 

那人影一动不动,头微微低垂,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事情。

 

岑笙走到门前抬手要敲,手指还没碰到门板,里头便传来了薛邈的声音。

 

“门没闩。”

 

她推门进去。屋里的陈设和上次一样简陋——木板床、方桌、两把椅子、墙角几摞书。

 

唯一不同的是桌上摊开的不再是书卷,而是一幅地图,地图上压着一把短刀,刀刃出鞘半寸,寒光在灯下闪了闪。

 

薛邈坐在窗下,膝上搭着那条洗得发白的薄毯。

 

凌墨不在,屋里只有他一个人。

 

他的脸色比平时更苍白了些,眼下的青影也更重了些,唯独那双眼睛还是沉静的,看不出疲态。

 

“二叔知道我要来。”岑笙在方桌另一边坐下,把那封信从袖中取出,放在地图旁边。

 

薛邈看了信封一眼,没有立刻去拆。

 

他伸手拿起桌上那只粗瓷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

 

茶是温的,壶显然刚续过热水没多久。

 

岑笙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是极普通的陈茶,茶味淡得快没了,但水温刚好,不烫嘴也不凉胃。

 

“凌墨走了之后,我在铺子里算了一笔账。”薛邈说,语调平淡,“换梁八两,修院门一两二钱,夯墙根六钱,第一批布料进货至少三两。你手头的现银加上刘婶的定钱,撑死不过四两出头。差额部分,你打算怎么填?”

 

“张桂芳那边的零活,按件计酬,最快三天能交一批,到手少说两百文。府城隆昌布行邱掌柜的女儿明天来定骑装,那单生意我打算报五钱银子。加上铺子里零散补衣裳的进项,半个月能把换梁的缺口填上大半。剩下的小头,省一省就过去了。”岑笙说。

 

“张桂芳?”薛邈挑起一边眉毛。

 

“张家村的张裁缝。她娘是教过我几天绣活的人。”岑笙没有细说那个左手缺了半根食指的老妇人,也没有细说十二年前土地庙前的旧事。

 

薛邈没有追问。

 

他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放下茶杯时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我今天去了张家村,在张桂芳那里接零活。她公爹跟薛崇礼做过石料买卖,被坑过银子,记了十二年的仇。他告诉张桂芳一件事——当年杀我爹的主谋不是薛崇礼。”

 

岑笙把信封往薛邈面前推了半寸,指尖压在信纸上,感觉到信纸背面薛崇和那个暗红色指印微微凸起的纹理,“是王克诚。王桂枝的哥哥,崇和十二年在青州府任通判。发配路线是他定的,隘口的土匪是他安排的,杀人的指令也是他从府衙发出来的。薛崇礼只是听命办事。这件事,二叔知道吗。”

 

屋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那棵歪脖子枣树被夜风吹得枝条乱晃,影子在窗纸上张牙舞爪地摇摆。

薛邈看着桌上那封信,伸手拆开封口,将那张薄薄的桑皮纸在灯下展开。他看信的速度很慢,从头到尾每一个字都看得仔仔细细,看完之后将信纸重新折好放回信封里。

 

“王克诚这个人,我查了五年。”他说,声音比方才又低了一分,像在说一件压在心底很久的事,“崇和十二年他在青州府任通判,分管刑名。崇和十四年丁忧回籍,崇和十五年服满后调任江南。表面上看是正常的官员调动,但时间节点全都对得上。

 

他丁忧那年,正是河堤贪墨案开始有人翻旧账的时候;他调任江南那年,是巡按御史第一次派人到青州暗访的时候。他在躲。他知道自己做过的事迟早会被人挖出来。”

 

“他人在江南哪里。”

 

“松江府海防同知,正五品。”薛邈把地图转过来,指尖点在松江府的位置上,“从清平县到松江府,走官道一千三百里,走水路一千八百里。

 

他调去松江府之后深居简出,极少与外界往来,连江南官场上的应酬都很少参加。一个正五品的海防同知,没有政绩也没有劣迹,把自己活成了一个隐形人。查他的人不止我一个。巡按御史赵大人手里有一份名单,王克诚的名字排在第三位。

 

但赵大人暂时动不了他——松江府不在巡按御史的辖权范围内,且王克诚这些年没有留新的把柄。”

 

“没有新的,那就用旧的。”岑笙说。

 

薛邈的手指从地图上移开,重新搭在轮椅扶手上。

 

“你在张家村见到薛大贵了。他对你说了多少。”

 

“全说了。王桂枝恨我娘,因为她自己生不出女儿,她恨所有能生女儿的女人。她让王克诚除掉我爹,是为了除掉我娘和我。

 

