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涅醒的时候是早上六点。
primis级Alpha的生物钟精准得像一台校准过的原子钟——每天六点准时醒，误差不超过三分钟。
他躺在床上，睁开眼，天花板是熟悉的冷白色。
有那么一秒钟，他差点忘了昨天发生了什么。
然后记忆回笼——
婚礼。联姻。新婚配偶。厨房。面包。
以及那个面对他的信息素威压、毫无反应的Omega。
白涅坐起身，抬手按了按眉心。
昨晚他到凌晨三点才睡着。
不是因为紧张，也不是因为兴奋——primis级Alpha的情绪控制能力不允许他因为这种小事失眠。
他只是……忍不住在想那件事。
信息素威压无效。
这太反常了。
白涅五岁激发精神力，七岁正式分化为Alpha，十二岁达到domis级，十六岁突破nexus，十九岁登顶primis——他的信息素威压，从来没有对任何一个Omega失效过。
哪怕是皇室Omega，在他的威压下也会出现腺体收缩、心跳加速的本能反应。
可那个叫麋漾的人……
什么反应都没有。
甚至以为是空调坏了。
白涅起床，走进浴室。
冷水泼在脸上，寒意让他清醒了几分。
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沉默了几秒。
镜子里的人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冷白色的皮肤，深灰色的眼睛，眉骨锋利，鼻梁高挺，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标准的白氏家族长相。冷硬，克制，没什么表情。
"别想太多。"白涅对镜子里的自己说，"也许只是抑制剂的效果。"
宋沂禹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造假。
一定有合理的解释。
比如——强效信息素抑制剂。高等级Omega为了控制发情期，有时候会使用特殊的抑制剂，副作用之一就是对Alpha信息素的反应变迟钝。
对，一定是这样。
白涅深吸一口气，关掉了水龙头。
七点五十分，白涅下楼。
按照他昨天说的，八点带麋漾熟悉宅邸。
他提前了十分钟下来，打算先让机器人管家准备早餐。
结果刚走到楼梯口，就闻到了一股……香味。
不是自动料理机做出来的那种标准化的、寡淡的香味。
是一种很真实的、带着烟火气的香味——油煎的滋滋声、蛋液的香气、还有某种……谷物被烘烤后的焦香。
白涅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顺着香味的方向看过去。
厨房。
还是厨房。
白涅："……"
他走过去，推开厨房门。
然后他愣住了。
厨房里一片狼藉。
——操作台上摆着煎锅，锅里还有半熟的培根，油星子在"滋滋"地跳。
——旁边的烤盘上放着几片吐司，边缘烤得有点焦。
——碗里打了两个鸡蛋，蛋壳扔在一边的垃圾桶里，扔偏了一个，蛋壳滚在地上。
——料理台的角落里，还摆着半瓶……辣酱？
而始作俑者正站在厨房中央，穿着那件已经被他穿成家居服的白色真丝睡衣，手里举着个平底锅，正对着锅里的鸡蛋发愁。
听见开门声，麋漾回过头。
"哎，你起来了？"他一脸自然，像在自己家一样，"正好，我做了早饭，你要不要——我靠！"
他话没说完，锅里的油突然溅了起来，吓得他往后跳了一步，平底锅差点脱手。
白涅："……"
他沉默地看着眼前这一切。
厨房。他的厨房。那个一尘不染、所有东西都按精确角度摆放、连调料瓶都要对齐边线的厨房。
现在变成了一个……灾难现场。
"你在干什么。"白涅问。
声音很平。
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种平静之下，往往是山雨欲来。
可惜麋漾不熟悉他。
"做早饭啊。"麋漾很理所当然，"你家那个自动料理机做的东西能叫饭？跟啃营养液似的。我就说嘛，过日子还是得自己做饭。"
他说着，用锅铲把煎蛋翻了个面——翻面的动作不太熟练，蛋黄差点破了。
"你家厨房东西还挺全。"麋漾一边忙活一边说，"就是吧，那个烤箱我不太会用，烤面包烤糊了两片。还有你家的辣酱味道不行，不够辣。"
白涅："……"
他深吸一口气。
"你知不知道，"他一字一顿地说，"白氏宅邸的厨房，是不允许私自使用明火的。"
"啊？"麋漾愣了一下，"为啥？"
"安全条例。"白涅说，"primis级Alpha的信息素不稳定时，可能会引燃烹饪用油。"
