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礼持续了十一个小时。
从清晨的星际全境直播,到正午的穹顶圣座祈福,再到傍晚的白氏家族晚宴——白涅作为白氏家族这一代的家主,走完了所有流程。
他站在宴会厅的露台上,望着脚下悬浮城绵延的灯火,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扣。
那是枚冷核晶材质的袖扣,极小的一块,却散发着近乎绝对零度的寒气。隔着衣物,能让他因为一天社交而躁动的信息素重新归于平静。
"家主。"
机器人管家的电子音从身后传来,声音平稳得像一块铁板:"夫人已经送回居所了。"
白涅"嗯"了一声。
夫人。
这个词从机器人嘴里说出来,莫名有些滑稽。
一场政治联姻而已。宋沂禹执政官亲自做的媒,对方是执政官养大的一个Omega,据说出身神秘、血脉纯度极高,精神力评级更是……无法测定。
无法测定。
白涅扯了扯嘴角。
这年头,连婚介都学会营销话术了。什么叫无法测定?要么是低到仪器都懒得显示,要么就是——
他没再往下想。
不管是哪种,跟他都没关系。联姻的意义在于绑定白氏与穆家的能源合作,至于联姻对象是谁、长什么样、性格如何,这些都不在他的考量范围内。
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安分守己的配偶,一个不会给他添麻烦的白氏主君。至于感情——那种东西,在primis级的世界里,是奢侈品,也是弱点。
"安排房间了?"白涅问。
"安排在东侧主卧。"机器人管家说,"按照您的吩咐,夫人住主卧,您住西侧书房。"
白涅点头,转身走回宴会厅。
他没打算去见自己的新婚配偶。
今天不行,以后……大概也很少行。
白涅的私人居所位于primis区的最边缘,紧挨着污染区的警戒带。
所有人都不理解为什么白氏家主要住在这种地方——primis区核心地段的穹顶圣座不香吗?枢要环带的豪华宅邸不香吗?非要住在一个抬头就能看见污染区灰黄色浓雾的地方。
只有白涅自己知道。
这里安静。
没有络绎不绝的访客,没有各怀心思的巴结,没有无处不在的信息素试探。整座宅邸除了他,就只有十二个服务型机器人,连个喘气的都没有。
清净。
他从宴会厅回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一点。
宅邸的灯光调至夜间模式,廊灯发出柔和的淡蓝色光。机器人管家迎上来,递上一杯温度恰好的温水。
"夫人休息了吗?"白涅接过水杯,随口问。
"夫人……"机器人管家的电子音罕见地卡顿了一下,"夫人在厨房。"
白涅喝水的动作停住了。
"厨房?"
"是的,家主。"机器人管家的声音里似乎透出一丝……困惑?"夫人一个小时前下楼,说他饿了。我告诉他厨房有自动料理机,输入指令就能出餐。但是他……"
"他什么?"
"他说自动料理机做的东西不好吃。"机器人管家一字一顿地复述,"然后他把我推出来,自己进了厨房,还让我别进去打扰他。"
白涅沉默了两秒。
"他在厨房做什么?"
