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婚第三天,白涅发现家里进贼了。
不是普通的贼。
是偷浴巾的贼。
事情是这样的。
白涅这个人,生活极其规律。规律到什么程度呢——他的衣柜里,衬衫按颜色深浅从左到右排列;他的书架上,书按高度从高到低摆放;他的浴室里,毛巾叠成一模一样的方块,连边缘都对齐得分毫不差。
浴巾也是。
十二条纯白色的浴巾,整整齐齐地叠在浴室的架子上,一条不多一条不少。
然后今天早上,他洗完澡出来,随手拿了一条擦头发。
擦着擦着,他忽然觉得不对。
——这条浴巾是湿的。
不是刚洗完澡那种湿。
是……用过的、还没完全干的、带着点温度的湿。
白涅愣住了。
他的浴巾,怎么会是湿的?
他今天第一次进浴室。
白涅的第一反应是进了外人。
他的精神力立刻铺了出去,整栋宅子瞬间被笼罩在他的感知范围内——地下三层到地上五层,每一个房间,每一条走廊,每一个角落。
然后他发现了。
在他主卧旁边的那间客房里。
有个人。
而且那个人……
正在洗澡。
白涅:"……"
他沉默了三秒。
然后他面无表情地走了过去。
客房的浴室里,水声哗哗的。
透过磨砂玻璃,能隐约看到一个高挑的人影。
长头发。
个子很高。
还有……隐约的歌声。
唱的是什么他没听清,但调子挺欢快,就是跑调跑得有点离谱。
白涅站在浴室门口,脸黑了一半。
他的配偶。
他联姻才三天的配偶。
放着自己房间里带按摩浴缸的豪华浴室不用,跑到他隔壁客房的淋浴间里洗澡。
还偷用他的浴巾。
白涅深吸一口气,敲了敲门。
"喂。"他说。
歌声停了。
水声也停了。
里面安静了几秒。
然后一个湿漉漉的声音响起来:"谁呀?"
"白涅。"
"哦——"里面的人拖长了语调,"等一下啊,我马上就好!"
白涅:"……"
他站在门口等。
等了大概两分钟。
浴室门开了。
麋漾从里面走出来。
头上裹着一条白色的浴巾——不用说,肯定也是偷的。身上穿着一件宽大的白色浴袍——也是偷的。腰间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一大片胸口和锁骨,皮肤是健康的浅麦色,还带着水珠。
最离谱的是。
他另一只手里,还攥着半块……白涅的香皂。
"你找我啊?"麋漾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一脸坦荡,像偷东西的人不是他。
白涅:"……"
他看着麋漾头上的浴巾。
再看看他身上的浴袍。
再看看他手里的香皂。
一股无名火"噌"地就上来了。
"你为什么在我客房洗澡。"白涅的声音很冷。
"啊?"麋漾愣了一下,然后理所当然地说,"你房间的浴室有浴缸啊,泡澡太费时间了。我就想冲个澡,这边淋浴间方便。"
白涅:"……"
行。
淋浴间。
这个理由他勉强接受。
"那我的浴巾呢。"白涅指了指他头上。
"哦这个啊。"麋漾摸了摸头上的浴巾,一脸无辜,"我房间的浴巾没干。就先用了下你的。反正都是白的,长得一样嘛。"
白涅:"……"
长得一样?
这不是一不一样的问题!
这是他的东西!
他的东西别人不能碰!
白涅有轻微的洁癖。
不是那种"掉地上就不能要"的矫情洁癖,是那种——他的东西,必须放在他指定的位置,必须按照他的方式使用,别人碰过的,他就觉得不对。
从小到大,除了家里的佣人按规矩打扫,没人敢随便动他的私人物品。
现在倒好。
这人不仅动了。
还从头用到脚。
浴巾。
浴袍。
香皂。
下一步是不是要偷他的牙刷了?
