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33:月色袭人
如今,冬天真的快要结束了,但今年的春天迟迟不肯来。
这天入夜的庄园,月色袭人,只有夜风浮动不休。
艾蒙德独自坐在外侧的露台藤椅上,面前的圆桌上摆着高浓度的波本威士忌,他手边的那瓶已经见了底,空酒瓶横七竖八地倒在桌面上。
艾蒙德仰起头把杯子里琥珀色的烈酒一饮而尽,接着拎起第三瓶威士忌,径直往杯子里倒酒。
这些日子里,无论白天在码头和审讯室里流了多少血,他的脑子却总是保持着可怕的清醒。
如今那些敢跟他作对的黑帮头目死的死、残的残,唐·马可的势力被连根拔起,布拉尔的仇算是报干净了,艾蒙德胸口那股空落落的闷痛却没有减轻半分,心底深处连一丝勉强称之为痛快的情绪都找不出来。
夜风吹过露台的栏杆,艾蒙德一杯接一杯地往肚子里灌酒,辛辣的酒液烧过喉管,眼前的视线终于在酒精的作用下慢慢变得模糊起来。
露台角落的阴影晃动了一下,一道修长身影从暗处走了出来。
布拉尔站在距离藤椅两步远的地方,一头纯白微卷的短发被夜风吹得轻轻晃动,浅琥珀色的眼睛弯成好看的月牙,正朝着艾蒙德温柔的笑着,红润的嘴唇张合着喊他。
“先生。”
艾蒙德握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整个人愣在藤椅里,直勾勾地看着面前的青年,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堵住了,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艾蒙德脑子里清楚的知道,明明布拉尔已经在数日前那场大火里烧成了一具焦黑的残骸,可眼前人看起来那么鲜活,看起来和艾蒙德每天醒来时看到的那个缱绻人影一模一样。
艾蒙德放下手里的酒杯,身体慢慢往前倾,颤巍巍地伸出缠着染血绷带的右手,试探着朝那个人白皙的脸颊摸过去。
指尖穿过冰冷的空气,眼前的白色身影在月光下毫无意外的散成了夜雾。
露台上空空荡荡,哪有其他人影呢,只有艾蒙德自己、一桌子烈酒,还有头顶上方悬着一轮惨败不堪的月亮。
艾蒙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好半晌才慢慢收回来,搭在自己的膝盖上。
他仰起头看着天上那轮惨白的月亮,干裂的嘴唇轻轻翕动,对着空气几乎是自言自语的低声呢喃:
“唐·马可的人我都杀光了……”
夜风把他的声音吹得七零八落,艾蒙德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眼神空洞地盯着月光落下的方向,自顾自地往下说。
“那天晚上我不该留在城北码头的,我答应过你,不管忙到多晚都会回来陪你睡觉……”
他想起自己在电话里随口问明天想吃什么,对方那么乖巧地说都听他的安排;
他还想起自己在后山树林里逼着对方脱衣服、害得对方发起高烧说恨他;
他甚至想起自己拿着小羊皮鞭抽在对方单薄的后背上,逼着人一下一下报数。
艾蒙德低下头把前额抵在冰凉的圆桌边缘,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
“南边的海边庄园地契我已经拿回来了,温室的图纸也画好了……”
这个男人在这个无人的夜晚,对着月亮颠三倒四,自顾自的说着只有知道的妄语。
空旷的露台上没有任何人回应他的忏悔,过了许久,男人终于停住话头,在即将醉过去的时候,他的眼前再次出现了那张他熟悉的面容。
于是他看着对方终于将自己内心的思念诉诸于他:
“布拉尔,我好想你。”
日子离了谁都会照常往前走,圣佩德罗港的硝烟还没散尽,兰开斯特家族的元老院便紧急召开了特别会议。
老宅议事厅的长条会议桌两侧坐满了家族的十二位核心长老。
维克托·卡佩坐在长桌右侧的首席位置,双手交叠按在象牙手杖顶端,花白的眉头高高挑起,趁着庄园火灾与港口动荡的由头当众发难。
“黑石庄园不过是意外失火,你却在城北码头发动了大规模火并,市政厅和海关署的问责函已经雪片一样飞到了老宅!艾蒙德,你为了一己私怨把整个港口的航运搅得天翻地覆,今天元老院必须重新议定家族的航线管辖权与席位分配!”