"不清楚。"机器人管家诚实地回答,"他不让我进。我通过监控看到……他好像在翻冰箱。"
白涅放下水杯。
他本来打算直接回书房,处理完今天堆积的能源报表就睡。但是现在,他忽然对自己这位新婚配偶产生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好奇心。
一个宋沂禹亲自养大的Omega。
一个据说血脉纯度极高、精神力无法测定的Omega。
一个新婚第一夜不睡觉、在厨房里翻冰箱的Omega。
有点意思。
厨房在一楼的东南角。
白涅走过去的时候,远远就听见了里面传来的声音。
不是那种优雅的、小心翼翼的翻动声。
是——
"叮——"(微波炉的声音)
"我靠,烫烫烫——"(压低了的惊呼)
"嘶……呼……"(吹气声)
然后是一阵窸窸窣窣的塑料袋响,伴随着含糊不清的咀嚼声。
白涅站在厨房门口,停顿了一秒。
他抬手推开了门。
厨房的灯只开了一盏操作台灯,暖黄色的光落在操作台上。
操作台上蹲了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一身白色的真丝睡衣——那是白氏家族准备的、给新任主君的新婚礼服,价值抵得上一个synk级家庭一年的收入。
而此刻,这件昂贵的睡衣被撸到了手肘,露出一截线条流畅的小臂。睡衣下摆因为蹲姿而皱巴巴地堆在大腿根,露出两条笔直的、没什么赘肉的腿。
他脚上甚至没穿鞋,光着脚踩在操作台的边缘,脚趾还在一下一下地晃。
手里攥着半块全麦面包,嘴里鼓鼓囊囊的,像只偷粮的仓鼠。
听见开门声,他猛地抬起头。
四目相对。
厨房很安静。
只有微波炉的"滴"声,在不合时宜地响着。
麋漾嚼面包的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
很高。比他还高小半个头。穿着一身黑色的正装,领口的扣子一丝不苟地扣到最上面,冷白色的皮肤,深灰色的眼睛,眼神淡得像结了冰的湖面。
周身散发着一种……生人勿近的寒气。
不是比喻。
是真的寒气。白涅身周的空气温度明显比别处低了几度,那是primis级Alpha信息素无意识外泄的结果——冷、沉、带着压倒性的威慑力,像极寒星云里飘出来的冰碴子。
麋漾眨了眨眼。
然后他把嘴里那口面包咽了下去。
"你好啊。"他率先开口,声音里还带着点刚嚼完东西的含糊,"你就是白涅吧?"
白涅没回答。
他的目光从麋漾的脸,移到他蹲在操作台上的姿势,再移到他光着的脚上,最后停在他手里那半块面包上。
全麦面包。最便宜的那种。白氏宅邸的厨房里根本不会准备这种东西——唯一的可能是,这是他从某个角落里翻出来的、不知道放了多久的储备粮。
"你在干什么。"白涅问。
声音很低,很平,听不出情绪。
但麋漾敏锐地感觉到——空气中的温度又降了两度。
啧。
这个人,冷得跟块冰坨子似的。
"饿了,找吃的。"麋漾很坦然,晃了晃手里的面包,"你家那个自动料理机做的东西不行,寡淡得跟白水似的。我翻了半天,就找到这个,还凑合。"
他说着,从操作台上跳了下来。
赤脚落地,发出很轻的"啪"一声。
他比白涅矮一点,但也有限——大概半个头的差距。站在地上的时候,脊背挺得很直,眼神清亮,一点都没有普通Omega见到primis级Alpha时的局促和羞怯。
白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不对。
太不对了。
一个Omega,见到自己的primis级Alpha丈夫,第一反应不是紧张、不是低头、不是释放安抚信息素——而是蹲在操作台上啃面包,还反问他"你就是白涅吧"?
这不正常。
白涅下意识地释放了一丝信息素。
很淡的一丝。 primis级Alpha的威压,哪怕只是万分之一,也足够让普通Omega腿软。
他没别的意思。只是……一种本能的试探。
像猛兽遇到同类时,下意识地释放气息,评估对方的威胁等级。
信息素像冰冷的潮水一样漫过去。
然后——
什么都没发生。
麋漾站在原地,歪了歪头,一脸莫名其妙。
"你冷吗?"他问,"怎么突然降温了?你家空调坏了?"
白涅:"……"
他的信息素。
对一个Omega。
无效?
这不可能。
白涅的眼神变了。
不是那种淡漠的、古井无波的样子了。那双深灰色的眼睛里,第一次泛起了一丝真实的波澜。
他往前走了一步。
更强的信息素释放出来。这一次不再是试探,而是实打实的威压——冷核晶般的寒意,带着primis级Alpha的绝对统治力,铺天盖地压向眼前这个人。
普通Alpha在这种威压下会直接跪下,普通Omega会直接瘫软。
然而——
麋漾只是又歪了歪头。
"你真的很冷啊?"他说,还往白涅那边凑了凑,伸手想去摸他的额头,"脸这么白,是不是发烧了?"