白涅的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以后别用我的东西。"他说,语气冷得像冰。
"哦。"麋漾点点头,"知道了。"
回答得挺痛快。
但白涅怎么就这么不信呢。
事实证明,白涅的预感是对的。
因为当天下午。
他发现了更大的"失窃案"。
白涅有一个收藏室。
在三楼最里面,密码锁,指纹识别,虹膜验证,三道保险。
里面放的不是钱,不是珠宝,不是什么机密文件。
是——模型。
各种各样的精密模型。
星舰模型、机甲模型、冷核晶反应炉模型、甚至还有一个等比例缩小的穹顶宫模型。
都是白涅自己拼的。
他从小就喜欢拼模型。不是那种小孩玩的塑料玩具,是真正的精密模型——零件最小的只有指甲盖的十分之一,拼一个需要好几个月,有的甚至要一两年。
拼好之后,它们就被安放在收藏室的玻璃展柜里,一尘不染,像一群沉默的卫兵。
这是白涅唯一的爱好。
也是他唯一的……私人领地。
就连家里的机器人保姆,都只能在门外擦地板,绝对不准进去。
所以当白涅发现收藏室的门有被动过的痕迹时,他的脸瞬间就黑了。
密码是对的。
指纹是对的。
虹膜也是对的。
——有人用他的权限,打开了他的收藏室。
除了他,全宅子里有这个权限的人只有一个。
白涅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然后他的血压,"唰"地一下就上去了。
收藏室里一片狼藉。
玻璃展柜被打开了好几个。
他花了三个月拼好的"赤焰号"星舰模型,翅膀被拆了下来,机身被开了膛,零件散了一地。
他花了半年才完成的"猎鹰"机甲模型,胳膊腿全被卸了,脑袋被掏了个洞,里面的线路被扯得乱七八糟。
他最宝贝的——那个花了整整一年、零件多达三万件的穹顶宫模型,被整个搬到了桌子上。
穹顶被掀开了。
里面的结构露了出来。
而那个人,正趴在桌子上,手里拿着一把镊子,正在穹顶宫模型的内部戳来戳去。
长头发随便扎了个丸子头,脸上还沾了点灰。
旁边放着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记了一堆东西。
一边戳还一边念叨:
"不对啊……这里的承重结构怎么这么设计?这不科学啊……"
"哦,原来如此,冷核晶的能量传导是从侧面走的……"
"啧啧,这设计师脑子有坑吧,这么重要的地方用塑料齿轮?"
白涅:"……"
他感觉自己的太阳穴在突突地跳。
赤焰号。
猎鹰。
穹顶宫。
他的宝贝们。
全被拆了。
白涅的拳头攥了又松,松了又攥。
他深吸一口气。
再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
冷静。
白涅,冷静。
打人是不对的。
"麋——漾——"
他一字一顿地喊出这个名字。
声音冷得像从冰窖里捞出来的。
麋漾吓得手一抖。
镊子"啪嗒"一声掉在了桌子上。
他猛地回头,看见白涅站在门口,脸黑得像锅底。
"你、你回来了啊。"麋漾摸了摸后脑勺,笑得一脸心虚,"哈哈,这么早……"
"早?"白涅一步一步走进去,"现在是晚上八点。我下班了。"
"哦……晚上了啊。"麋漾挠了挠头,"我都没注意时间。"
能注意到才有鬼。
白涅的目光扫过满地的狼藉。
赤焰号的翅膀。
猎鹰的胳膊。
穹顶宫的穹顶。
每看一眼,他的心就抽一下。
"谁让你进来的。"白涅咬着牙说。
"啊?"麋漾眨眨眼,"你给我的权限啊。你说全宅子里所有地方我都能进——"
"除了三楼最里面那间。"白涅打断他,"我原话是这么说的。"
麋漾:"……"
他的表情僵住了。
"哦……"他弱弱地说,"我忘了。"
白涅:"……"
忘了。
好一句忘了。
他的收藏室,他的宝贝模型,他守了二十年的私人领地。
被一句"忘了"就打发了。
白涅深吸一口气。
告诉自己。
冷静。
不能生气。
生气也没用。
反正已经拆了。
"你拆了多少。"他指着满桌子的零件,声音都在抖。
"没多少没多少!"麋漾赶紧摆手,"就三个!而且我都记下来了!我能拼回去的!真的!"
他说着,把旁边那个小本子递过去。
白涅接过来翻了翻。
然后他愣住了。
本子上画的……不是乱画的。
是拆解图。
非常详细的拆解图。
每一个零件的位置、大小、安装顺序,都标得清清楚楚。连那些藏在内部的、指甲盖大小的细小齿轮,都画了出来,标了编号。
甚至——
他还在旁边写了改进意见。
"此处齿轮材质为ABS塑料,建议更换为钛合金,耐磨性提升300%。"
"冷核晶传导线路过细,长期使用易熔断,加粗0.2mm可解决。"
"机翼连接处采用卡扣设计,抗冲击性能差,建议改为磁吸+卡扣双重固定。"
每一条都精准得可怕。
白涅越看越心惊。
这个人……
他不仅拆了他的模型。
他还……
看出了设计缺陷?
