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王家的人。不是薛崇礼——薛崇礼自己都听王家的。王家那时候有个在府衙当通判的老爷,叫王克诚,是我爹的上峰。王克诚有个妹妹,嫁给了薛崇礼,就是你们村薛家那个王桂枝。王桂枝恨你娘,你娘当年是清平县出了名的美人,薛崇礼看上了想纳妾,你爹不放人。王桂枝恨得牙痒痒,她恨你娘不是因为薛崇礼想要你娘,是因为她自己生不出女儿——她连生了三个儿子死了两个,只有薛文砚养活了一个。她恨所有能生女儿的女人。她让你爹顶罪是为了除掉你娘和你,顺便除掉你爹。发配路线上那个隘口是王克诚定的,杀人的指令也是王克诚从府衙发出来的。我爹只是经手了文书,我爹不敢不办——王克诚是他上峰,他要是不办,掉脑袋的是他。”
薛大贵说完这段话,把脸埋在手掌心里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岑笙蹲在原地没有动,她的手指按在膝盖上,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王克诚。
这个名字她在薛邈给的那本靛蓝布面小册子里见过——不是正文,是边角处一行极小的批注,写了“王克诚”三个字,旁边用蝇头小楷注了一行字:“崇和十二年任青州府通判,崇和十四年丁忧回籍,崇和十五年服满后调任江南,不知所终。”
薛邈查到了这个名字,但还没有查到这个名字和她爹的死直接挂钩的证据。现在薛大贵把那个挂钩的位置说清楚了——王克诚是王桂枝的哥哥,是发配路线的制定者,是杀人指令的发出者。
“薛大贵。”她叫他的名字,声音很轻。
薛大贵从掌心里抬起脸,满脸汗水和鼻涕混在一起,鼻子红通通的。他眨巴着眼睛看着她,那眼神像一条在街上被人踢惯了的老狗,卑微而麻木。
“你爹薛崇和,人在哪里?”她问。
薛大贵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磨坊水车又吱呀吱呀地转了三四圈。然后他爬起来,从灶台底下的灰堆里扒出一块松动的砖,从砖后面摸出一封皱巴巴的信,信封上沾着油渍和炭灰,封口处早已磨开了,信纸的边缘卷着毛边。他把信递过来,手还在抖。
“去年他走之前留给我的。他说要是有人来找他——尤其是清河村姓岑的——就把这封信交出去,也许能保我一条命。我不知道信里写了什么,我不识字。”
岑笙接过信。信封上没有落款,纸是极薄的桑皮纸,透过信封隐约能看见里面墨迹的轮廓。她没有立刻拆开,把信放进竹篮的最底层,压在护膝下面的那个位置上——护膝和信已经取走了,竹篮最底层现在只剩下那本靛蓝布面的小册子。
“你今天说的这些话,愿意去县衙再说一遍吗?”
薛大贵缩回了墙角,把自己重新裹进那堆破棉絮里,缩成小小一团。他抖着手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瘪了的酒葫芦,仰头灌了一口,酒顺着嘴角淌下来打湿了他胸口那团看不出原色的衣裳。
“我不敢。我爹跑了之后我一个人在这里躲了快一年,整天提心吊胆。你要我画押按手印都行,可你要我去县衙——我不敢。”他哆嗦着把酒葫芦按在胸口,酒在葫芦里晃荡着发出咕咚咕咚的声响,“王克诚虽然调去江南了,可他跟王家还有联系。王家在府城还有人。我爹去年就是收到风声有人要来灭口才连夜跑的。你要是能把王克诚扳倒,我就去——他把酒葫芦搁下,双手交握在一起,指节因为用力而咔咔作响——我跪下给你磕头都行。可在王克诚倒之前,我真的不敢。”
岑笙看着他,没有说话。墙角这个蜷缩成一团的男人,是当年替王克诚传递杀人指令的薛崇和的儿子,也是王克诚留在青州的一条尾巴。
他胆小如鼠,贪生怕死,烂醉如泥,可他活着就是一个活的人证。她点了点头,拿起竹篮站起来,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薛大贵。他已经重新把脸埋进了破棉絮堆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和一截细瘦的脖子。
“你最好少喝点酒。”她说,“人证要是先把自己喝死了,那就没有价值了。”
薛大贵埋在棉絮里的脑袋动了动,不知道是在点头还是只是打了个酒嗝。
岑笙走出老磨坊旁边的土坯房,日头已经偏西了,斜阳洒在河面上泛起鱼鳞般的碎光。她沿着村道往回走,路过张桂芳的裁缝铺时,张桂芳正站在门口拍打围裙上的线头,看见她便扬起手打了个招呼,那手势像是在说“问到了没有”。岑笙朝她点了点头,张桂芳便懂了,也没有多问,只是朝她挥了挥手,说了声“下回来拿货的时候再聊”。
