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一命换一命

来自 哨向:沉夜共燃·金错刀·4,543 字

  李云铮说完那句话,猛地挣开两个黑西装的钳制,整个人往前扑了一步。他瘦得只剩一把骨头,可那一扑的劲头像烧到最后一把的干柴,把近藤次郎撞得往后趔趄了两步。

  木屐在雪地上打了个滑,近藤次郎差点摔在街面上,烟卷从嘴里掉出来,在雪地里嘶了一声灭了。

  “八嘎!”

  近藤次郎还没来得及站稳,李云铮已经从怀里抽出一只牛皮纸信封,举过头顶,朝整条长街转了一圈。那只信封上盖着日瀛商社的朱红印戳,封口已经被撕开了,露出里面一叠薄薄的账页。

  “铁岭的老少爷们儿!都来看看!这是近藤次郎在奉天洗钱的账目原件!联合学堂每年从铁岭学田账上走的银子,三成进了他自己的腰包,两成买了军火,剩下的五成才落到学堂里!你们送孩子去念书,念的是日文书,交的是血汗钱,最后全喂了这条毒蛇!”

  整条长街的门板后面响起一阵嗡嗡的骚动声,有胆大的把窗纸捅了个窟窿往外看。近藤次郎脸色铁青,朝身后的护卫一挥手。

  “抓住他!把东西抢回来!”

  六个黑西装同时拔枪,可李云铮比他们更快。他从袖袋里摸出一只小小的铜哨,塞进嘴里吹了一声。那声音又尖又长,在铁岭灰蒙蒙的天空底下炸开来。

  南街两边的屋顶上忽然冒出十几个人影,个个手里攥着棍棒和菜刀,领头的是城南旧货栈的老赵。他婆娘赵婶子站在他旁边,手里拎着一把剁骨头的厚背菜刀,刀口上还沾着今早杀鸡的血。

  “近藤次郎!你抓方斋长,问过我们铁岭的老百姓没有?”

  赵婶子一声吼,从房顶上跳下来,菜刀劈在离近藤次郎三步远的雪地上,刀身嗡鸣着晃了两晃。那六个黑西装被屋顶上的人影分了神,有两个刚抬头就被砖头砸中了后脑勺。李云铮趁乱把那只牛皮纸信封塞进了裴行知手里。

  裴行知攥着那只信封,指节发白。他偏头看了方知槿一眼,那一眼太快,快得方知槿来不及反应,他已经转回身去,朝近藤次郎迈了一步。

  “近藤先生,今天的事闹大了。您在大街上抓人、开枪、打伤老百姓,传出去不好听。不如各退一步,您放方斋长走,这份账目我替您压着。”

  “裴行知!你疯了!”

  近藤次郎终于把枪从腰里拔了出来,枪口对准裴行知的胸口。可他的手在发抖,方才那阵混乱里,他身后的护卫已经倒了三个,剩下的三个被屋顶上的人影围在中间,动弹不得。

  赵婶子从雪地里拔出菜刀,一步一步朝近藤次郎走过来。

  “近藤,你祸害了多少人家?我娘家侄子被你抓去当劳工,死在煤窑里,骨头都没捞回来。今天你要么放人,要么从老娘的尸首上踩过去。”

  门板后面的老百姓开始一个一个地推开门走出来,先是几个老汉,然后是抱孩子的婆娘,再然后是半大的小子们。他们手里攥着擀面杖、锄头、烧火棍,站在长街两侧。

  李云铮站在街心,嘴角那道被打伤的旧疤在冷风里泛着紫红色,可他的眼睛亮得吓人。他忽然转过身来,面朝方知槿,隔着几步远的距离看着她。

  “阿槿,师兄这辈子做错了太多事,今天总算做对了一件。”

  他伸手从左手中指上褪下那枚旧银戒,攥在掌心里,然后朝方知槿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方知槿太熟悉了,十四年前在银冈书院后山的竹林里,他替她包被竹篾划破的手指时就是这么笑的,她忽然觉得心口慌得厉害。

  “师兄,你要干什么?!”