薛大贵画了押也按了手印,但他不敢来县衙作证,他说王克诚不倒他不敢露面。他怕被人灭口。”岑笙一字一句地说,声音压得很平,但说到“王桂枝恨你娘”那几个字时,她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茶杯,指甲盖在杯沿上刮出一道极细的声响。

 

薛邈看着她的手。

 

“我也有事告诉你。”他靠回轮椅背上,手指在薄毯上慢慢敲了两下,像是在整理接下来要说的话的顺序,“今天下午你去张家村之后,宋书吏又来了一趟薛家。他带人查封了薛家所有田产和铺面,正院和东厢房全部贴了封条,只留了后院的西厢房和这间小院暂时没有查封。

 

王桂枝在县衙大牢里,薛文砚在县衙大牢里,薛文彬的生意被牵连——他在府城给县衙跑腿的差事丢了。薛家账上的现银在查封前被薛文彬转走了一部分,还剩多少,只有他自己清楚。”

 

“薛文彬人呢。”

 

“下午来过我这里。送了两袋米、一坛油、十斤白面、五斤腌肉,说是给兰儿和你铺子里用的。他还留了这个。”薛邈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银票,推到桌子中央。银票面额五十两,票号是府城永丰票号,见票即兑,“他说这是薛家最后能拿出来的现银。五十两,分三份——一份给兰儿做嫁妆,一份给你做铺子的本钱,一份给我。”

 

岑笙看着那张银票。五十两不是小数目,但跟薛家从河堤工程里贪墨的银子比起来,跟那些被水淹了的三个村的百姓比起来,五十两不过是一粒芝麻。

 

“他这是想拿银子堵嘴。”

 

“他知道堵不住。”薛邈把银票重新折好压回地图底下,“他送银子来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二哥,我知道你手里攥着娘的命。我不求你放过她,我只求你让她在牢里活着。活着就行。’”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从地图上抬起来,落在岑笙脸上,“我没答应他。我告诉他,王桂枝的生死不由我决定,由证据决定。他走后我把凌墨留给我的一份旧档案重新翻出来看了一遍。档案里有一份青州府崇和十二年的刑名公文,签发人就是王克诚。公文上写着岑望山‘发配边疆途中遭遇流寇,不幸身故’,但公文末尾附了一行小字——‘黑风隘附近山民曾闻呼救声,疑匪徒行凶后另有生还者。’”

 

“另有生还者?”

 

“对。那份档案上说,黑风隘附近的山民在当天夜里听到过不止一个人的呼救声。被杀的只有你爹,但发出呼救声的,除了你爹可能还有别人。

 

那个生还者是谁,档案里没有写。凌墨去青州,名义上是找推我下马的老仆,实际上还有一件事——查清楚当年黑风隘到底发生了什么,那个生还者是谁,他还活着没有,愿不愿意作证。如果这个人还活着,王克诚就彻底跑不掉了。”

 

岑笙听到这里,心跳慢了半拍。黑风隘。

 

她爹死在黑风隘。她只知道这个地名,不知道那里的山是什么样的,不知道那天晚上有没有月亮,不知道她爹死之前有没有想到她和她娘。

 

她发现自己对这个地名的全部认知,只是薛邈小册子里那行“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发配途经黑风隘遇匪”,短短一行字,概括了一个人的死。而薛邈在告诉她这些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烛火在他瞳孔深处跳动,光很亮,光底下是压了十二年的黑暗。

 

“薛大贵给我的那封信上写了,经手人是薛崇和,主谋是王克诚。”她从袖中取出另一张纸,是她来之前在铺子里写的证词摘要,字迹工工整整,把薛大贵说的每一个关键信息点都归纳了。

 

“薛崇和是薛崇礼的远房堂兄,在府衙当差管发配文书。薛崇和去年关当铺跑路之前给儿子留了这封信,说他只是奉命行事。薛大贵是薛崇和的儿子,人还在张家村老磨坊旁边的土坯房里,整天喝酒,不敢出门。只要官府愿意查,找到他就能取到画押的口供。”

 

“薛崇和本人呢。”

 

“跑路了。去年收到风声有人要来灭口连夜跑的。薛大贵不知道他爹跑去了哪里,只说他爹跑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连冬衣都没拿。”

 

薛邈的手指在轮椅扶手上停住了。

 

他垂下眼帘,盯着桌上那张地图看了好一阵。

 

那目光像是要穿过薄薄的纸张,穿过青州府、松江府、清河村,穿过十二年的时光,去找到某些东西。然后他伸手从地图底下抽出那张五十两的银票,重新推到岑笙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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