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生命贱(哑巴鬼)
第27章-天生命贱(哑巴鬼)
一个周末,余崇照常来诊所,发现朱翠买了一台血细胞分离机。
机器放在诊所最里面的房间,朱翠让他躺在一张更窄的床上,给他的两只胳膊各插一根管子。
血从左边抽出去,流经机器,再从右边输回来。
机器嗡嗡地转动,朱翠坐在凳子上,视线紧盯着仪表盘。
这个比抽血袋快,一次能采两个单位。
朱翠拍了拍他的脑袋,叹息一声,“小崇,你堂弟最近指标不好,你要多担待。你吃我的住我的,总要出点力。”
余崇难道能拒绝吗?拒绝之后,他可以身无分文从这个家滚出去了。
他不想做无家可归的人。
朱翠用血细胞分离机抽血的第二次,余崇就被抽血抽晕过去,整个人载到地板上,膝盖磕到机器角,头破血流。
朱翠连忙把他扶着躺回床上,难得温柔的为他处理了额头上的伤口,还嘱道:“你太瘦了,回去多吃点。”
余崇没接话,在心底冷哼,朱翠大概也是怕把他抽死了,余安安就没有免费的流动血包了。
朱翠把针拿出来,说是营养针,但实际是止血针。
余崇抽完血,血小板偏低,血怎么都止不住,朱翠只好再打一剂止血针。
*
后来朱翠抽血的频率越来越高,余崇胳膊上的针眼从没消过,每次抽完血都感到头晕目眩,有时候连路都走不稳。
但他还是扶着墙强撑向前,因为丁沛晨可能会从哪个拐角或是道路交汇口跳出来。
吓唬他或是磕绊他。
余崇特意把苍白的薄唇咬出血色,拂去额角的汗渍。他实在不想丁沛晨看见他羸弱的模样。
或许是自尊心在作祟,他不想一个霸凌者看他虚弱的样子幸灾乐祸的嘲笑。
又或许是另一种连他自己都解释不清的心理。
这日从烧烤店兼职回来,到诊所帮朱翠打杂。
余崇从后门进去,经过里屋。
余安安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唇色发紫。朱翠在给余安安喂药。
朱翠头也没偏叫住了他,“明天早上再来一次,安安的指标又掉了。”
余崇顿住脚步,瞥到左手,棉球都忘拆了。
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体力无法支撑,没有再多的能量可以被抽取。
余崇声音发哑,提出反抗,“婶,昨天刚抽过。”
朱翠终于偏头,冷厉的眼神直瞪余崇,“你说什么?”
余崇攥着拳头,又说了一遍,“昨天刚抽过。”
朱翠站起来,把药碗往桌上一放,一步步逼到余崇面前。
她伸手攥住余崇的胳膊,用劲掐在密密麻麻的针孔上,疼得余崇直皱眉头。
“你吃我的住我的,你堂弟病成这样,你跟我说这个?不安好心的狗东西,你是不是就想看着他死!”
“我告诉你余崇,你天生命贱,血也贱!”
“给我们安安输用都算是沾光了!别白瞎了浪费。”
吼完,她猛地一把甩开余崇的胳膊,转身走回床边,端起药继续喂给余安安。
余崇顿感至暗,从此以后再也不多说一个字,犹如被操控的冰冷机器。
一次抽血,余崇又当场晕倒,朱翠这才慌了神把人架到病床上。
等余崇醒来时,发现胳膊上压着棉球,棉球早已被血晕湿,柜子上还放着几颗糖。
余安安的咳嗽声从旁边传来,朱翠轻声细语的哄着余安安,完全不像哄余崇抽血时的谄笑诱骗。
余崇已经记不得被抽了多少次血,胳膊上,手背上,手腕上的针眼越来越多,旧的还没消,新的针头又扎进来。
朱翠有时候边抽血边说:“你住在这里吃我的喝我的,总要出点力。”
胳膊上青一块紫一块,针眼密密麻麻。
他数不清,也不想数。
朱翠在他背上也抽过,说是胳膊扎多了不好找血管。
胳膊上插着针管,鲜血一滴一滴往外流。他想,如果有一天能离开屿城,他想带丁沛晨走。
哪怕丁沛晨天天往他书包里塞玩具蛇,哪怕丁沛晨天天喊他的绰号,他也愿意。
他一定要找合适的时机,问问丁沛晨愿不愿意跟他走。
余崇不知道被抽了多少袋血,准备充分,余安安做了第一次骨髓移植,可因为排异,移植失败。
余崇胳膊上插着针管躺在床上,朱翠走到床边,猛地把报告单砸在余崇身上,“你为什么这么不争气。”
“你为什么不争气!”
