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大贵

来自 带空间转嫁残疾二叔,他掐腰宠·杉杉水水·2,873 字

 

岑笙把衣裳叠好放进竹篮,又把那张单子折好放进袖袋里。正要告辞,张裁缝忽然叫住了她。

 

“岑娘子,且慢。”张裁缝的表情变了。她走到铺门口左右看了看,确认巷子里没有旁人,才关上半扇门,压低声音说,“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你从清河村来,清河村的薛家从前是我公爹的旧交。我公爹当年跟薛崇礼做过石料买卖,被坑了一笔银子,赔进去半辈子积蓄。薛崇礼死后我公爹还记着这笔仇——前些日子他听说薛家翻案了,气得拍桌子骂了一晚上,说什么‘薛崇礼死了算便宜他了’。他说的不只是石料的事。他说薛家当年除了石料以次充好,还牵扯到一条人命。杀人的不是薛崇礼本人,指使杀人的也不是薛崇礼——另有其人。”

 

岑笙手里的竹篮沉了一下,篮子里那摞衣裳压下去的分量像是忽然重了几斤。

 

她看着张裁缝的脸,张裁缝回看她,没有闪躲,那双踩了半辈子缝纫机踏板的脚稳稳当当地踩在泥地上,连带着她的目光也稳稳当当的,没有撒谎的人那种闪烁和不安。

 

“你公爹还说了什么。”岑笙问。

 

“我公爹说,薛家出事那年是崇和十二年,薛崇礼有个远房堂兄在府衙当差,专门管发配犯人的文书。岑望山发配的文书就是经他手办的,发配路线也是他定的——定的那条路,恰好要经过一处土匪常年盘踞的隘口。看起来像是犯人在半路遇到土匪被杀,其实是安排好的。那个堂兄去年还在府城开过一家当铺,后来不知为什么关了,人也不知去向。但我公爹知道他有个儿子在张家村落了户,住在村尾河边那间老磨坊旁边。”张裁缝一口气说完这些,像把压在心里很久的话一次倒空。

 

“你公爹为什么愿意说这些?他跟我素不相识。”

 

“你刚才绣的祥云纹,收针那个小结头的打法是我师傅教的。这门手艺天下没几个人会。”张裁缝的目光在岑笙脸上停了很久,嘴唇抿了又抿,最后压低了声音,一字一字地说,“你师傅是不是一个左手缺了半根食指的老妇人?”

 

竹篮的提手在岑笙掌心里硌出一道深深的印痕。

 

她十二岁那年,有个左手缺了半根食指的老妇人路过清河村,在村口土地庙前歇脚,见她蹲在庙门口拿树枝在地上画花样,便坐下来手把手教了她一个收针结头的打法。老妇人没有留名字,喝完一碗水就拄着拐杖走了。

 

“她是我娘。”张裁缝说,声音忽然轻了下去,像针尖落在绸布上,轻得几乎听不见动静,“五年前走的。走之前跟我说,她在清河村教过一个女娃娃绣花,说那女娃娃手巧,将来能成事。让我遇到的话帮一把。”

 

岑笙站在半掩的铺门前,阳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她手背上,将手背上的绒毛染成一层极淡的金色。她没有说话。

 

那老妇人教她收针结头时她刚被王桂枝打了一顿,蹲在土地庙门口不敢回家,拿树枝在地上乱画发泄委屈。

 

老妇人递给她一根针一根线,说“丫头,受了气不要画地,要绣花。绣出来的东西是你自己的,谁都抢不走”。她记住了那句话,记住了那个收针结头的打法,记住了老妇人左手食指缺了半截的细节。

 

可她不知道老妇人姓什么,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如今忽然有了答案——那个人是张裁缝的娘,那人让她女儿遇到时帮自己一把。

 

十二年前一个陌生老妇人在土地庙前递给她的不只是一根针一根线,还有十二年后张家村裁缝铺里这个愿意为她关上铺门压低声音说话的人。

 

“你叫什么名字?总不能老叫你张裁缝。”岑笙问。

 

“张桂芳。”

 

“桂芳姐,多谢。”

 

张桂芳摆摆手,重新把门板拉开,让秋日午后的阳光再次涌进铺子里。

 

她又恢复了方才那个爽利的模样,坐回缝纫机前踩起踏板,嘴里哼起一段小调,是民间绣娘们常唱的歌谣。

 

岑笙挎着竹篮走出张记成衣铺,沿着村道往河边的老磨坊走去。

 

老磨坊已经荒废多年,水车上的木板朽了大半,河水流过时带着水车吱吱呀呀地转半圈又停下来。

 