麋漾眨了眨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锅里正在滋滋冒油的培根，又抬头看了看白涅。
"……那你现在信息素稳定吗？"他问。
白涅："……"
"稳定。"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那就没事呗。"麋漾松了口气，又继续翻他的煎蛋，"反正你信息素稳定，炸不了。放心，我厨艺很好的，在我们……呃，在我以前住的地方，我经常自己做饭。"
他差点说漏嘴，及时收住了。
白涅盯着他的背影。
在他以前住的地方。
哪里？
污染区？
那个传说中寸草不生、连呼吸都要戴过滤膜的地方？
他在污染区自己做饭？
白涅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你先出来。"他说，"我让机器人收拾。"
"别啊，饭都快做好了。"麋漾回头冲他笑了一下，左边的梨涡浅浅的，"你先去餐厅坐着，马上就好。哎对了，你吃不吃辣？"
白涅："……不吃。"
"行，那我给你那份不放辣酱。"麋漾摆摆手，"去吧去吧，别在这儿站着，油烟大。"
白涅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厨房里那个忙忙碌碌的身影，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这个人……
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是谁？
知不知道他站的地方是白氏家主的私人厨房？知不到他刚才差点把油溅到自己身上？知不知道全星际没有几个人敢用这种语气跟白涅说话？
他就不怕吗？
一个Omega，面对primis级Alpha的丈夫，不怕信息素威压，不怕身份差距，甚至不怕他生气？
白涅忽然觉得有点荒谬。
他活了二十年，第一次遇到这种人。
第一次。
"……随便你。"
白涅丢下三个字，转身走出了厨房。
二十分钟后，早餐端上了桌。
两份煎蛋培根吐司，配一杯热牛奶。卖相一般——吐司边烤焦了，煎蛋的形状也不太规整——但香味是实打实的。
麋漾把其中一份推到白涅面前。
"尝尝。"他一脸期待，"我手艺真的可以的。"
白涅看着面前这份早餐，沉默了几秒。
他已经很多年没吃过"人工做的饭"了。
白氏家族的饮食全部由顶级自动料理机负责，精准控制营养配比、热量摄入、信息素影响——每一顿饭都是经过科学计算的产物，美味、健康、毫无灵魂。
而面前这份……
烤糊的吐司。形状不规则的煎蛋。边缘有点卷的培根。
怎么看都跟"科学""精准"搭不上边。
白涅拿起叉子，切了一小块煎蛋，放进嘴里。
然后他愣住了。
……好吃。
不是那种惊为天人的好吃。
就是……很家常的味道。蛋黄是溏心的，蛋白煎得微微发脆，盐放得刚好，还有一点点黑胡椒的香味。
很真实。
像……有人在认真生活的味道。
白涅放下叉子，抬眼看向对面。
麋漾已经快吃完了。他吃东西的速度很快，但不粗鲁，就是……很实在，一口接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像只囤粮的松鼠。
察觉到白涅的目光，他抬起头。
"怎么样？"他问，"还行吧？"
"……还行。"白涅说。
能从白涅嘴里听到"还行"两个字，已经是极高的评价了。
可惜麋漾不知道。
"只是还行啊？"他有点失望，"我觉得我发挥得挺好的。主要是你家食材不行，不够新鲜。我以前住的地方，鸡蛋都是自己家鸡下的，那才叫香。"
自己家鸡下的。
白涅的指尖顿了顿。
污染区……有鸡？
"你以前住的地方，"白涅状似随意地问，"是什么样的？"
麋漾吃东西的动作停了一下。
他抬眼看向白涅，眼神里有一瞬间的……警惕？
但那警惕消失得很快，快得白涅以为是错觉。
"就那样呗。"麋漾耸耸肩，语气轻描淡写，"偏得很，没什么人，日子过得挺无聊的。宋先生说让我出来见见世面，就把我送过来了。"
宋先生。
他管宋沂禹叫宋先生。
不是"执政官"，不是"冕下"，是"宋先生"。
很亲近的称呼。
白涅的目光沉了沉。
"宋沂禹……对你很好。"他说。
"那当然。"麋漾笑了，眼睛弯成月牙，"宋先生是好人。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那个破地方待着呢。"
他说得轻轻松松，像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但白涅听出了别的东西。
要不是他，我现在还在那个破地方待着。
——宋沂禹是救了他，还是……抓了他？