“每天吃我的,穿我的,用我的,结果就是废物一个!我们家摊上你简直晦气。”
余崇缓缓将双眼闭上,余安安的咳嗽声从隔壁传来,朱翠才摔门而出。
狭小的房间里,又只剩他一个人躺在窄床上。
他想,他不是废物,他不可能是个一无是处的废物。
至少在丁沛晨这里不是。
丁沛晨说他写字好看,丁沛晨夸他叫人骑车有一套,丁沛晨说他看起来怯实则骨头硬得很……
手术失败,朱翠的抽血频率不如从前了。
余崇去学校,精神状态稍微好转。
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趴在桌子上,又不敢压手臂压得太紧。
长袖底下的皮肤上还沾着几个棉球。
他头晕目眩,连黑板上写了什么内容都看不清晰。
但他总觉得,旁边有一道视线正直勾勾打量着他,把他搞得极不自在。
余崇偏头,就见前排靠窗的位置,丁沛晨的蓝眼睛泛着光直盯着他。
两道视线相撞,丁沛晨立刻挪开,摇头晃脑的盯着黑板。
下课铃响,丁沛晨跨过几个座位到余崇面前,语气凶巴巴的,眼底藏着凶戾,责备一般:“你昨天没来。我带着凤凰等了你一晚上。”
“对不起,我忘了。”
丁沛晨冷哼,“忘了?我的事你他妈也敢忘?”
“余崇你是不是皮痒了,在我面前撒谎还敢撒谎!”
余崇语调低沉地回:“没有。”
“那你昨天去哪了?”
“家里有事。”
丁沛晨的蓝瞳向外瞥,满是不屑,“不想说就闭嘴吧。谁稀罕知道。”
余崇的眼周渐渐发酸,旁边嬉闹的同学把他的桌子撞得晃荡,余崇趴在桌前,一言不发。
这天下课,余崇从补习班兼职回来,朱翠例行公事般准备抽血工具,“婶,我明天还要上学。”
“上啊。”
余崇瞥了一眼针尖,“我头晕。”
朱翠没把针头拔除,只调了一下滴速,“行了,别再给我废话。”
余安安的咳嗽声又从房内传来,朱翠站起来往里走,走两步才想起什么似的,转头对余崇说:“抽完了自己拔针,棉球在抽屉里。”
余崇强撑着意志,抱着包蹲在墙角。
丁沛晨一路跟踪,终于找到端倪,他立刻走到余崇面前,低头看他,“余崇,你坐地上干什么?”
“胳膊怎么回事?”
刚才卷袖口没卷好,里面晕了血的棉球露了出来,余崇立刻将袖子拽好。
“没事,被蚊子咬的。”
丁沛晨显然不是好糊弄的,一把伸手攥住余崇的手腕,把棉球粗暴地扯下来,针眼周围一圈青紫。
他咬牙,“余崇,你别告诉我这他妈打的也是营养针。”
余崇把手背到身后,“维生素。”
丁沛晨陡然拔高音量,“你胳膊上全是针眼,你当我瞎还是傻?”
他抬眸盯着诊所的广告牌,迟疑片刻,“余崇,跟我说实话,是不是你婶婶拿你干什么。”
余崇一瞬间喉管滞塞,布料底下数不清的针眼还在隐隐作痛。但如果丁沛晨真的知道了全貌,大概会怒气冲冲跑到诊所,事情会越闹越大。
况且,朱翠演得好,街坊邻里乃至整个屿城的人对她的印象都是温婉顾家,没人会相信一个小破孩气嘴里的话。
余崇哑然,“真的没什么,就是身体不好,我婶给我调理。”
丁沛晨有些恨铁不成刚的怨,往一旁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好,不说是吧?下次再敢蹲在这里站不起来,我看见你就踹你一脚。”
“受了欺也负不知道还回去!”
那晚丁沛晨气冲冲地走了。
余崇一个人蹲在转角的昏暗里,望着少年清瘦的背影愈走愈远。
丁沛晨生气了吗?气他的懦弱,气他的死板?
还是单纯不想理余崇了。
余崇想不通,只是后来连续一周,丁沛晨都没和他多说一个字。也不捉弄玩笑他。
余崇竟然一时无法适应丁沛晨对他的忽视,哪怕是恶劣的,讨痛的。
这是什么念头?
阿漠还在旁边打坐念咒语,余崇的意识在疯狂试探,试图苏醒过来。
刚刚出现在眼前的画面,是梦境,幻像,还是真实的记忆。
不管是哪一种,余崇都觉得自己一定是被夺舍了才会萌生和丁沛晨一起离开屿城的念头。
余崇操控怨念打破了阿漠的阵法,猛地睁眼。
阿漠蹙眉,骂骂咧咧地训斥,“搞什么名堂?还看不看丁沛晨的记忆。”
余崇嫌恶,像在责怪阿漠能力有限,“过了这么多画面,全是四年前的。”
阿漠在运转中,察觉到丁沛晨的记忆像是被人套上了一层保护罩或是符咒。
突破丁沛晨的记忆确实比其余人困难,但只要持续念咒,是可以突破的。
“你们年轻人就是浮躁,缺乏沉稳之气概,那哪是那么容易的事?你这一打断,损了我多少怨念。”阿漠抚了一把空虚的白胡子,说教了起来。
余崇不想再继续了,没和阿漠拌嘴,也没提及刚才脑海里的画面。
他急需找个地方冷静一下。
抽血的事是真的,那他被丁沛晨调动的情绪心理也是?他不相信这是真的。
阿漠又一阵骂咧,这混小子到底复不复仇。难道要一直靠怨念飘活,不打算投胎了。
这世间还没有不轮回投胎做人的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