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一早,天还没亮透,岑笙就起了。
她把昨晚做好的那双护膝用一块干净粗布包好,又从抽屉里取出那封信,一并放进竹篮最底层。竹篮上头盖了两件叠好的旧衣裳做遮掩。
凌墨昨夜来取护膝时她还没做好,他便说今早日出时分在村口土地庙前等,不见不散。
村道上的雾气很重,白蒙蒙的像一锅刚掀盖的滚水,把远山和近树都吞得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土地庙前的石香炉里插着几根烧剩的香签子,签头焦黑,被露水打得湿漉漉的。
凌墨已经等在那里了,牵着一匹毛色乌黑的马,马背上驮着干粮袋和一只水囊,马鞍旁边挂着一把长刀,刀柄上缠的布条磨得发亮。
他还是那身黑衣,背上多了一个包袱,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好像清晨的寒气跟他毫无关系。
岑笙把护膝和信递过去。
凌墨接过护膝时手指在布料上按了按,摸到膝盖位置多加的两层衬里和纳得密密实实的针脚。
他把护膝塞进包袱里,没有说话,只是朝她点了一下头。那个动作快得像蜻蜓点水,若是不留神看便会错过。
“信在护膝底下压着。周大人那边,二爷说提他的名字就行。”岑笙说。
凌墨翻身上马。马在原地踏了两步,蹄铁在石板路上磕出清脆的响声。他扯着缰绳将马头调转向北,走出几步又勒住了马,侧过头,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晨风把他额前散落的头发吹起来又落下去,将他那张木头脸吹出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裂痕。
“二爷这个人,有什么话从不往外说。”凌墨的声音被雾气裹着,听起来比平时轻了几分,像隔了一层纱在说话,“他腿疼起来的时候整宿整宿睡不着,疼完了也不吭声,第二天照常坐在轮椅上,该干什么干什么。我跟了他五年,没见过他在人前吃痛的样子。岑娘子——你是第一个让他主动开口说话的人。”
他说完不等岑笙答话,双腿一夹马肚子,黑马便撒开四蹄朝北跑去了。马蹄溅起的泥水甩在土地庙的石阶上,留下一串深褐色的印子。人和马很快被浓雾吞没,只有蹄声还在雾气深处闷闷地响了一阵,最后连蹄声也消散了。
岑笙在土地庙前站了一会儿。凌墨那句话在她耳朵里转了又转,像一颗石子投进井里,水面已经平静了,回声还在井壁上撞来撞去。她想起薛邈第一次来铺子时,坐在轮椅上接过那碗水,手指在碗沿上转了一圈又放下了,从头到尾没有喝一口。那时候她以为他嫌弃井水太凉,如今才想明白——他那会儿正在腿疼,手指捏不住碗。
天光渐渐亮起来,雾气开始散了,村道上陆续有了赶早集的人。岑笙把凌墨的话收进心里某个角落,没有多琢磨。她今天要跑一趟张家村找张裁缝接零活,来回路程不短,得趁早动身。回到铺子时薛兰儿已经等在门口了,穿了一身干净的水蓝色布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还拎着个小包袱,里头装着她娘给她带的晌午饭——两个杂粮饼子和一撮腌萝卜。
“大嫂!”薛兰儿看见她就喊,喊完又赶紧捂住嘴,改口道,“岑掌柜的。”
岑笙拿钥匙开了铺门,先把墙上的尺寸记录逐条指给薛兰儿看,又指着抽屉里按颜色深浅排列好的丝线说这些都是样品,客人来挑的时候按号取线,补完衣裳剩下的线头要缠回线轴上,不准乱塞。
薛兰儿一边听一边点头,拿了个炭条头在旧纸上歪歪扭扭地记。岑笙教完认线,又把昨天收的几件待补衣裳按工期长短排了个顺序——刘婶的袄子已经补好等人来取,孙寡妇家的狗子那两条裤子补完了明天交货,还有几双袜子和一件长衫排在下午做。
“今天有几件事要你做。把这几件衣裳补好,补不完等我回来接着干。有人来定新衣裳你量尺寸就行,款式等我回来画。刘婶来取袄子,你替我把袄子交给她,收她尾款。
后院鲁大牛来修院门,你隔半个时辰给他倒碗水,中午把你那两个杂粮饼子分一个给他,他吃得多。有人来闲聊打听薛家的事——你就说你是来学徒的,别的不清楚。”
薛兰儿一一记下,又问:“大嫂,你今天去哪儿?”