白涅侧身避开了他的手。
他盯着麋漾的后颈。
腺体的位置。
那里很平静。没有发情期的红肿,没有信息素的波动,甚至连被Alpha威压刺激后的本能收缩都没有。
平静得……不正常。
就像那根本不是一个Omega的腺体。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白涅自己都觉得荒谬。
不可能。
婚前检测做了三次,信息素采样、基因测序、腺体扫描——所有结果都清清楚楚地显示,这是一个Omega,一个高纯度血脉的Omega。
白氏家族的检测设备不会出错。
宋沂禹也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造假——他没道理把一个Alpha塞进白氏家主的婚房里,这对他有什么好处?
可是……
白涅的目光重新落回麋漾的脸上。
那张脸长得很好看。不是Omega常见的那种柔和的、精致的好看,而是带着点锋利的、英气的好看。眉骨很高,眼窝偏深,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左边有个很浅的梨涡。
如果走在大街上,没人会觉得他是Omega。
太……挺拔了。
"你叫什么名字?"白涅问。
"麋漾。"他说,"麋鹿的麋,荡漾的漾。"
没有姓。
就像传闻里那样。宋沂禹养大的孩子,没有姓氏,来历成谜。
"麋漾。"白涅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声音很低,"你知道我是谁。"
"知道啊,白涅嘛。"麋漾耸耸肩,"白氏家主,primis级Alpha,掌管全星球能源权限,五岁激发精神力,十五岁单独镇压能源矿脉暴动,二十岁成为家主——"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这里停顿了一下,抬头冲白涅笑了笑。
"——然后今天,成了我老公。"
白涅:"……"
他忽然有点头疼。
这个Omega,跟他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样。
不对。
他甚至无法判断,这个人到底是不是个Omega。
白涅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不管他是什么,这场联姻已经成了。宋沂禹既然敢把人送过来,就一定有他的道理。也许是什么特殊的Omega品种,也许是信息素抑制剂的效果——总之,人已经在这里了。
"早点休息。"白涅说,"明天早上八点,我会带你熟悉宅邸。"
说完他转身就走。
"哎——"
身后传来麋漾的声音。
白涅停下脚步,没回头。
"你不吃吗?"麋漾举了举手里的面包,"还剩半块,味道还行,垫垫肚子呗。"
白涅:"……"
"不用。"
他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厨房。
回到书房,白涅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
面前的能源报表摊开着,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脑子里反复回放着刚才厨房里的画面。
那个蹲在操作台上啃面包的人。
那个面对primis级信息素威压、连眼皮都没眨一下的人。
那个笑着喊他"老公"的人。
不对。
哪里都不对。
白涅抬手,按了按眉心。
他打开个人终端,调出麋漾的婚前检测报告。
——第二性:Omega
——信息素等级:nexus级(注:疑似更高,受抑制影响无法准确测定)
——精神力等级:无法测定
——血脉纯度:极高(注:无匹配家族谱系)
——基因来源:未知
每一项都写得清清楚楚,但每一项都透着诡异。
信息素等级nexus级以上的Omega?全星际加起来不超过十个。
精神力无法测定?这意味着要么极低,要么……超出了仪器的检测上限。
血脉纯度极高却没有匹配谱系?这在信息素基因库全覆盖的今天,几乎是不可能的事——除非这个人的家族,从来没有出现在星际社会的视野里。
宋沂禹从哪里找来的这么个人?
又为什么要把他嫁给自己?
白涅盯着屏幕上"无法测定"那四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刚才在厨房里,他释放信息素威压的时候——
他好像感受到了一瞬间的……精神力波动。
很淡。淡到他以为是错觉。
就像一张拉满的弓,在箭即将射出的前一秒,又被硬生生收了回去。
如果那不是错觉——
如果那个Omega在他的信息素威压下,非但没有屈服,反而差点用精神力反击——
那这就不是一个普通的Omega了。
甚至可能……
根本就不是Omega。
白涅关掉了终端。
他站起身,走到书房的落地窗前。
窗外是primis区边缘的夜景,再往远处,就是污染区终年不散的灰黄色浓雾。浓雾里隐隐有光,不知道是什么。
白涅望着那片浓雾,眼神深沉。
新婚第一夜。
他娶了一个来路不明的Omega。
一个不怕他信息素的Omega。
一个……可能根本不是Omega的Omega。
有意思。
白涅的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勾了一下。
很浅。
快得像错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