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月过中天,归期将近

来自 月照千年・卷一 汴京灯影·宁宁鱼·1,662 字

月亮斜到了西边的屋角,光线从暖金转成了莹白,夜凉了起来。

沿河岸走了半里地,前方河湾处忽然阔了些,远远飘来几点灯光,浮在水面上随波荡漾。

锺遥睁大眼睛看了会儿,才认出是几艘游船,船舷挂满了小灯笼,一盏接一盏,连成一圈光晕。船上隐约有歌声飘过,细细的,软软的,混着水声,像从云端落下来的。

「那是赏月的灯船。」叶珩站在她身边,「中秋夜,富贵人家会包了船,在河上赏月饮酒。从前我站在高处看,只当是移动的灯点,今夜走近了才知道,原来船上还有歌声。」

锺遥侧头看他。

他正望着那几艘灯船,眉眼笼在月色里,比平日柔和许多。

这一夜下来,他身上那层疏离的霜气好像渐渐化了,不再是站在云端看人的仙人,倒像个真正的人间公子,沾了点烟火气,温温的。

她心头一酸。 她知道的。 月亮已经过了中天,正一点一点往西沉。 这一夜,已经过了大半了。

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凉得她微微打了个寒战。 叶珩察觉到,侧过身子,挡在了她的上风处。宽大的衣袖被风吹得微微鼓起,像展开的一片云,挡住了大半的凉意。他没说什么,只淡淡道:「风大了。」

简单三个字,锺遥却觉得心头一暖。

 她往他旁边靠了靠,两人间隔着半步的距离,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冷香,像月光下的桂树。

「往回走吧。」她轻轻说,「再不走,一会儿摊子都收了。」 说这话的时候,她心里其实是怕的。 怕再走下去,月亮就落了。 怕这场梦,就该醒了。

叶珩点了点头。

 两人转过身,提着灯往来时的路走。 来时热热闹闹的街道,此刻已经静了不少。路边的摊子陆续收了,卖灯的老伯正把剩下的纸灯往担子上挂,卖糖糕的蒸笼已经盖上了盖,白雾散尽,只剩下一点余温。路上的行人稀了,都提着灯,携家带口地往家走,说笑声渐渐远了,只剩下脚步声踏在青石板上,清脆又寂寥。

来时觉得很长的街,往回走的时候,忽然觉得短了。

锺遥放慢了脚步。 她想走慢一点,再慢一点。 想把这满街的月色,这满鼻的桂香,这身边人的温度,都记得牢一点。

叶珩似乎察觉了她的心思,也放慢了脚步。

两人就这么慢慢走着,谁都没有说话。手里的灯笼轻轻晃着,烛火跳动,把两人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长长的,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路过一个卖小饰品的摊子,老板正收拾东西准备走,见他们过来,热情地招呼:「公子姑娘,要个钗子吗?中秋戴银钗,团圆又美满!」 摊子上摆着各式各样的银钗,入眼的是一支素银的月纹钗,弯弯的像一钩新月,缀着细小的桂花瓣,做工精致。

 锺遥多看了两眼,却没停下脚步 —— 她一个现代人,要这钗子也没用处。

谁知叶珩却停了下来。 「老板,这支月纹钗,麻烦包起来。」

他递了银子过去,老板笑盈盈地应了,用油纸仔细包好,递到他手里。

 两人继续往前走,锺遥疑惑地看他:「你买这个做什么?」 叶珩把那个小小的油纸包递给她,声音很轻:「给你的。」

「我?」锺遥愣了,「我又用不上……」

「带回去。」他看着她,「就算用不上,看见它,也能想起今夜的月亮。」

锺遥接过来,揣在袖袋里,像揣了一弯小小的月亮。 她那时还不知道,这枚小小的银钗,会成了往后一整年里,她的念想。

她鼻子忽然有点酸。

原来他也知道。

 他也知道这一夜短暂,知道别后遥远,所以特意留个念想给她。

走到之前那座小石桥的时候,两人都停下了脚步。

就是在这里,他问她要不要同行。

就是在这里,他们第一次并肩看满街的灯火。

桥下的河水缓缓流着,把满天的月色揉碎在水里。

远处的灯船已经看不见了,只剩下几点零星的灯光,还在河面上飘着。

叶珩靠在桥栏上,负手望着西边的天际。

月亮又沉了些,边缘开始变得模糊,像快要融化在夜色里。 他忽然轻轻哼起一段调子。 没有词,缓缓的,软软的,是那首《青玉恋》的旋律。

风吹过桥头,把歌声轻轻送出去。

锺遥站在他身边,听着听着,也跟着轻轻哼了起来。 两个人的声音,一个清凉,一个温软,慢慢凑在一起,合成了完整的一段旋律。 一支流传了千年的曲子,在它最初的时空里,终于被两个跨越时空的人,凑成了圆。

一曲罢了,两人都没有说话。 只有河水轻拍桥墩的声音,和风过桂枝的声音。 胸口的青玉珮,又开始微微发烫,温温的,象是在轻轻提醒她 —— 时光不多了。

月亮还在慢慢往西沉。 归期越来越近了。 可谁都不愿先说那句再见。

第八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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