而且提出的改进方案,居然……很有道理?
白涅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麋漾。
"这些……都是你写的?"
"啊?"麋漾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对啊,怎么了?有写错的吗?"
"……没有。"白涅说,声音有点复杂,"写得很对。"
"是吧!"麋漾立刻就得意了,"我就说嘛!这些模型看起来挺精致的,其实好多地方设计得有问题。特别是穹顶宫这个,里面的能源回路绕来绕去的,效率至少浪费了20%。我给你重新布个线啊,保证好看又好用。"
白涅:"……"
好看又好用?
这是模型!
模型要的就是还原度!
谁要它好用啊!
"不用。"白涅面无表情,"你给我原样拼回去就行。"
"原样拼回去多没意思啊。"麋漾撇撇嘴,"你想啊,要是把能源回路改了,这个穹顶宫模型的灯光效果能提升一倍,而且冷核晶的消耗还能减少一半。就跟真的穹顶宫一样——"
"我说了,不用。"
白涅的语气很坚决。
模型就是模型。
它存在的意义就是还原。
改了,就不是原来的东西了。
麋漾看着他,看了几秒。
然后他叹了口气。
"行吧行吧。"他摆摆手,"原样就原样。你这个人,真无趣。"
白涅:"……"
无趣。
这个人拆了他的宝贝,还说他无趣。
白涅深吸一口气。
"你拼得回去吗。"他怀疑地看着满地的零件。
"当然能。"麋漾一脸自信,"给我三个小时,保证跟新的一样。"
白涅:"……"
三个小时?
他拼穹顶宫花了一年。
这个人说三个小时?
吹牛也不是这么吹的吧?
"你要是拼不回去呢。"白涅挑眉。
"拼不回去我任你处置!"麋漾拍着胸脯说,"罚我洗一个月碗!"
白涅:"……"
他家的碗都是机器人洗的。
罚他洗碗跟罚他吃饭有什么区别?
"行。"白涅干脆拉了把椅子坐下,"我看着你拼。"
他倒要看看,这个人怎么三个小时把穹顶宫拼回去。
然后白涅就看呆了。
麋漾的手速快得惊人。
那些在白涅眼里需要小心翼翼对准、卡进去、再调试的零件,在他手里就像有生命一样。手指翻飞,零件一个接一个地归位,精准得像机器。
最难的穹顶内部结构——就是那个有三百多个细小零件的能源回路——白涅当时拼了整整一个月,拼了拆拆了拼,反复了无数次。
而麋漾,只用了二十分钟。
就拼完了。
而且严丝合缝。
甚至——
连拼合的痕迹都看不到。
白涅:"……"
他沉默了。
他拼了一年的东西。
这个人两个小时不到,就拼完了。
而且比他拼的……还工整?
白涅的自尊心受到了极大的打击。
但同时。
他又不得不承认。
这个人……
真的很厉害。
"你到底是从哪儿学的这些。"白涅忍不住问。
麋漾的手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了嘛。"他头也不抬地说,"自学的。"
自学的。
又是自学的。
自学能学到这个程度?
骗鬼呢。
白涅盯着他的侧脸。
灯光落在他的脸上,勾勒出清晰的轮廓。他的眼神很专注,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这个人身上有太多秘密了。
他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不知道他是什么人。
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这些东西。
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omega。
可是……
白涅发现,他居然没那么在意了。
至少现在。
至少这一刻。
这个人就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拼模型。
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身上。
很安静。
很……
温暖。
白涅的心跳,又乱了。
他赶紧别开目光,假装去看旁边的赤焰号模型。
心里乱成一团。
完了。
他真的完了。
他居然觉得……
这个人拆他模型的样子。
还挺好看的。
白涅,你疯了。
你彻底疯了。
两个小时四十七分。
麋漾把最后一块零件按了上去。
"搞定!"他拍了拍手,一脸得意,"你看看,跟原来一模一样吧?"