磨坊旁边有三间土坯房,其中两间显然已经没人住了,墙头塌了一角,院子里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只有最右边那间门前收拾得还算干净,院子里晾着几件旧衣裳,门口蹲着一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正拿柳条编筐子。

 

那男人生得精瘦,颧骨高耸,眼窝深陷,一双手干枯得像鸡爪子,柳条在他手里弯来弯去,编出来的筐子歪歪扭扭的,卖相不好看。

岑笙走近时闻到他身上飘过来一股劣酒的气味,掺杂着多日没洗澡的酸馊味。她站住脚步,隔着篱笆喊了一声:“劳驾,这里是薛崇和家的旧宅吗?”

 

那男人听见“薛崇和”三个字,手里的柳条啪地断了一根。他抬起头来看她,目光浑浊而涣散,是长年酗酒的人特有的那种对不准焦的眼神。

 

“薛崇和是我爹。你找他?”他说话时舌头有点大,含含糊糊的,像嘴里含着一块石头。

 

“我找他的后人。”

 

“那就是我了。我叫薛大贵。”他把断了柳条扔在地上,拿袖子蹭了蹭鼻子,歪着头打量她,目光从她的脸移到她挎的竹篮上,在竹篮上停了两秒又移回她的脸上,“你谁啊?”

 

“清河村岑望山的女儿。”岑笙说。

 

薛大贵蹭鼻子的手僵在脸前。他的嘴张开了,露出两排被劣酒泡黄了的牙齿,喉咙里咕噜了一声。

 

他慢慢地站起来,柳条从他膝盖上滑落,掉在地上散成一堆。他转身就往屋里走,走得又急又踉跄,一只脚踩在自己编的破筐子上绊了一跤,爬起来头也不回地往门里钻。

 

岑笙推开篱笆门跟了上去。薛大贵钻进屋里后想关房门,但门板朽得太厉害,关了两下没关上,门轴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索性不关了,缩在屋角一堆破棉絮和旧衣裳中间,蜷着两条腿,膝盖顶着下巴,拿手挡着脸。

 

“我爹的事跟我没关系。那都是多少年前的事了。衙门不是已经翻案了吗?岑望山的冤不是已经昭雪了吗?你还来找我做什么?我一个编筐子的,穷得叮当响,连酒都快喝不起了,你要是来要命的你找错了人——当年去半路杀你爹的人不是我叫去的,我那时候才多大?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是来要命的。”岑笙走进屋里。屋内光线昏暗,只从破了洞的窗户纸里透进来几缕光,照在地上形成几块不规则的光斑。空气里弥漫着霉味、酒味和尿骚味,灶台上搁着几只没洗的空碗,碗里残留着发霉的糊糊。她在离薛大贵三步远的地方蹲下身来,竹篮放在脚边,“我爹死了十二年了,翻案是活人给死人的交代,可死人终究是死人,翻案翻不回来他活过来。我来找你是想问一件事——薛崇和,你爹,是替谁指使那两个人杀了我爹的?”

 

薛大贵的手指从脸前露出一条缝,一只眼睛透过指缝盯着她看。那眼睛像被网进渔网里的鱼,惊恐而挣扎。

 

“我要说了……我会死。”

 

“你不说也会死——喝死在路边。你爹去年关当铺跑路,留给你什么了?这三间快塌的土坯房,还是墙角那堆空酒坛?”岑笙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她的针脚一样又密又准,“青州狱里有个人叫陈三,是当年杀我爹的两个家丁之一陈大的儿子。他犯了偷盗罪关在牢里,为了减罪已经把知道的都招了。你以为我来找你,是因为只有你知道真相?”

 

薛大贵的手放下来了,他怔怔地看着岑笙,嘴唇哆嗦着,豆大的汗珠从额头上滚下来,顺着颧骨的弧线滑进嘴角。他的喉结上上下下地滚动,像在吞咽什么东西。

 

“陈三?他爹是陈大?那当年跑掉的那个家丁就是陈二?陈二还活着?不对——陈二要是还活着,我爹为什么跑路?他怕的是谁?”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喃喃自语,混着酒嗝和咳嗽,颠三倒四的。

 

岑笙没有回答。她等着他自己说。屋里只有薛大贵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河水流过磨坊水车时的吱呀声。

 

薛大贵忽然抱住了头,十根枯柴般的手指插进油腻的头发里,用力揪着自己的头发根,揪得头皮都发白了。

 

他弓着背,额头几乎碰到地面,身体前后摇晃着,像一只被困在笼子里反复撞笼的野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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