白涅没再问。
问多了，会显得刻意。
他有的是时间慢慢查。
吃完早饭，白涅带麋漾熟悉宅邸。
说是"带"，其实更像是"跟着"。
因为麋漾根本不需要他带——
"这是客厅吧？挺宽敞的，就是沙发太硬了，坐着不舒服。"
"这是训练室？哇，设备挺全啊！你平时在这儿练？"
"这是什么地方？仓库？……哦，能源储备室。"
"地下还有一层？我去看看！"
他像一只刚被放出笼子的鸟，东看看西摸摸，哪里都新鲜，哪里都好奇。
白涅跟在他身后，面无表情。
他本来准备了一套说辞——这座宅邸的功能分区、安全系统、禁区范围、机器人管家的使用方法——结果一句都没用上。
因为麋漾已经自己把整座宅子摸了个遍。
包括地下二层的能源核心室。
包括他平时都很少去的、顶层的观景台。
包括……他书房旁边那间密室的位置。
"这里面是什么？"
麋漾站在书房东侧的一面墙前，伸手敲了敲。
"咚咚。"
空的。
他眼睛亮了。
"密室啊？"他回头看白涅，一脸兴奋，"你居然有密室！里面藏了什么？宝贝？还是秘密文件？"
白涅："……"
他怎么发现的？
那间密室的入口是隐形设计，跟墙面完全融为一体，连温度都做了同步处理，不可能被肉眼看出来。
"你怎么知道这里有密室。"白涅问。
声音有点紧。
"听出来的。"麋漾指了指自己的耳朵，"敲一下声音不一样嘛。实心墙和空心墙的声音区别可大了。哎不对，不是听的——"
他顿了顿，挠了挠头。
"就是……感觉吧。"他含糊地说，"我对空间什么的，比较敏感。"
白涅盯着他。
感觉？
什么感觉？
精神力感知？
一个Omega，能用精神力感知墙体结构？
这不可能。
Omega的精神力普遍偏弱，偏向安抚和治愈方向，根本不可能具备这种……探测能力。
除非——
他不是Omega。
这个念头再次冒出来，比昨晚更强烈。
白涅深吸一口气，压下了内心的波动。
"不是密室。"他面无表情地说，"是储物间。"
"储物间啊……"麋漾一脸失望，"那我能看看吗？"
"不能。"
"为什么？"
"里面是私人用品。"
"哦——"麋漾拖长了声音，露出一个"我懂了"的表情，"私人用品~了解了解。"
他笑得一脸暧昧。
白涅："……"
他忽然有点头疼。
这个人的脑回路，到底是怎么长的？
一上午逛下来，白涅得出了一个结论：
麋漾不怕他。
不是那种"强装镇定"的不怕，是真的、从骨子里、从本能里的不怕。
普通Omega面对primis级Alpha，哪怕再努力掩饰，也会有细微的生理反应——腺体收缩、心跳加速、信息素紊乱、或者下意识地保持距离。
但麋漾没有。
他会凑得很近地跟白涅说话，会拍他的肩膀，会抢他手里的东西看，会在他释放信息素的时候……毫无反应。
就像他根本感受不到白涅的Alpha信息素一样。
这太反常了。
反常到白涅不得不开始认真考虑一种可能性：
——也许，宋沂禹送过来的，真的不是一个Omega。
如果是这样……
宋沂禹想干什么？
把一个非Omega的人送进白氏家主的宅邸，伪装成联姻对象。这其中有什么阴谋？
间谍？刺客？还是……别的什么？
白涅一边走一边想，想得太入神，以至于没注意到前面的人停了下来。
"砰。"
他撞到了麋漾的后背。
很结实的后背。
不是Omega常见的那种柔软的、单薄的后背，是……有肌肉线条的、紧实的后背。
白涅："……"
他后退了一步。
"怎么不走了。"他皱着眉问。
麋漾没回头。
他站在走廊的尽头，面向西侧的落地窗，整个人僵住了。
白涅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窗外是污染区。
灰黄色的浓雾翻涌着，像一锅沸腾的粥。浓雾深处，隐约有一点光，很淡，很暗，像鬼火一样飘着。
那是污染区的警戒灯。
白涅下意识地以为麋漾是被吓到了。
毕竟，污染区在普通人眼里就是禁地、死地、有去无回的深渊。一个从小被宋沂禹养大的Omega，没见过污染区，被吓到很正常。
"别怕。"白涅说，"有穹顶挡着，雾进不来。"
麋漾没说话。
他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盯着窗外的浓雾。
白涅觉得有点不对。
他走过去，站在麋漾身边，侧头看他。
然后他愣住了。
麋漾的脸上没有恐惧。
也没有好奇。
他的眼神很深，很深，深到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
那里面装着白涅看不懂的情绪——
有怀念。
有灼热。
还有一丝……
回家一样的、滚烫的归属感。
"……你在看什么。"白涅问。
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
