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一小俩粽子
临河城东边的天空,已经黑了大半。
最初只是胡府旧址上方聚起一团乌云,附近百姓还以为要下雨,忙着收衣裳、搬粮食,街边的小贩也纷纷收拾摊子。可没过多久,那团乌云非但没有随风散去,反而越积越厚,渐渐向四周蔓延,连午后的日光都被遮去了一半。
更古怪的是,云层深处偶尔会鼓出一张张模糊的人脸,五官挤在一起,像是有人隔着一层黑布拼命往外挣扎。那些人脸刚刚浮现,便又被翻滚的黑气吞没,紧接着,城东几条街上的鸡犬也跟着躁动起来,平日里最凶的看门狗缩在屋檐下夹着尾巴呜咽,连叫都不敢叫。
胡府旧址附近最先传出惊叫,有人说听见死去多年的亲人在窗外喊自己的名字,也有人看见墙上多出几道湿漉漉的手印,明明门窗紧闭,屋里却冷得像结了冰。没过多久,城东便传来一阵沉闷的巨响,地面跟着晃动,沿街商铺的门窗被震得哐哐作响,吓得众人纷纷往外跑。
官府派来的差役已经开始疏散百姓,敲锣声沿着街道一路传开,催促众人往城西撤离。可那黑云扩散得实在太快,不过一炷香的工夫,便已经笼罩了大半片城区,街上有人推着车,有人抱着孩子,哭喊声和催促声混在一起,连城外都能听见。
姜秋站在城外一处土坡上,抬头看着那片越来越厚的黑云,眉头越皱越紧。
他虽然不会修炼,也感应不到什么阴气、怨气,可眼睛又没瞎。那云黑得跟有人往天上泼了几百桶墨汁似的,里面还时不时鼓出几张人脸,怎么看都不像正常天气。
尤其是胡府旧址那边,黑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向上翻涌,远远望去,仿佛整座城的上空都被什么东西掀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正不断往外冒黑烟。
姜秋看了半天,终于忍不住转头。
“老登,哪个方向不是胡府的老巢吗。”
殷长寂站在他身旁,目光落在城东,神情倒是十分平静。
“这下有意思了。”
“有意思?!你看看那是什么?”
“死魂。”
姜秋等了片刻,发现这人竟然没准备继续解释,顿时有些无语。
“这么大一坨死魂从地下冒出来,你就站这儿看着?”
殷长寂偏头看了他一眼:“不然?”
姜秋指着远处那片几乎遮住半座城的黑云:“不是,你自己看看,那玩意儿都快把临河城盖住了!墨安他家的事还没弄明白呢,地下又冒出来这么个东西,万一跟墨家有关怎么办?”
殷长寂没有立刻回答。
他当然知道那东西跟墨家有关。几十年的怨念被死死压在地下,残魂彼此纠缠吞噬,如今封禁彻底破损,积存多年的东西终于找到了出口。
只是眼下城东闹出的动静太大,附近的修士必然会陆续赶来,他没兴趣带着姜秋去凑这场热闹。
“你就在此地不要走动。”殷长寂道。
姜秋愣了一下:“什么?”这话好像听着很耳熟啊……
“本座过去看看。”
“那我呢?”
“等着。”
姜秋差点被他气笑了,“你说得倒轻巧!我跟你一块儿查了这么久,现在出事了,你让我在这儿等着?再说了,我碰一下那些鬼东西,它们不就完了吗,说不定还能帮上忙。”
殷长寂闻言,眉梢微微一挑。
“你倒是挺会想。”
“我说得不对?”
“你碰得到?碰不到,完的就是你。”
姜秋张了张嘴,刚想反驳,便见殷长寂抬手指了指远处那片黑云。
那东西有几十丈高,张牙舞爪,周围还附带着旋风卷起了不少瓦片石块,他打算怎么碰?真要冲过去,恐怕还没摸到死魂的边,就先被乱飞的木板拍飞出去。
姜秋顺着他的手指望了一眼,顿时沉默了。不过明白归明白,姜秋还是不甘心。
“那也不能让我什么都不知道,就在这儿干等吧?”
殷长寂没再跟他争辩,只伸手拎住他的后衣领,转身便往树林深处走。
“哎!你干什么?!”姜秋被拽得一个踉跄,连忙伸手去扯自己的衣领,“我自己会走!你别拎我!”
殷长寂松开手,改为扣住他的手腕,脚下却没有停。
姜秋一边被他拉着走,一边不住回头看那片黑云:“不是,你到底要带我去哪儿?城里还不知道什么情况呢,你就这么走了?”
殷长寂没有回答,他不让姜秋过去,自然不只是怕他被死魂伤到。姜秋那种一碰便能破除术法的体质,在寻常修士面前或许还能遮掩,可眼下城东聚集的都是闻讯赶来的高手,一旦有人察觉异常,难免会追查他的来历。
殷长寂自己不怕麻烦,却不打算让姜秋成为别人眼里的稀罕物。
更何况这人平日里看着挺机灵,真遇上事却总爱往前凑,刚才还惦记着跑过去摸那团几十丈高的死魂。殷长寂若真把他带去,恐怕一边收拾死魂,还得一边防着他把自己送进那群修仙的嘴里。
两人穿过一片树林,来到山壁下方的一处天然石洞。洞口被藤蔓遮住大半,里面十分干燥,地上铺着破烂干草。
姜秋探头看了一眼,心里顿时生出几分不妙的预感。
“老登,你带我来山洞干什么?”