“张家村,找张裁缝。”岑笙把竹篮挎在胳膊上,又从抽屉里拿了几块碎布头塞进袖袋里当样品,“天黑前回来。”
从清河村到张家村走官道要将近一个时辰。岑笙出了村口沿着官道往西走,秋日的日头晒在身上暖洋洋的,路边田里的晚稻已经割了大半,剩下的稻茬立在干涸的泥地里,整整齐齐的。
田埂上有个老农赶着牛在翻地,牛走得慢吞吞的,犁铧翻起来的泥土黑油油的,散发着一股混杂着草根腐烂气息的土腥味。
老农看见她一个人走在官道上,扯着嗓子问了一句“小娘子去哪儿”,她说去张家村走亲戚,老农便挥了挥手里的鞭子,指了指前面岔路口说过了那座石桥往左拐,再走两里地就到了。
张家村比清河村略小些,村子沿河而建,河道两旁栽着成排的柳树,柳叶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便簌簌地往河里掉,河面上漂了一层金黄的柳叶。
村口第一家就是张裁缝的铺子,门面比岑笙的笙记大了一圈,门口挂了块旧匾,上面写着“张记成衣”四个字,黑漆底子金粉描边,金粉掉了一半,远看像是“张记成衣”变成了“长记成衣”。
铺门大敞着,里头传来缝纫机踏板咔嗒咔嗒的声响,节奏又快又匀,一听就是老手。
岑笙迈过门槛,铺子里头一个四十来岁的妇人正坐在缝纫机前踩踏板,头上包着一块蓝印花布,袖子卷到胳膊肘,两只手按着布料在针头下匀速往前推。她听见脚步声抬头看了一眼,脚上的动作没停,手里那件袍子的侧缝线走完了才停住机器站起来。
“做衣裳还是补衣裳?”张裁缝问,声音脆生生的,和她的年龄不太相符,倒像个爽利的年轻媳妇。
“都不是。”岑笙从袖袋里取出那几块碎布头,搁在柜台上,“我是清河村新开裁缝铺子的,姓岑。听人说张师傅这里的零活多,想看看能不能接些回去做。这是我针脚的样品。”
张裁缝拿起碎布头凑到光亮处看了看。那几块碎布被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正面看针脚间距,反面看底线松紧,又拿手指沿着缝线捋过去,感觉有没有跳针和断线。看完她把碎布头放回柜台上,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线头。
“清河村?你就是那个薛家的——”她话说到一半觉得不妥,又咽了回去,换了个说法,“你就是笙记的岑娘子?”
“是。”岑笙说。
张裁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目光里没有村里那些妇人的八卦和猎奇,只有同行之间互相审视时那种本能的打量。
她搬了条长凳让岑笙坐,又倒了杯热茶递过来,茶叶沫子浮在水面上转了两圈才沉下去。
“镇上方家绣坊跟我是对头。他们收徒弟要押金二两,做出来的绣活还挑三拣四地压价,好多人都跑来我这边接活。我一个人两只手忙不过来,零活确实有不少,正想找个人分担分担。”张裁缝把缝纫机上那件袍子翻了个面,继续踩踏板,一边踩一边说,“不过我得先看看你的活。这件袍子是镇上王老爷定的,袖口要绣一道祥云纹,你能不能绣?”
她把袍子的袖子摊开在桌上,袖口处用粉片画了一道浅浅的弧形轮廓线,是祥云的底稿。云纹画得不复杂——一朵主云加两朵辅云,线条圆润柔和。
岑笙从她的针线筐里挑了一根适合的绣花针和一卷银灰色的丝线,穿好针后先在袖口内侧不起眼的地方试了两针,感觉手感对了,才开始正式下针。
她绣云纹用的是套针法,针尖落布无声,丝线在袖口上一圈一圈地套在一起,云头渐渐饱满起来,云尾拉得又细又长,像风吹过时云被扯散的那一缕尾巴。
张裁缝的脚从缝纫机踏板上移开了,她偏过头来看着岑笙手里的针。看到云尾收线时那个藏在布料纹理里的小小结头,张裁缝轻轻“啧”了一声。那是一种内行看见内行时才会发出的声响——有欣赏,也有较劲。
“你这手活跟谁学的?清河村没有这么好的针线师傅。”
“自己琢磨的。做了十二年,练出来的。”岑笙把针别回针线筐里,将袍子袖子翻回正面叠好。
“那我直说了。我这边的零活分三档,普通缝补、锁边钉扣是一档,按件算,一件五到十文;绣简单花样的算二档,按绣面大小算,一件二十到五十文;绣复杂花样——比如你这手祥云纹——算三档,一件八十文起步。你想接哪一档?”张裁缝说。
“都接。”岑笙说。
张裁缝又“啧”了一声,起身去后头库房里抱出一摞待做的衣裳堆在桌上,有要锁边的,有要绣花的,还有一件要重新缝袖子的绸面褙子。她把每件的工钱和工期都标在一张单子上,连同那张单子一起递过来的还有一小袋铜钱。
“这是五十文定钱,做完了这批再来拿下一批。”张裁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