麋漾回过神。
他眨了眨眼，刚才那种深沉的情绪瞬间消失不见，又变回了那个没心没肺的样子。
"没什么。"他笑了笑，伸了个懒腰，"就是觉得……那雾挺好看的。"
好看？
污染区的雾好看？
白涅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自己完全看不懂一个人。
麋漾转过身，背对着落地窗，也背对着那片浓雾。
"逛完了吧？"他说，"你家挺大的，就是有点冷清。除了咱俩就没别人了？"
"机器人管家。"白涅说。
"哦对，机器人不算人。"麋漾耸耸肩，"那多没意思啊。整天就我们两个，大眼瞪小眼的。"
他说着，忽然凑近了一点。
近到白涅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不是信息素。
是……阳光的味道？
还有一点点烤面包的焦香。
很干净，很温暖。
跟他身上冰冷的、近乎绝对零度的信息素，截然相反。
"白涅。"麋漾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我们来做点有意思的事情吧？"
白涅："……什么。"
"比如——"麋漾想了想，打了个响指，"我们来做饭吧！"
白涅："……"
"中午我给你露一手！"麋漾兴致勃勃，"我跟你说，我做的红烧肉可好吃了，我以前……"
他又差点说漏嘴，及时停住了。
"反正就是好吃！"他一拍胸脯，"怎么样？给个面子？"
白涅看着他。
看着他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左边浅浅的梨涡，看着他脸上那种……毫无防备的、阳光一样的笑容。
白涅活了二十年。
二十年里，他见过的人要么怕他，要么敬他，要么利用他。
从来没有人……
用这种眼神看过他。
像看一个普通人。像看一个……朋友。
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白氏家主。
白涅的喉咙动了动。
"……随便你。"他说。
说完，他转身就走。
走得有点快。
像在逃。
麋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摸了摸下巴。
"啧。"
他小声嘀咕了一句。
"这块冰，好像也没那么难化嘛。"
白涅回到书房，反手关上门。
他背靠着门板，深吸了一口气。
心跳有点快。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他是primis级Alpha，他的身体、他的情绪、他的信息素，都应该在他的绝对掌控之中。
可刚才，仅仅因为那个人凑近了一点、对他笑了一下，他的心跳居然乱了半拍。
荒谬。
白涅走到书桌前坐下，打开终端，想要处理工作。
可是盯着屏幕上的能源报表，他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脑子里全是刚才的画面——
厨房里举着平底锅的人。
餐桌上腮帮子鼓鼓的人。
走廊尽头背对着浓雾、眼神深沉的人。
还有凑过来的时候，身上那股……阳光的味道。
白涅按了按眉心。
他必须搞清楚一件事。
这个人到底是谁。
到底是什么身份。
到底是不是Omega。
白涅打开了一个加密通讯频道。
那是他的私人情报线，连白氏家族的长老会都不知道。
"帮我查一个人。"白涅对着终端说，声音很低。
"名字叫麋漾。"
"宋沂禹身边的人。"
"我要知道他的全部。"
终端那头沉默了两秒。
"是，家主。"一个低沉的男声回答，"不过……查宋执政官身边的人，风险很大。"
"我知道。"白涅说，"去查。"
"是。"
通讯挂断。
白涅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窗外的阳光透过百叶窗，在他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
他的新婚配偶。
来路不明。
身份成谜。
信息素威压无效。
精神力感知异常。
还有……面对污染区时，那种"回家"一样的眼神。
白涅的嘴角，慢慢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有意思。
真的很有意思。
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遇到这么有意思的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