回清河村的路走了将近一个时辰。天已经擦黑了,村道上没有几个行人,零星几户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昏黄的灯光。
岑笙远远看见自己铺子的灯还亮着,铺门敞开着,薛兰儿正趴在桌上对着油灯画尺寸图,小脸上蹭了两道炭灰,眉头拧得紧紧的。
柜台上整整齐齐地叠着今天补好的衣裳,每一件都用碎布条系好了标签,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刘婶”“孙寡妇”“村西王二嫂”。
“大嫂!啊不,岑掌柜的!”薛兰儿看见她进门立刻从凳子上弹起来,举着那张尺寸图跑过来,“今天来了一个客人定骑装!就是在村口井边洗衣裳时听刘婶说起咱们铺子墙上那件骑装图样,专门跑来定的。我没敢替他定,我说掌柜的不在,款式得掌柜的画。他就说他明天再来。”
“什么样的人?”岑笙把竹篮搁在桌上。
“一个年轻姑娘,比我大不了几岁,穿得挺好,不像是村里人。她说话声音很轻很慢,笑起来有两个酒窝,看发髻还没嫁人。骑术应该不错,骑装尺寸说得特别细——肩宽背窄,胳膊比一般姑娘长,她说她有常年拉弓射箭的旧伤,肩胛骨那里的骨节比常人突出,衣裳不能卡得太紧,但也不能太松。”薛兰儿说这话时脸上带着一种少女特有的得意,因为她竟然记住了这么复杂的尺寸要求。
常年拉弓射箭,肩胛骨有旧伤,穿得好,不是村里人。清河村附近能骑马射箭的年轻姑娘,她只想到一个人——薛邈小册子里提过一嘴的府城隆昌布行邱掌柜的女儿。
“她留名字了吗?”
“留了,叫邱明玉。”薛兰儿说。
岑笙把竹篮里的衣裳和信件取出来放进抽屉里锁好,心里盘算着明天的日程——鲁大牛要来收换梁的尾款,张桂芳那边的一批零活要开工,薛文彬说的地契要等凌墨回来核实才能去县衙过户,薛大贵那封信要关起门来仔细看,邱明玉明天要来定骑装,王克诚这条线要第一时间告诉薛邈。
“兰儿,今天鲁师傅修院门修得怎么样?”
“修好了。门轴换了铜的,门板换了新的,开关一点动静都没有。”薛兰儿说着打了个哈欠,拿手背揉了揉眼睛,“鲁师傅吃了两个饼子还不够,把李奶奶家送来的萝卜糕也吃了三块。他说新院门包用十年。对了,大嫂,下午景诗诗来了。”
“她来做什么?”
“没进来。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盯着咱们铺子看了好一阵,我刚想问她有什么事,她就转身走了。”薛兰儿顿了顿,补了一句,声音低了几分,“她往村口走的,村口那边是去镇上的方向。她是不是去找文彬哥了?”
岑笙拉开抽屉检查了一下今天记的账目。薛兰儿的字虽然歪歪扭扭但账目记得清清楚楚——进项有几笔手工费尾款收了二十几文铜钱,支出只有一笔给鲁大牛买午饭花了三文钱,账目最后一行写着“今日净结余二十三文”。一个从没学过记账的姑娘,第一天就做得有模有样。岑笙从抽屉里拿了五文铜钱放在桌上推给薛兰儿。
“今天的工钱。”
“不是说一个月二十文吗?一天应该是……”薛兰儿掰着手指头算了半天,算不清楚。
“那是学徒的底钱。你今天做到了看铺子、补衣裳、记账、招呼客人,还留住了邱明玉这个定骑装的大单子。多出来的三文是奖金。拿着。”
薛兰儿把那五文铜钱捧在手心里,翻来覆去地数了三遍,每数一遍嘴角就往耳朵根咧开一分。她把铜板小心翼翼地放进荷包里,系紧荷包的绳子,又在荷包外面摸了摸,确认那几个铜板硬硬地硌在手心才放下心来。
“大嫂,那我回去了。明天一早我来开门,你多睡一会儿。”
薛兰儿拎着她的小包袱走了,铺子里顿时安静下来。岑笙把竹篮最底层那封信取出来,在油灯下拆开封口。信纸极薄,展开时发出轻微的脆响,上面只有寥寥几行字,字迹潦草而仓促,显然是在匆忙中写就的——
“崇和十二年九月初三,王克诚手令:岑望山发配路线取道黑风隘。隘口有匪,就地解决。经手人薛崇和。留此为证,若有朝一日事发,此信可证薛某乃奉命行事,非主谋。”
信纸最下方歪歪扭扭地按了一个暗红色的指印,旁边写着“薛崇和亲笔”。
岑笙把这封信和薛邈那本小册子放在一起,锁进了抽屉最底层。然后她对着油灯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出了两朵灯花,一朵接一朵地炸开,她才站起身推开后门,踩着新修的院门门槛往薛家后院的方向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