白涅走过去,仔细检查了一遍。
一模一样。
甚至比原来的还要好。
所有的零件都严丝合缝,没有一点错位。灯光打开的时候,穹顶里的冷核晶碎钻折射出璀璨的光,比原来亮了不止一点。
白涅沉默了。
"你……"他顿了顿,"怎么做到的。"
"天赋异禀呗。"麋漾耸耸肩,笑得一脸欠揍,"没办法,有的人就是聪明。"
白涅:"……"
他想翻白眼。
但他忍住了。
"行了。"白涅板着脸,"赶紧把那两个也拼回去。"
"赤焰号和猎鹰?"麋漾眨眨眼,"那个简单,一个小时就够了。"
白涅:"……"
行吧。
他已经习惯了。
反正这个人的手艺,他是见识到了。
白涅坐在旁边,看着麋漾低头拼模型。
收藏室里很安静。
只有零件碰撞的"咔咔"声。
还有两个人的呼吸声。
白涅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麋漾身上。
看着他专注的侧脸。
看着他灵活的手指。
看着他头发上沾的那点灰。
看着看着……
白涅忽然觉得。
这个他守了二十年的、冷冰冰的收藏室。
好像……
也没那么冷了。
等所有模型都拼完,已经是晚上十点了。
麋漾伸了个懒腰,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差点摔一跤。
白涅眼疾手快,伸手扶了他一把。
"小心。"
"谢谢。"麋漾站稳了,冲他笑了笑,"拼得我腰都酸了。你这些模型还挺费劲儿的。"
白涅:"……"
费劲儿。
他花了一年拼的穹顶宫,这个人三个小时不到就拼完了,还说费劲儿。
"那你还拆。"白涅没好气地说。
"手痒嘛。"麋漾嘿嘿一笑,"看见精密的东西就忍不住想拆开看看里面什么样。职业病。"
职业病?
什么职业的职业病是拆模型?
白涅狐疑地看了他一眼。
但他没问。
问了也白问。
"行了。"白涅把收藏室的门关上,重新上好锁,"以后……想拆跟我说一声。别偷偷摸摸的。"
麋漾愣住了。
然后他眼睛亮了。
"真的?"他说,"你同意我拆了?"
"……不同意你就不拆了?"白涅斜了他一眼。
麋漾摸了摸鼻子,嘿嘿一笑。
那意思很明显——
该拆还是得拆。
白涅:"……"
他就知道。
"拆可以。"白涅说,"三个条件。"
"你说你说!"
"第一,拆之前必须跟我说。"
"第二,拆完必须原样拼回去。"
"第三——"
白涅顿了顿。
然后他别开脸,声音有点不自然。
"……拆的时候叫上我。"
麋漾愣住了。
他看着白涅。
白涅的耳朵尖,微微有点红。
麋漾看了他几秒。
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啊。"他说,笑得眼睛都弯了,"那以后我们一起拆。"
白涅"嗯"了一声。
声音很小。
快得像错觉。
但麋漾听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
两个人并排走在走廊里。
暖黄的灯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影子靠得很近。
几乎……
要贴在一起了。
白涅偷偷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
然后他赶紧移开目光。
心跳又乱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
白涅。
你完了。
你真的完了。
你居然……
居然在期待。
期待下一次。
跟这个人一起拆模型。
疯了。
真的疯了。
那天晚上。
白涅洗完澡,准备睡觉。
他拿起架子上的浴巾。
顿了一下。
——这条是干的。
没问题。
他擦着头发,走到床边。
忽然又停下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
十二条浴巾。
他数了一下。
十二干。
一条湿的都没有。
也就是说……
那个人,今天没偷他的浴巾。
白涅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发现。
他居然……有点失望?
白涅:"……"
他在心里对自己翻了个白眼。
疯了。
白涅,你真的疯了。
他掀开被子,躺了下去。
闭上眼睛。
强迫自己睡觉。
可是闭上眼,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的脸。
拆模型时专注的样子。
得意洋洋的样子。
笑起来眼睛弯弯的样子。
还有……
那句"那以后我们一起拆"。
白涅翻了个身。
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是冷的。
被子也是冷的。
整个房间都是冷的。
跟他过去二十年的人生一样。
冷的。
空的。
没有声音。
没有温度。
可是现在。
不过才三天。
他居然觉得。
这个冷冰冰的房子里。
好像……
有那么一点。
不一样了。
白涅在黑暗里睁开眼睛。
看着天花板。
很久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算了。
偷就偷吧。
不就是几条浴巾吗。
不就是几个模型吗。
他有一整间收藏室呢。
够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