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会结束之后，他们在那座城市多留了一天。
秋天的校园很美。银杏叶黄了，落了一地，铺在青石板路上。他们漫无目的地走着，穿过数学系老楼，穿过图书馆，穿过一片种着银杏的小广场。陆砚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装着会议发的资料和那本刊了他论文的期刊。封面是深蓝色的，和那本旧书的颜色一样。
“你打算把期刊放哪？”林星晚问。
“和我妈那本放在一起。两本并排放。”
“你妈那本有批注。你这本只有致谢。”
“够。”
两个人走到一棵很大的银杏树下。树下有一条长椅，漆都掉了，露出底下的木头。陆砚坐下来。林星晚坐在旁边。满树金黄，风一吹就落下来，铺在肩上，铺在腿上。
“陆砚。”
“嗯。”
“从第一天到现在，多久了？”
他算了算。“快两年了。”
“我觉得过了很久。”
“嗯。”
“又觉得像昨天。”
他转过头看她。银杏叶落在他头发上，金色的，很亮。他伸手，从她肩上取下一片银杏叶。叶子是扇形的，脉络清晰。和那片樱花不一样。樱花是春天的，银杏是秋天的。中间隔了一个夏天。他们在那个夏天里做了很多事。论文、期刊、年会。但此刻坐在这棵树下，他觉得那些事和六点二十的豆浆一样，都是同一件事。
“林星晚。”
“嗯。”
“以后。”
“以后什么？”
“以后的事。你想过吗？”
她看着满地的银杏叶。想过。当然想过。从他说“你去哪我去哪”的那天起，她就想过。但她想不出具体的画面。她只知道那里面有他。有六点二十。有豆浆。有旧课桌。有草稿纸和圆。
“没想过具体的。”她说，“但知道有你就行了。”
陆砚低头看着手心里的银杏叶。他把它夹进那本期刊里。深蓝色封面，夹着一片金黄的扇形叶子。他合上期刊，放在膝盖上。
“我爸昨天发邮件了。”他说。
“说什么？”
“说他把我妈的随笔集整理了。准备出一本。名字叫《不完美圆》。”
“你妈那篇论文呢？”
“放在最后一章。我的致谢也在。印在论文那页的脚注里，用中文。”
林星晚看着那本期刊。深蓝色封面，金色的叶子。里面印着一篇关于素数分布的论文，和一段中文致谢。致谢里有他母亲、他父亲和她。三个人。三种笔迹。一本期刊。
“你爸还在教课吗？”
“在。他说等退休了，想把我妈以前的讲义重新整理成教材。用她的方法教数学。手画的圆，不要圆规。”
“你帮他？”
“嗯。我帮他。”
他从长椅上站起来。林星晚跟着站起来。两个人继续走。银杏叶在脚下沙沙响，铺满了整条路。前面是校园的东门，门外是城市和车站。他们要去赶下午的火车回去。回学校。回那张旧课桌。回六点三十的食堂。
走到东门口的时候，陆砚停了一下。他回头看身后的校园。秋天的阳光把数学系老楼的红砖照得很暖。银杏树金灿灿的一片，在楼前铺开。
“以后，”他说，“我想回来。”
“回来当老师？”
“嗯。教数学。用她教我的方法。”
林星晚看着他。他的侧脸在秋光里很清晰。和高中那个趴在桌上的人不一样了。又还是一样。还是那个人。从第一天到最后一天。
“那就回来。”她说。
他转过头看她。目光很稳。和所有开始的时候一样。
“你一起？”
“嗯。”
他伸手。她把手放上去。两个人走出东门，走上大街，走进车站。秋天的风从背后吹过来，卷着银杏叶在脚边打转。他们牵着的手在中间，左边是理渊楼，右边是文渊楼。中间是六点二十的豆浆，是旧课桌，是三百天的草稿纸，是两百个不完美的圆。
前面是车。是回去的路。是以后的每一天。是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