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定在四月二十号。
前一天晚上陈烬从医院溜了出来，跟宋知意回了城中村的小屋。他说想吃她做的面。宋知意在走廊尽头的公共厨房煮了两碗挂面，放了鸡蛋和白菜。两个人坐在桌前吃面，窗外城中村的巷子里有人在放收音机，咿咿呀呀的戏曲声飘进来。
“你明天几点进手术室？”宋知意问。
“第一台。七点半。”
“我六点到。”
“你不用那么早。”
“我六点到。”
陈烬低头吃面。他把碗里的荷包蛋夹到宋知意碗里。宋知意看了他一眼，又夹回去了。
“你吃。明天手术不能吃东西，今晚吃饱。”
陈烬看着碗里那个荷包蛋，沉默了几秒，低头吃了。吃完饭后宋知意洗碗，陈烬坐在床上，把那本深蓝色笔记本翻开来。他最近在最后一页添了几笔，宋知意没看过。他合上本子放回书包。
“宋知意。”
“嗯。”
“我给我爸打电话了。”
宋知意擦干手走进屋。“你怎么说的？”
“说学校组织体检，发现一个小结节，做个微创手术切掉就行。不用他们来。”
“他信了？”
“半信半疑。陈越说要来，我拦住了。”
宋知意坐在自己的床上。屋里很安静，巷子里的戏曲声也停了。远处有狗叫了两声。
“等你做完手术再告诉他们吧。”她说。
“嗯。”
“陈烬。”
“嗯。”
“你明天进去之前，我跟你说句话。”
他看着她。宋知意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她伸出手，把他那件叠好的外套拿起来，抖了抖，搭在椅背上。外套内侧口袋里露出那八颗纸星星的一角，她把那颗紫色的往里面塞了塞。
“上次你在雨里跟我说，你考。”她说，“这次我替你说了。你做完手术，出来。我在外面等着。你爸在家等着。陈越在学校等着。你欠我的钱还没还完。”
陈烬抬头看着她。他坐在折叠床上，仰着头，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脸都照得很清楚。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两个字。
“知道了。”
第二天早上六点，宋知意到了医院。陈烬已经被护士叫起来做了术前准备，换了手术服，戴上了手术帽。他坐在病床上，手背上扎了留置针，正在输液。
宋知意坐在床边。她从书包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他。是那颗紫色纸星星。
“陈越给你的。我昨天没给你。”
陈烬接过去，放在手心里看了看。他把星星攥在手里，没放进衣服口袋，就那么攥着。
七点十五分，护士来推床。陈烬躺上去，宋知意跟着走到手术室门口。门上面亮着红灯，写着“手术中”。护士把床推进去，陈烬在门关之前看了她一眼。他手里还攥着那颗紫色星星。
门关了。红灯亮了。
宋知意站在手术室外面。走廊里很安静，只有空调出风口的嗡嗡声和远处电梯开合的响动。她靠着墙坐下来，掏出手机。打开那个乱码号码的对话框，最后一次尝试发送。
“他进手术室了。”
红色感叹号。意料之中。
她把手机收起来，靠着墙闭上了眼。
等待的时间很长。她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一个小时，可能两个小时。她中间去了一趟洗手间，又回来坐着。走廊里有人经过，有家属推着轮椅，有护士拿着单子匆忙走过。她坐在那里，手放在书包上，书包夹层里那封信贴着她的手心。
手术室的门开了。一个医生探出头来喊：“陈烬的家属。”
宋知意站起来。“在。”
“手术很顺利。肿瘤完整切除，边缘干净。等麻醉过了就推出来。”
宋知意站在原地，点了点头。医生关上门，红灯灭了。她靠着墙，慢慢蹲下去，蹲在手术室门口。眼眶很热，但她没哭。她只是蹲着，把脸埋在膝盖里。
过了几分钟，她站起来，掏出手机。给陈越发了条消息：“手术做完了。很顺利。你哥没事。”
陈越秒回了一个哭脸表情。然后又发了一条：“姐，谢谢你。”
宋知意看着那三个字，笑了一下。她想了想，又打了一行字。
“你哥欠我的钱，等他好了让他自己跟我说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