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位元婴期修士的灵力同时释放威压,案上茶几寸寸龟裂。
林霁寒终于动了,他缓缓坐直,将袖口干涸血迹不着痕迹地掩进袖中。抬眸时,眼底只有一片冷光。
“滚。”
“你……”
语未出口,一记灵光扫来,青灯被这股强劲力道甩飞出去,好在左右护法接住。
林霁寒起身,墨色长袍曳过碎裂茶盏瓷片,一步一步走到三位长老面前。每一步,屋里灵力的威压便重一分。
“三位长老,”林霁寒嗓音轻柔,像闲话家常,“你们猜,我这九百年,日夜不停地修炼,是为了什么?”
青灯一怔,额角处密密匝匝的汗滴落。
三位元婴期长老,最高境界也不过元婴后期,而林霁寒化神初期,他们也不敢对新任宗主放肆。
“我等……叨扰了。”
三位长老走后,房门合拢的声音沉闷如钟。
林霁寒立在原地,维持方才站姿,听着那急促远去的脚步声穿过长廊,直到彻底消失。
他低头,看一眼自己的手。指节泛白,指甲掐进掌心,血珠从指缝渗出,一滴一滴砸在地上,发出细微的啪嗒声。
他盯着那抹血色,忽然觉着荒唐。
方才那些话,每一句都在他心底反复演练九百年。他在无数个独坐修炼的深夜,想象过有这么这一天,有人来逼他杀师尊。
可真到那么一天,他听到自己的心在发颤,那恨意掺杂爱慕,明明收住了,明明藏得极好,可只有他自己知道。
林霁寒闭上眼,索性任由那只手垂在身侧,半晌,他踉跄后退半步,脊背撞上案沿,整个人便颓然地靠坐下去。
屋里烛火灭了大半,只余一盏残烛在角落,光影忽明忽暗地打在他的侧脸,素日冷脸的青年尊主,此刻卸下伪装,只剩疲惫年轻的轮廓。像,像九百年前那个跪在老宗主血泊里的孩童。
他抬手捂住眼睛,肩膀微动,没有哭,只是觉得喘不上气。
九百年了,他逼着自己长成如今这副模样。化神期修为,溯澜宗新任宗主,曾经仰头唤“师尊”的孩子终于长大了,只是没了孩童那般快乐无忧。
如果瞿秋宸在,看到林霁寒说的那些话,会有什么表情?
会像从前那样,什么都不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还是,根本不意外?
瞿秋宸从来都知道,知道林霁寒那副恨意滔天的皮囊下,始终藏着一个舍不得的人。
林霁寒猛地松开手,自嘲地笑了一声:“没出息。”
他忽然撑着案沿站起来,推开门,门外候着的弟子被夜风冻得一哆嗦,慌忙躬身。
“在这儿候着做什么?”
“啊,弟子想向宗主请教一些修行功法之事。夜深了,尊主要去哪儿啊?”
“后山,请教一事明日再说。”
“啊?后山?后山不顺路啊?”
“顺路。”
林霁寒没有回头,嗓音被夜风送进雪里。
事实上,宗主主峰在整个宗门中央,后山南华亭偏西,很远,隔了整座山,哪里顺路。
夜深,只有风雪的呼呼声,脚底在厚实的雪地上,一步一响,沉闷。
南华亭内,白雪早已覆满整个亭台。雪里,一人孑然立着,一身靛蓝夹袄大衣,朱红腰带束于腰际。
林霁寒一身素白为底,领口艳红,外披一件深蓝大氅。
两相看去,倒与亭里那位分外相衬。
林霁寒的指尖凝聚灵力,在身上点几下,便像灌醉了一样,摇摇晃晃朝南华亭去。
他双手微张,身子向前微倾,软软地倒向瞿秋宸,瞿秋宸稳稳扶住他。
“师尊,”像酒后的迷离,低喃着心底的不甘,“别离开我。”
他知道的,师尊向来看得穿他的心思。若有若无的酒气,微微踉跄的步伐,和刻意放软示弱的语气,师尊什么都知道的。
果然,师尊没有拆穿,素白的手只是顿了一瞬,便抚过林霁寒凌乱的发顶,将林霁寒搂进怀里。
林霁寒把脸埋得更深了些,想把酒后失态演得再真些。
宗门的更钟响起,不合时宜的提醒林霁寒天快亮了。
林霁寒数着自己的心跳,假装是酒醉的混沌。
九百年的恨意,太累了,他只想做师尊的人,不想带着仇恨去伤害自己的师尊。
只是,身不由己。恨,恨不明白,爱,爱不言说,九百年来活得好不痛快。所以,他选择伪装。
醉意是假的,依赖是真的,爱意,也是真的。
恨不明白,那今夜不想了吧……
世间修士万千,化神巅峰,便是修真大陆最强的存在。
瞿秋宸也不过二十五岁,却登顶第一,无数人觊觎他的名号,垂涎他的实力,想将其从顶峰拉下,取而代之,但无人成功。
有人将他捧上神坛,奉为神明,有人想除掉他,拉入泥潭。
青灯长老便是后者,他是蛰伏在黑暗里的猎徒,不甘落幕,不甘被后生层层超越,不甘有比他强的存在。于是,瞿秋宸被世人捧上神坛越高,他的恨意越盛,时刻都想让瞿秋宸死。
林霁寒半靠在瞿秋宸怀里,呼吸浅浅洒在瞿秋宸的脖颈。眼底那层酒醉的迷蒙是灵力伪装出来的假象,胸腔下的心跳却半点装不得,撞得心脏隐隐生疼。
他明明该恨的。
父亲倒在血泊里的模样,全宗上下口口相传的弑主罪名,无数个日夜苦修,一遍遍在心底演练该怎么报复瞿秋宸,可真就栽在那人手里,身上所有的刺,在落入那人怀里时,都无声无息地软了下去。
瞿秋宸的手掌轻轻贴在他的后背,掌心被冰剑划破的伤口还没愈合,在夜风和寒雪中,隐隐作痛。
林霁寒几乎要控制不住抬手去碰那伤口,指尖停在半空又硬生生僵住。依旧维持醉后无力依偎的姿态,嗓音含糊带着梦呓的沙哑:“师尊,对不起。”
瞿秋宸垂眸,长长的睫毛在月光下投出淡淡阴影,他没有立刻回应,只是微微收紧手臂,将怀里的人抱得更稳一点。好怕一松手,这好不容易靠近自己的爱徒,便会再次竖起满身的刺,退回到隔着血海深仇的距离。
“有些真相,掀开便是祸,”瞿秋宸的声音很低,混在风雪里,“对不起,又一次替你做决定了。”
真相?真相是什么?林霁寒带着疑问,意识逐渐沉入识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