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霞灵山的分部大殿前，青石板路铺得平整。
三十多名新来的弟子排成两列，前面摆着一张乌木长桌。清晨的山风带着几分刺骨寒意，队伍里的弟子大多面色发紧，低声议论着这次分派的去向，谁也不想被分去苦寒脏乱的差事。
桌后坐着个穿灰袍的中年修士，八字胡，眼皮耷拉着，手里捏着一杆白玉烟斗，慢悠悠地吐着青烟。
“外门执事周通，凝气六层。”
旁边有相熟的弟子低声咬耳朵。
周通磕了磕烟斗，头也不抬：“名字，宗门文书，身份牌，按顺序放桌上。”
队伍往前挪动。
轮到前面的圆脸少年，周通扫了眼文书，语气平淡：“王林，凝气三层，去灵田峰挑水施肥，每月俸禄三块下品灵石。”
圆脸少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敢吭声，接下木牌低头退到一旁。
灵田峰挑水施肥既耗力气又磨灵气，整日耗在田里，根本抽不出工夫打坐。
轮到陆沉，他上前将文书与身份牌一并递上。
周通拿起文书，视线在考核那一栏稍作停顿，随即抬眼打量陆沉：“陆沉？入宗五年，后三年考核年年垫底，还是凝气三层。中品三灵根，悟性平平。”
烟斗在半空虚点了两下，周通没有立刻去拿木牌。
“眼下分部缺人的地方不少。”他吐出一口青烟，“百宝阁缺打扫货架的杂役，那是肥差，盯着的人多；经传阁后院缺个整理废旧玉简的；再就是百工殿废料库缺个看门盘账的。你自己想去哪儿？”
想要百宝阁那种肥差，少不得要奉上几块灵石打点。
陆沉站得端正，神色平静，既未露出讨好的笑意，也没去摸储物袋，只是拱手行礼：“弟子修为低微，想去百工殿废料库看守。”
周通手上动作一顿，抬眼看他。
“废料库？那地方全是火毒和废矿渣，待久了经脉容易受损，你想清楚了？”
“弟子自知资质愚钝，只想找个清净地方当差，免得耽误宗门事务。”
周通盯了他几瞬，见他神色不似作伪，便不再多费唇舌，随手扔出一枚黑铁木牌：“行，有自知之明是好事。百工殿废料库管事杂役，每月俸禄四块下品灵石，拿着牌子去后山领钥匙。”
“谢执事。”
陆沉收起木牌退回人群。周围的弟子各自捏着木牌，面色沉郁，谁也没心思旁顾。
领完差事，众人各自散去。
陆沉沿着青石山道往后山走。落霞灵山分四峰四阁，百工殿坐落在主峰西侧的赤火峰下，沿途来往弟子皆行色匆匆。
分部大部分庶务都由阵法与巡检器灵监督，只要不触犯门规，私底下做什么倒无人过问。
穿过两道月亮门，草木渐稀，空气里多出一股刺鼻的焦糊味与生锈铁气。
一座占地数十亩的灰色大殿矗立在山坳里，门楣上方挂着一块斑驳木匾：百工殿废料库。
殿门大敞，里面堆着小山般的残破器物。断裂的飞剑、炸膛的丹炉碎片、焦黑的药渣、报废的人阶阵盘，还有连绵成堆的劣质矿渣。
满库昏暗，浊气弥漫。
陆沉跨进库房，在门侧石台上找到引灵法阵，将黑铁木牌按入槽中。青光一闪，阵纹轻颤。
“身份确认：杂役陆沉。职责：清点废料，每月初一配合百宝阁清运销毁。”
冰冷的器灵传音在识海掠过，随即光芒敛去。
巡检器灵只管核验出入名目，并不在意废料的多寡优劣。对宗门而言，这些尽是待弃的渣滓。
陆沉反手掩上厚重的铁木大门，落了门闩。他并未立刻动作，而是静立片刻细细感应，确定殿内仅有一座基础避尘阵运转，并无留影法石与神识探查，这才缓下一口气。
四下寂静，唯余他一人。
望着满殿废料，陆沉掌心的道纹泛起微热。
他行至一处阴暗的废料堆旁，伸手按住一柄断成两截的黑色短剑。
青光浮现：
物品：断裂的玄铁重剑
品阶：人阶中品（已损毁）
状态：剑身崩裂，阵纹溃散
萃解方向：纯净玄铁髓、二阶精金粉末、残破破甲剑诀感悟
“萃解。”
金芒微闪。
锈蚀的断剑骤然崩散为一滩灰粉，掌心里多出一枚泛着深黑幽光的金属圆珠，以及少许金色细粉。
物品：纯净玄铁髓
品阶：二阶炼器灵材
纯度：十成
功效：炼制人阶极品至地阶法器的上佳主料
玄铁髓握在掌中分量沉实。此物若送去百宝阁兑换，至少值十五块下品灵石，若流入坊市，十成纯度的灵料足以引得修士争抢，作价还能翻倍。
他又看向旁侧堆积成山的废弃矿渣。
这些皆是提炼失败后倾倒的废石，夹杂着驳杂的金属残末。
陆沉并未翻动表层，而是探手探入矿堆深处，掌心贴合矿石，引动道纹。
金光顺着石理无声蔓延。
内层杂质化作细碎白屑，地面随之滚落数颗蚕豆大小的纯净金属粒：赤铜髓、秘银砂、沉阴铁。
无一例外，纯度皆达十成。
陆沉将脱落的石粉重新拢回覆好，使矿堆外观维系原状，不现半分异样。
收回手时，体内灵力已耗去大半，经脉泛起阵阵温热。
他在干净石台上盘膝坐定，自怀中取出那三颗雪白的极品清气丹。
自身修为才是立足根本，凝气三层在宗门里终究太弱，容不得半分自满。
陆沉将一枚极品清气丹纳入口中。
丹药触喉即化，顺着咽喉化开一缕清润纯和的暖流，毫无寻常丹药的火毒杂气，入腹刹那便化作精纯灵力激荡开来。
他沉心运转圆满级《引气诀》，引着这股灵力冲刷三条主干经脉。
药力温养之下，阻塞已久的关隘如初阳消雪般融散。
体内微起一声轻响。
丹田气旋猛然扩开一倍，浑浊的灵气尽数化为纯净淡青之色。耳力目力骤然通明，数丈外梁顶浮尘坠落之音皆清晰可辨。
凝气四层。
阻滞了三年的修为桎梏，借着极品丹力与圆满功法，半个时辰便稳稳跨过。
陆沉顺势行功，将周天运转至圆满，待四层境界彻底稳固方才收势睁眼。
殿内昏暗，他的视线越过重重废料，落向了大殿深处那一排蒙尘的书架。
那里散落着百工殿数十年积压下来的废旧玉简与残破卷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