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职

来自 拾光·斯雾露·3,029 字

沈砚清记得很清楚,拾光电子竞技俱乐部的门禁坏了三天,没人修。

不是修不起。是没人觉得那是件事。

他站在基地门口的感应闸机前,刷了三次工牌,绿灯不亮。身后穿队服的年轻人侧了下身,用肩膀顶开半扇门,头也没回:"沈老师?您往里走,这玩意儿认生。"

"认生"两个字被他说得漫不经心,像在评价一只不太友好的猫。

沈砚清点头道了谢,走进去。冷气扑面,混着速溶咖啡、机械键盘的塑料味和某种年轻人才有的、被空调压扁的汗气。走廊尽头是一排训练室,隔音门半开着,里面传出鼠标高频点击的声音——那种声音他有印象,规律、密集,像雨打在铁皮上。

他是下午四点零七分到的。简历上写的是"运动心理学硕士,联盟认证心理师,专长表现焦虑与创伤后运动功能恢复"。面试只进行了十九分钟。老板姓周,周明远,把他的简历翻到第二页,停在那片空白上,抬眼看了他一下,没问。

"薪资按市场价的六成走,包住。你能来,是因为我们目前请不起更好的。"周明远把简历合上,"但你得有资质,这是联盟的硬要求。"

沈砚清说:"我知道。"

"那明天入职。"

十九分钟,一个空白,一句"六成"。这就是拾光要他的全部理由——便宜,有资质,没有更好的选择。

他后来在私人笔记里写:「入职第一天。基地门禁损坏,无人报修。一种可被容忍的低效,是这支队伍呼吸的方式。我需要适应这种呼吸。」

他在训练室隔壁的空房间放下背包。这是给他预留的"心理辅导室",十二平米,朝北,午后没有阳光。窗户正对训练室的后墙,墙上是历届选手用马克笔画的战术图,层层叠叠,最上面一行写着"拾光"两个字,笔迹很用力,几乎划破涂料。

沈砚清把两张椅子摆好。椅子是采购部随便买的办公椅,灰色,扶手磨得发亮。他量了距离——一米二。这是他做咨询的标准间距,不远到疏远,也不近到侵入。他试坐了一回"来访者"的那把,又坐回自己的,调整了两次椅背角度,直到视野能完整覆盖门和窗,又不让对方觉得被监视。

做完这些,他站在窗前看了对面训练室一会儿。

里面坐着五个人。四台主机,五张椅子——多出来的那张空着,椅背上搭着一件黑色队服,袖口绣着"IUCN",是陆屿的名字缩写。陆屿不在椅子上。

他在扫地。

不是比喻。陆屿真的拿着扫把,把训练室角落的空能量胶包装扫进簸箕,动作很慢,像在完成某种惩罚。耳机挂在脖子上,没连设备,所以沈砚清能听见他哼了一句什么,调子散,听不清词。

"那就是你们的主力射手?"沈砚清问身后的人。

领队林苛不知什么时候站过来了,抱着手臂,目光也落在训练室里。"陆屿。怪物新人,第一年最佳新人,第二年变'毒瘤'。网上现在叫他'哑巴射手'。"

"哑巴。"

"比赛里喊不出指令。手没废,嗓子也没坏,就是该开口的时候开不了口。"林苛把"该开口的时候"咬得很重,"数据部统计过,他训练赛沟通正常,正赛高压团战,失声概率百分之六十一。联盟杯下周开打,这概率我们要不起。"

沈砚清没接话。他在看陆屿把簸箕里的垃圾倒进桶,然后直起身,用袖口蹭了下鼻尖。二十一岁的年轻人,骨架薄,下颌线却很硬,像被谁用刀削出来的。他扫地的样子不像在反省,倒像在确认——确认这间屋子还属于他。

"管理层是什么意思。"沈砚清问。这不是疑问,是确认。

林苛把一份文件夹递过来。"周总的意思:心理干预,必须做。你能让他至少在关键团战里把战术口令喊出来,就算达标。做不到——"他顿了顿,"下赛季首发替补,二选一。"

文件夹里是陆屿的公开资料:年龄、段位、赛事成绩、动态视觉反应速度的测评曲线。数据部门用红笔在曲线旁批了一行小字:**动态视觉反应速度超出联盟均值 2.3 个标准差,样本量 N=417,置信区间 99%。**

沈砚清把那行字看了一遍。

2.3 个标准差。在电竞这个以毫秒论生死的项目里,这意味着陆屿的眼睛比绝大多数职业选手快出整整一个量级。天赋是客观存在的,写在数据里,不依赖任何人的喜爱。

而这份天赋,正卡在一道发不出的声音里。

"他本人知道要干预吗。"沈砚清合上文件夹。

"知道。但他不一定配合。"林苛笑了一下,有点苦,"来过的心理师不少,最长的待了十一天。最后一个走的时候跟我说,这孩子不是有问题,是根本不想被人'治好'。"

沈砚清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那我们先不谈'治好'。"

"谈什么?"