殷长寂松开他的手腕,随手从袖中取出一捆绳子。
姜秋的目光缓缓落到那捆绳子上。
“……”
他又抬头看了看殷长寂,“你拿这玩意儿干什么?”
殷长寂没有回答,直接伸手扣住他的肩膀,将人转了过去。姜秋还没反应过来,双手便已经被反剪到身后,紧接着手腕一紧,绳子绕了两圈,利落地打了个死结。
“卧槽?!殷长寂!!”
姜秋猛地挣扎起来,抬腿就想往外跑,结果刚迈出半步,便被殷长寂一把拎了回来,只凭一只手便将他牢牢按住,另一只手继续绕绳,转眼便把他的胳膊、腰腹和双腿捆了个结结实实。
“你他娘的有病吧!你捆我干什么?!”
殷长寂将最后一道绳结收紧,低头检查了一遍,确认他从肩膀到脚踝都被固定得严严实实,这才松开手。
姜秋顿时失去平衡,整个人朝旁边倒去,幸好下面铺着干草,摔上去倒是不疼,就是姿势实在不怎么体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向殷长寂,气得眼睛都快瞪出来了。
“你他娘的捆粽子呢?!”
殷长寂端详片刻,似乎还挺满意。
“差不多。”
“差你大爷!你有本事把我放开!咱俩单挑!”
殷长寂懒得理他,随手取出一块干净的软布。
姜秋脸色一变,“等等!你还想干什么?!殷长寂我警告你,你要是敢——唔!”
剩下的话被堵了回去。
殷长寂将软布塞进他嘴里,又用另一条布带在脑后系牢,动作熟练得仿佛这种事已经做过无数遍。姜秋气得浑身乱扭,嘴里发出一连串含糊不清的骂声,虽然一个字都听不清,却丝毫不妨碍殷长寂判断他骂得相当难听。
殷长寂低头看了他一眼,终于露出几分满意的神色。
总算安静了,不过洞里还有一个没安置。
他抬手一招,掌心浮现出一团幽幽的黑气,随后一抖,将先前收进识海里的墨安放了出来。
小鬼刚落地,便凶巴巴地龇起牙,漆黑的眼珠里满是警惕。他显然还惦记着先前的事,见殷长寂把自己放出来,立刻张牙舞爪地扑腾起来,周身鬼气翻涌,连头发都一根根竖了起来。
“放开我!我要出去!”
墨安的声音又尖又凶,半点没有寻常孩童的乖巧模样。他本就是厉鬼,生前受了那么多苦,死后怨气不散,哪怕如今跟姜秋熟悉了,骨子里的凶性也没消失多少。
他刚想往洞外冲,便看见干草上躺着一个被捆得严严实实的人。
墨安猛地停住。
姜秋立刻疯狂眨眼,“唔唔唔!”
墨安低头看了看那些绳子,原本就凶巴巴的脸顿时更加狰狞,嘴角几乎裂到耳根,露出满口尖细的鬼牙,死死盯住殷长寂。
殷长寂看了他一眼,墨安气得鬼气乱冒,直接朝他扑了过去。
殷长寂连眼皮都没抬,伸手一抓,便像拎小鸡似的捏住了他的后衣领。
墨安拼命挣扎,四肢乱踢,嘴里还不断发出凶狠的嘶叫,甚至试图张嘴去咬殷长寂的手。可他那点折腾在殷长寂面前实在不够看。
殷长寂嫌他吵,直接从袖中又取出一捆绳子。
墨安:“……”
小鬼盯着那捆绳子,原本狰狞的鬼脸忽然僵了一瞬。
“你想干什么?!”
殷长寂没回答,下一刻,墨安也被按在了干草上。
小鬼顿时炸了,鬼气从身上疯狂往外冒,十根手指变得又尖又长,拼命想往地里钻。可殷长寂早有准备,随手在绳子上附了一层专门束缚魂体的禁制,转眼便将他的双手、胳膊和双腿捆得严严实实。
墨安挣扎得比姜秋还厉害,甚至试图化成黑气从绳缝里钻出去,结果刚散开一点,便被禁制重新压回原形,气得他嗷嗷乱叫。
殷长寂面无表情地将最后一道绳结系好,随后拎着他往旁边一放。
墨安被摆在姜秋身边,两人并排躺在干草上,一个是被捆得严严实实的活人,一个是被绑成小粽子的厉鬼,姿势竟出奇地一致。
“放开我!坏人!你这个坏人!”他刚张嘴,殷长寂便顺手将另一块布塞了进去。
“唔?!”小鬼瞪圆了眼睛。
殷长寂又用布带将他的嘴牢牢封住,确认他没法继续吵闹,这才终于站起身。
姜秋:“唔唔唔!!”
墨安:“呜呜呜!!”
两人同时在干草上挣扎,扭得像两条刚从水里捞出来的鱼。
殷长寂看着这一大一小,难得觉得耳根清静了不少。他抬手在洞口布下一道封禁,又将周围的气息彻底遮掩,确认外人无法轻易察觉此处,才转身准备离开。
姜秋见他真要走,顿时挣扎得更加厉害,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个不停。
殷长寂回头看了一眼,“老实待着。”说完,他便转身离开,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山洞里终于安静下来。
姜秋躺在干草上,胸口气得一起一伏,半晌才缓缓转头,看向旁边同样被捆得严严实实的墨安。他闭上眼睛,心里已经开始琢磨,等殷长寂回来以后,究竟该先骂他祖宗十八代,还是直接找机会往他饭里下巴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