支气管镜安排在住院第二天。
陈烬前一晚没怎么睡好，宋知意听见他在折叠床上翻来覆去。早上六点他就醒了，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住院手环。宋知意也醒了，没出声，躺在自己床上看着他。
窗外天刚蒙蒙亮。城中村的巷子里有早起的人推着板车经过，轮子碾过石板路的声音闷闷的。
“陈烬。”
“嗯。”
“紧张？”
“有点。”
宋知意坐起来。她想了想，说：“我查过资料。支气管镜是从鼻子伸一根管子进去，取一点组织出来。医生会打麻药，不疼。”
“你什么时候查的？”
“昨晚。你睡着以后。”
陈烬看了她一眼。他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想笑。“你什么都要查。”
“嗯。查清楚了心里有底。”
上午八点，他们到了市一院呼吸科。陈烬的父亲的主治医生帮忙打了招呼，呼吸科的主任亲自做检查。宋知意不能进操作间，只能在走廊里等。
陈烬进去之前看了她一眼。他站在门口，穿着病号服，手环有点大，松松地套在手腕上。
“你在外面等着？”
“嗯。”
“别走。”
“不走。”
门关上了。宋知意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呼吸科走廊比血液科安静一些，没有人推着治疗车跑来跑去，只有偶尔护士进出操作间时门开合的声响。她攥着手机，屏幕上是那条短信。“注意他咳嗽。”她早就注意了。但还是不够早。
她等了大概四十分钟。门开了，陈烬被护士扶出来。他脸色比进去时白了一些，鼻子下面有一点血迹，但整体状态还行。他看见宋知意还坐在那把椅子上，目光停了一下。
“难受吗？”
“还行。比想象的轻。”
护士把他扶回病房。宋知意跟在后面。病房是六人间，靠窗的位置。陈烬躺下来，闭着眼休息了一会儿。宋知意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给他倒了杯温水放在床头。
“结果什么时候出？”
“医生说后天。”
“那你先睡一觉。我在这守着。”
陈烬睁开眼看她。“你不用守着。回去上课。”
“我请了假。”
“宋知意——”
“你睡吧。”她把窗帘拉了一半，遮住照在他脸上的光。陈烬看着她拉窗帘的动作，没再说话。他闭上眼，很快就睡着了，呼吸慢慢变深变长。
宋知意坐在椅子上，看着他睡着的样子。病房里另外几张床的病人都在休息，走廊里偶尔有护士经过，脚步很轻。她掏出手机，把那条短信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打开备忘录，开始列清单。
手术费用、医保报销比例、住院期间需要买的东西、术后护理注意事项。她一条一条打上去，手指在屏幕上飞快地滑动。列完清单后她放下手机，靠着椅背闭上了眼。
两天后，活检结果出来了。
医生把陈烬和宋知意一起叫进办公室。他指着病理报告上的几个术语解释了一通，宋知意只听到了最关键的那句：“早期肺腺癌，IA期，没有发现转移。”
陈烬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报告单。他没有说话。
“IA期属于最早期。肿瘤小于三厘米，没有淋巴结转移，手术切除后五年生存率超过百分之九十。”医生看着陈烬，“你还年轻，身体底子好。尽快做手术，预后会很好。”
宋知意站在陈烬旁边。她听见“百分之九十”的时候，攥紧的手松开了一点。
“手术什么时候能做？”她问。
“尽快。下周有床位的话就可以安排。术前还要做几项检查评估肺功能。”
陈烬一直没说话。出了医生办公室后，他站在走廊里，低头看着那张报告单。宋知意站在他旁边，等他开口。
“IA期。”他终于说。
“嗯。”
“切掉就好了？”
“医生说五年生存率超百分之九十。”
陈烬把报告单折好。他靠着走廊的墙，仰起头，闭了闭眼。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宋知意看见他攥着报告单的手指在抖，很轻微的，几乎看不出来。
“你之前说，信里只说注意咳嗽，没说结果。”他的声音很低。
“嗯。”
“所以这个结果，是我们自己走出来的。”
宋知意站在他面前。走廊里的白炽灯照着他，他靠在墙上，穿着那件松松垮垮的病号服。他的脸比前几天又瘦了一点，但眼睛是亮的。
“对。”她说，“自己走出来的。”
陈烬睁开眼看着她。过了几秒，他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腕。握得不紧，但很稳。
“宋知意。”
“嗯。”
“我下周手术。”
“我知道。”
“你还在吗？”
宋知意看着他。她忽然想起一年多前，在市一院走廊里，他问她“你还会来吗”。那时候他站在电梯口，挡着门，眼睛里全是她看不透的东西。现在他又问了一遍，但问法不一样了。
“你每次问这个干嘛？”她说，“我什么时候不在过？”
陈烬松开了她的手腕。他低下头，嘴角弯了弯。那个弧度宋知意很熟悉了，不大，但有酒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