"谈他保护的东西。"

林苛没听懂,但没追问。沈砚清注意到,这支队里的人都不太追问——门禁坏了不修,问题提出了不追,好像只要比赛还能打,别的都可以悬着。

他不喜欢悬着的东西。但他得学着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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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六点,基地食堂。沈砚清端着餐盘找角落坐,被周明远叫住。

"沈老师,过来。"老板拍了拍对面椅子,"跟你同步个事。联盟今年新出的规定,心理师要是跟现役选手谈恋爱,资质直接吊销。明文。你刚拿证,应该比谁都清楚。"

沈砚清坐下。"清楚。"

"清楚就好。"周明远夹了块排骨,"我不是怀疑你。是这行水浑,提前说一句,省得以后麻烦。你只管做你的专业,陆屿那边——"他看了眼远处,陆屿一个人坐在靠窗那排,耳机又戴上了,屏幕亮着,在打单排,"你看着办。能救回来,俱乐部记你功。"

"救"这个字让沈砚清微微停了一下。他不说"救"。运动心理学不谈救,谈功能恢复、谈暴露、谈再训练。但周明远要的是结果,不是术语。

"我会做评估。"他说。

周明远点头,没再聊。

沈砚清吃饭很慢。他习惯在进食时观察环境——这是当运动员时留下的习惯,也是后来做咨询时养成的职业本能。食堂里坐着七八个选手和工作人员,话题围着版本更新打转。新赛季要削"决斗者"位的经济,对陆屿这种主射手是利空。有人说"完了又要重练肌肉记忆",有人笑"陆屿那种反应速度,削什么都能打"。

没人当着陆屿的面说。陆屿戴着耳机,但沈砚清注意到,他夹菜的手停了半秒——在"削什么都能打"那句之后。

手停半秒。然后继续。

沈砚清在笔记里补了一行:「版本焦虑真实存在。即便天赋如他,仍会被'被削弱'的叙事劫持零点几秒。这不怪他。这是身体在替大脑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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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沈砚清回到那间朝北的辅导室。他本来不该留到这么晚,但他想再看一眼训练室。

陆屿还在。

其他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戴着耳机,对着自定义房间练枪。屏幕上是训练场的靶子,刷新、爆头、刷新、爆头,节奏稳定得像节拍器。沈砚清站在窗这边看,看见陆屿的右手腕上缠着一圈黑色护具,医用级的,边缘起了毛边。

他想起资料里提过:手部肌腱劳损。二十一岁,手腕已经像三十岁的人的。

陆屿突然摘了耳机。

不是因为听见什么——沈砚清确定自己没出声。是某种直觉,或者只是累了,需要安静一秒。他转过椅子,后背靠墙,仰头看着天花板,喉结动了一下,像在咽什么。

然后他看见了窗这边的沈砚清。

隔着一层玻璃,一米二之外那种距离被放大成整个走廊的宽度。陆屿的眼神没什么温度,也不算敌意,更像在看一个尚未归档的物件——"你是什么"的打量,不是"你是谁"的询问。

他没说话。沈砚清也没动。

陆屿把耳机重新戴好,转回去,继续打他的靶。

沈砚清在窗前站到九点四十。他没记录这一幕——第一次见面,他不急于落笔。他只是把那个缠着毛边护具的手腕、那个仰头看天花板的喉结、那个隔着玻璃无温度的打量,依次收进脑子里,像把几枚棋子摆上还没开局棋盘。

临走前,他在辅导室门后的白板上写了一行字,留给明天:

**「第一次会谈。目标:不干预。只观察他在哪儿,不肯开口。」**

写完后他停顿了一下,又在下面添了半句,笔迹比上一行轻:

**「他保护的东西,也许比他的声音更重。」**

走廊的灯在他身后一盏盏熄灭。拾光的基地沉进夜里的低耗状态,像一台暂时待机的仪器。沈砚清走过那道认生的门禁,听见它在身后咔哒一声,终于,像是记住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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