坐在维克托下首的两名老元老纷纷出声附和,把一叠厚厚所谓的“问责函”推到长桌中央。
希尔维亚·德·洛林女伯爵今日没有亲自到场,但她派来的首席家族代表穿着一身笔挺的燕尾服列席在侧,闻言立刻打开手里的公文夹:
“女伯爵阁下对圣佩德罗港目前的治安状况深表忧虑,洛林家族认为,东岸航线的安全交接需要更稳妥的掌权人来负责。”
整间议事厅里吵成了一锅粥,十几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长桌尽头的主位。
艾蒙德穿着一身纯黑的高定西装坐在高背椅里,浅金色的头发打理一丝不苟,双手搭在座椅扶手上,两条长腿交叠着,正冷眼看着这些朝他发难的人。
要是换作往常,这位专横铁血的年轻教父早就让这群倚老卖老的家伙闭嘴了。
可今天艾蒙德从进门坐下开始就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靠在椅背上,灰绿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长桌对面慷慨激昂的维克托,整个人透出一股浓浓的阴冷与麻木。
维克托原本准备了一肚子唇枪舌剑等着艾蒙德反驳,迎上那道毫无生气的视线,老头子喉咙里的话突然卡了壳,握着象牙手杖的手掌不自觉地紧了紧。
旁边几个刚才还叫嚣着要分权的老元老瞧见艾蒙德这副沉默的模样,想起了这七天里港口防波堤下捞出来的那几十具浮尸来。
他们一个个脸色发白,后面的话全堵在了嗓子眼里,谁也不敢再当这个出头鸟。
议事厅里的争吵声一点点小了下去,气氛冷得让人后背发凉,所有人都在畏惧主位上那个一言不发的疯子。
这场声势浩大的特别会议开了不到一个钟头,在众人面面相觑的忌惮中彻底没了后文,维克托冷哼了一声率先起身离席,其余元老和女伯爵的代表也赶紧起身跟着匆匆散去。
夜里十点半,黑色轿车驶回黑石庄园。
主楼和偏楼的廊灯已经按规矩全部熄灭了,整座庄园笼罩在死气沉沉的夜色里。
艾蒙德独自走上偏楼二层的临时卧室,反手关上房门,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走到沙发边坐下。
他抬起右手,用牙齿咬住绷带的一端,左手配合着一圈一圈解开缠在手掌上的纱布。
最里层的纱布已经和掌心烫伤溃烂的血肉长在了一起,艾蒙德面无表情地用力一扯,皮肉被硬生生撕开,鲜血顺着掌纹往下滴落。
他随手把换下来的带血纱布扔进沙发旁边的藤编纸篓里。
纸篓里头早就塞满了染血的旧纱布,一层叠着一层,在角落里堆成了一座暗红色的小山。
艾蒙德拿起桌上的消毒药水随便往右手掌心倒了一气,也没有重新包扎,转身抓起矮几上那瓶没喝完的波本威士忌,拔掉木塞直接对着瓶口仰头灌了下去。
冰凉辛辣的酒液顺着嘴角流进敞开的衬衫领口,他靠在沙发背上大口大口地咽着酒,只有让高浓度的酒精彻底麻痹掉全身的神经,胸口那种被虫子一口口啃噬骨头的剧痛才会稍微停歇片刻。
酒瓶见底的时候,沉重的醉意终于涌上了脑海。
艾蒙德把空酒瓶扔在地毯上,闭上眼睛静静地等待着酒精彻底上头,在这座空旷冰冷的庄园里,只有沉进梦里,他才能再和布拉尔见上一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