瞿秋宸的居所有片小梅山,梅开正盛。指尖掐断一截梅,往事随暗香漫上来。
“师尊,师尊~”
小小的小林举着胖乎乎的手,拽着他的袖摆不肯放,瞿秋宸垂眸,抬手轻轻抚过孩童的发顶。孩童顺势依偎过来,手臂环住他的腿。
“师尊,陪我玩。”
林霁寒幼时最喜爱跑瞿秋宸的梅丘玩,后来再没来过。
瞿秋宸的思绪游离许久,方才回神,他目光幽幽地落向一地的厚雪,不自觉地蹲下身,伸手捏起雪人来,待他捏好停手细看,才惊觉自己捏了个幼时模样的徒弟,眉眼身形复刻无二,但总觉着少了点什么。
他指尖往雪人额头一点,那雪人动了,雪人拽住他的手摇晃,一颗天蓝色的脑袋凑近瞿秋宸:“师尊。”
瞿秋宸的身形抖了一瞬,少了点什么,是那声脆生生的师尊,是依赖自己的孩童,是……
瞿秋宸一手轻抚雪人的脑袋,掩面自嘲:“我真是疯了。”
另一边。
碎雪扑打衣袂,林霁寒提剑旋身,剑气破开风雪,起落间凌厉剑气搅得落雪狂舞。
风雪里,忽有一道人声传来,林霁寒剑势猛地一滞,旋即收剑缓缓抬眼望向声音来处。
来者一身素色旧袍,眉眼弯弯,几缕碎发垂在颊边,五官不算惊艳,眼是杏眼,温润无害。
“师叔。”
乌余,修真界实力排行的万年老二,修为仅次于瞿秋宸,本应身居宗门大长老之位,可他生性淡泊,索性把大长老位置让出,便常年在外云游,宗门难得见他踪影。
乌余站在风雪里,看着林霁寒收剑,他没着急开口只是看,眉眼弯弯,只是那笑底下,有一样东西他自己都没察觉,他看林霁寒的眼神与旁人不同。
“许久未见,小林长大了。”
然后,乌余走近一步,停在林霁寒面前的半步距离,低头看着他,他比林霁寒高些。
林霁寒握剑的手紧了一下,而后松开,后退半步抬眸看着乌余,眼底没什么波动,语气很平:“九百年未见,师叔一点没变,还是这副见谁都笑的模样。”
乌余打量他:“你倒是变了,小时候你见我,总亲近地师叔叫。”
林霁寒别开眼,嗓音冷下来:“那是幼时。”顿了顿,补了一句,“……您这次待多久?”
“一阵子。”
两人沉默着,乌余的目光一直在林霁寒身上,很静也很沉。他越发觉得,霁寒这孩子的眉骨和瞿秋宸有几分相似的冷。
林霁寒总觉得师叔看他的眼神有点怪,说不上来哪里怪,就是每次乌余笑着靠近他,跟他说话时,他会莫名想退半步,他幼时不懂,现在隐约觉得不对。像被什么东西给烫了,不痛不痒,但让人想躲。
许久,林霁寒道:“师叔,那我先回去了。”
“好。”
他又去了藏经阁。
上次在藏经阁翻了三日,宗门起居注、历代宗主记事……但凡有跟当年那晚沾边的,全被抹得干干净净,找不到任何线索。
林霁寒坐在角落里,烛火映着他的半张脸,明明灭灭。内部查不到,那就往外找。
野史秘闻、坊间流传的“仙尊弑主”的版本,都在讲:瞿秋宸杀了老宗主,弑主夺位。没人知道当年那晚宗主殿里发生了什么,所有人只知道结果。
林霁寒打听过当年在宗门值守,后来离开宗门的老弟子,三个,一疯两死 。疯的那个反复念叨:“不是他……不是他……”
现在,他想找找恢复记忆的秘法。
一处落灰的角落,找到一卷残缺的《凝魂塑忆册》,
卖书的老修士看了林霁寒一眼:“这玩意儿,化神以下用就是找死,化神以上……用了也未必找得回真东西,说不定翻出来的是别人给你塞的假记忆。”
林霁寒将书收入袖中,“多少灵石。”
老修没要灵石,只要了他一滴血。
回去的路上,林霁寒把那卷残书翻了翻,他不知道那晚的梦是真的,还是自己臆想出来的。梦里父亲拽他,触感过于真实。
他把书合上,望向飞雪。
师尊说,有些真相掀开便是祸。
可他已经站在祸口上了。
回到居所,林霁寒闭门屏退所有弟子,他把那卷残书摊在案上,然后闭眼将灵力沉入识海。
他盘膝坐下,指尖结印,灵力随着经脉往上走,直冲识海。灵力撞上一道坚硬壁障,那壁障通体莹白,灵力撞上去,林霁寒整个人被震得闷哼一声,鼻血涌了出来。
他蹭了蹭鼻血,灵力再次撞上去。壁障裂开一道缝,他的眼前炸开无数碎片,血、剑光、父亲枯瘦的手、师尊染血的白袍。
他咬牙,灵力继续探寻识海,然后他听到一个声音,很轻。
“霁寒,别看。”
