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将西沉，边缘都晕开了一层模糊的光，像快要融化在天边。
胸口的青玉珮烫得越发明显了，不再是细碎的暖意，是一阵阵绵绵的热，顺着心口往上爬，像在倒数。这一夜，快要走到头了。
桥上的风越来越凉，卷着河面上的水汽，扑在人脸上，带着湿润的凉意。两人并肩靠在石栏上，谁都没有说话，都执意要把这最后的时光，浸在满天的月色里。
还是锺遥先开的口，声音很轻：「月亮…… 快落了。」
叶珩「嗯」了一声，声音很低，沉在风里。
他比谁都清楚月亮的轨迹，比谁都清楚这一夜的长短。
千百年来，他看过无数次月落，看过无数场灯会散场，从来都只觉得是寻常往复。
可今夜，看着天边那轮慢慢沉下去的圆月，心头竟第一次生出点说不清的涩意。 象是一块本来圆满的玉，又要缺掉一角了。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锺遥脸上。
她也正看着他，眼里有不舍，有难过，还有一点点怕分开的慌张。
叶珩终于抬起手，从袖中取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枚月形的玉珩。
同样的青白玉质，同样的缠枝月纹，质地莹润，轮廓圆润，比锺遥那块玉佩更完整些，玉的边缘磨得光滑温润，一看便是被人随身佩带了千百年。珩首雕着细密的云纹，珩尾刻着半圈缺角，刚好能和锺遥玉佩下端的旧磕痕对上半分。
「这是……」锺遥愣了愣。
「我随身的玉珩。」叶珩把它放在她掌心，玉体凉润，却带着他体温的余热，「和你那块玉佩，本是同一块灯心玉。当年碎成了好几片，一片落在了你手里，一片落在河边石缝里，还有这一片，我一直带在身上。」
锺遥猛地抬头：「所以…… 那块碎玉，还有我的玉佩，本来都是你的？」
叶珩点了点头，目光轻轻抚过她掌心的玉珩，声音很轻，像说一段陈年旧事：「很久很久以前，我初为守灯灵，不慎将灯心玉坠落人间，碎成了数片，散落在不同朝代的地方。我找了很多年，都只找到些碎片。直到今年中秋，我感应到玉的气息特别亮，顺着找过来，就看见了你。」
他没有说的是，他找了千年。
从长安找到洛阳，从汴京找到临安，每年中秋都在人间徘徊，捡起一块又一块碎片，却始终缺了最核心的那一片。直到那一夜，灯火人潮里，他看见那个姑娘，颈间的玉佩发着光，像把千年的月光都重新点亮了。 原来最难找的从来不是玉，是握着玉的那个人。
锺遥听着，掌心的玉珩越来越暖。
原来不是巧合。
原来她会戴上这块玉，会穿来到这里，会遇见他，从来都不是偶然。 是这块玉等了千年，是这个人等了千年，才终于等到这一夜的相逢。
鼻子忽然一酸，眼尾瞬间热了。她赶紧低下头，指尖抚过玉珩上的月纹，声音有点哑：「那…… 以后呢？我还能再见到你吗？」
问出口的时候，心里是慌的。
她怕这只是梦，醒来就什么都没有了。怕之后，玉佩再也不会发烫，再也不会有满街的灯火，和灯下的青衣人。
叶珩看着她慌张的样子，忽然浅浅地笑了。
他伸手，轻轻替她把垂到脸颊的发丝拨到耳后，指尖凉凉的，擦过她的耳尖，带起一阵轻颤。动作很轻，很珍重，像对待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当然能。」他说，声音温柔却笃定，「来年中秋，不论你落到哪一朝，哪一座城，我都能顺着玉的气息找到你。不论是长安的曲江，还是临安的西湖，我都会在那里等你。」
他拿起那枚玉珩，又拿起她颈间的玉佩，两块玉并在一起，纹路相接，月色下泛出淡淡的柔光，像分开了千年，终于又靠在了一起。
「这玉珩你带着。」他轻轻把绳子系在她的玉佩旁，「有它在，我就永远找得到你。」
锺遥低头看着胸口。 两块青白玉，一块圆，一弯月，随着呼吸轻轻晃动，贴着心口，温温的，像两颗跳动的心。 她抬手按住玉，抬头看他，眼尾还红着：「说好了。明年中秋，不论在哪里，我都等你来找我。」
「说好了。」 叶珩轻声应着，目光落在她脸上，象是要把这模样，刻进千年的时光里。
天边的月亮又沉了一截，已经有半边隐进了屋檐后。 胸口的玉佩骤然烫了起来，比任何一次都要热，像一团小小的火焰，往全身蔓延。锺遥猛地一怔，知道是时候了。
「叶珩！」她慌张地伸手，想去抓他的衣袖。
叶珩也往前迈了一步，同样伸出手。 两人的指尖在半空相遇，碰了一下。 还是一样的，一点凉，一点热，像初遇时那样。 可还没等握紧，锺遥的身影就越来越淡，越来越透明。
满天的月光都聚过来，裹着她，像要把她带回时光的另一端。
她看着他，张嘴想再说点什么，可声音都变得飘渺。 最后只看见他站在满天月色里，青衣猎猎，眼里是从来没有过的认真与温柔。 他的声音穿过光，轻轻传过来，落在她耳边。
「我等你。」
光芒骤盛。
锺遥闭上眼睛，最后闻到的，是满街的桂花香，和他身上淡淡的冷香。最后看见的，是桥头那盏兔子灯，和灯光下他笔直的身影。
一阵天旋地转。 满天的月光，满街的灯火，满耳的风声，都瞬间退去。
第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