是师尊的声音,林霁寒浑身一震,灵力乱作一团,壁障快速合拢,他被弹出了识海。
再睁眼时,林霁寒整个人伏在案上,眼前发黑耳边嗡鸣不止,鼻血滴在残书上,晕开一片暗红。想撑起身,但身体软得不行。
他现在知道了,他的记忆的确被封印了。
可他不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当年的事,在他的记忆里,是父亲倒在血泊里,他去时父亲吊着一口气,临时前死死攥住他,瞿秋宸并没有在场,是后面瞿秋宸自己说是他杀了老宗主。
而那残书带给他的记忆是,他亲眼目睹瞿秋宸提剑捅穿了老宗主的心脏。
两份记忆,哪一个是真的,又或者,都是假的。
夜晚。
瞿秋宸居所。
屋内没点灯,只有开窗口投进几缕月光。瞿秋宸手里拿着血魂晶,晶体外壳是透明晶石而成,里面是一滴暗红的血,月光投在血魂晶上,偶有亮光反射。
这时。“尊上、尊上……”一弟子慌慌张张地冲撞进来,“尊上,宗主他、他身体不适,托您过去……”
瞿秋宸赶去时,林霁寒正半靠在池沿,里衣松松垮垮的露出一边锁骨,里衣被冷汗浸透,贴着身体,勾勒单薄优越的身体轮廓。
林霁寒的脸色很白,唇上没有一点血色,听见脚步声,眼皮抬了下。
“来了。”
嗓音哑得厉害,尾音却懒懒的,像故意拖着虚弱又不肯示弱。
瞿秋宸在池边站定,没靠近,只是垂眸看他。
“识海伤了?”
林霁寒没回应,偏过头去看池面,汤池雾气腾腾,水光映在他的侧脸,眼底看不清是什么情绪。
“师尊不是最会看么,”他顿了顿,嗓音更低了,“看出来了吗?”
瞿秋宸没接话,他往前一步,蹲下身,指尖探向林霁寒的额角。
林霁寒偏了偏头,没躲开。
指腹落下,他下意识屏住呼吸,师尊的手很凉,凉意随识海往下沉,心底的那些旧痕被一点点抚平。
“灵力逆行,识海有裂。”瞿秋宸收回手。
“师尊,”林霁寒忽然开口,“你没有想对我说的?”
瞿秋宸垂眸看他,沉默许久。
“先治伤。”
林霁寒忽然伸手攥住瞿秋宸的手腕,没什么力气,只是虚虚地搭着。
“师尊,”林霁寒看着他,眼底在屋里很亮,“我做了一个梦。”
瞿秋宸没动。
“梦见我父亲死的时候,我在场,你,杀了我父亲,”他盯着瞿秋宸的眼睛,一字一句,“那是梦吗?”
池边静了很久。
瞿秋宸被他攥着手腕,没有抽开,只是低头看着那只圈住他的手。
“霁寒,你现在这样,我不能回答你。”
“为什么?”
“你在反噬。”
一只手猛地攥紧瞿秋宸的手腕,将他往池中央拽。
瞿秋宸的下半身没在池里,池水打湿了他的发尾。
“师尊,”林霁寒说着,步步靠近瞿秋宸,“我杀了青灯,宗门都传他闭关了。”
看着徒弟一步步靠近,瞿秋宸只觉呼吸乱了节拍。
他退一步,他进一步,直到后腰碰到池沿,退无可退。
林霁寒还在靠近,近到瞿秋宸能看清对方的睫毛。瞿秋宸没有再退了,垂下的眼若有若无地落向林霁寒领口敞开的锁骨,又立马移开。
林霁寒又往前半步,声音很低。
“师尊,你躲什么?”
喉咙涌上腥甜,林霁寒一个没忍住,鲜血顺唇角淌下来,滴在池子里,晕开了红,又快速稀释干净。
这次是瞿秋宸握住林霁寒的手腕,灵气刚要渡到林霁寒的身体里,对方却推开了。
林霁寒侧身,没看瞿秋宸,语气带着丝丝赌气又沙哑:“出去。”
瞿秋宸想说些什么,最终还是没说,走时留下一瓶药。
第二日。
林霁寒出门,脸色比平日更白,碰巧遇上乌余。
乌余看着林霁寒发白的脸,心里堵得慌,昨夜他听说林霁寒身体不适,去找他时,正巧听见他与瞿秋宸的对话,还有池水扑腾的声音。
乌余没说什么,只是递给林霁寒一只药囊,“垫在额角,识海伤了别硬撑。”
林霁寒接过药囊,忽然问了一句:“师叔,九百年前宗主殿那晚,你见过我师尊吗?”
乌余的手顿了一下。
乌余的动作,林霁寒都看在眼里,“我还有事,不打扰师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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