  李云铮没有回答,他转过身去,朝近藤次郎迈了一步。

  “近藤次郎,你要账目,账目在我身上。你要白鹿灵体,白鹿灵体在方知槿身上,可你要的这些,我一样都不会让你拿到。”

  他从袖袋里又摸出一只小瓷瓶,拇指挑开瓶塞,仰头灌了下去。那药水又苦又涩,他呛咳了两声,嘴角渗出一缕暗红色的血丝,可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我在城北旧学堂后面的巷子里被关了三天,三天里我什么都没吃,只喝了这个。你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你商社实验室里流出来的精神域抑制剂原液,我偷了一瓶。你用它来压制向导的灵体,可你不知道,这东西灌进哨兵的喉咙里,会直接引爆精神域暴走。”

  他的声音开始发颤,颧骨上浮起一层不正常的潮红,眼底的瞳孔开始扩散。

  “李云铮!你疯了!”

  方知槿冲上去想抓住他的胳膊,可李云铮比她更快。他猛地转身,一把攥住裴行知的手腕,把裴行知手里那支枪从枪套里拔出来,抵在自己胸口。

  “裴行知,我李云铮做了半辈子错事,对不起阿槿,对不起韩露,对不起银冈书院那些孩子,现在,该是我赎罪的时候了。”

  他攥着裴行知的手扣下扳机。

  枪响的那一刻,方知槿觉得整个世界都被撕成了两半。

  雪地里的红色像疯了一样蔓延开来,李云铮仰面倒在雪地里,灰布长衫的前襟被血浸透了,他胸口那个窟窿里涌出来的血冒着热气,在冷空气里蒸腾成一片暗红色的雾。他的眼睛还睁着,望着铁岭灰蒙蒙的天,嘴角挂着一丝笑。

  那枚银戒从他掌心里滚出来,在雪地上转了两圈,停在方知槿脚尖前面。

  “李云铮!!!”

  方知槿的喉咙像被人掐住了,那声喊被硬生生截成两截,上半截卡在胸腔里,下半截碎在齿缝间。她朝李云铮扑过去,膝盖砸在雪地上,膝盖骨磕在冻硬的冰面上发出一声闷响。可她的手刚碰到他的脸,就被另一只手攥住了。

  韩露不知什么时候从人群中冲了出来,灰布棉袍的下摆被雪水浸得透湿,头发散了大半,脸上的脂粉被泪冲成一道一道的白痕。她扑在李云铮身上,把他从雪地里抱起来,抱在怀里。李云铮的血顺着她的手臂往下淌,把她灰布棉袍的袖口染成暗红色。

  “李云铮,你答应过我什么?你说等铁岭的事完了,跟我回北平,你说要每天回家吃饭。你骗我,你这一辈子都在骗我......”

  韩露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她把脸贴在李云铮冰凉的额头上,伸手把他嘴角那缕血丝擦干净。

  “你走之前跟我说什么来着?你说韩露,我这条命不值钱,可我要是死了,你别哭。你这个人,连自己什么时候死都算好了。”

  她从李云铮怀里摸出那只牛皮纸信封的封皮,上面沾着他的血,一个字都看不清了。她低头看了很久,然后把封皮攥在掌心里,站起来,面朝近藤次郎。她的脊背挺得笔直,脸上那层泪痕已经干了,剩下一片死灰般的平静。

  “近藤次郎,账目原件在我父亲手里。你今天杀了李云铮,我韩露发誓,做鬼都不会放过你!”

  她说完,从袖袋里摸出一只极小的玻璃瓶,里头装着淡蓝色的液体。那瓶子跟近藤商社实验室里流出来的精神域抑制剂一模一样。她仰头灌下去,然后把空瓶扔在雪地里,玻璃碎成渣。

  “这是我从商社偷的,你们用这东西害了多少人?今天我也尝尝。”

  她是笑着倒下去的,可方知槿却痛的弯下腰去,额头抵在李云铮冰凉的胸口上。

  “韩露!你撑住!程澈!程澈在哪!”

  方知槿的嗓子已经哑了,她偏过头去找程澈,可程澈正蹲在李云铮身边,翻开他的眼皮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摇了摇头。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红得像要滴血,可他嘴唇抿着,什么话都没说。

  方知槿攥着李云铮胸口的衣料,指节白得透明。她的白鹿在精神域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悲鸣,可赤树那边还是一片死寂,裴行知的精神域封闭得严严实实,连一丝缝隙都没留给她。

  裴行知站在她身后三步远的地方,手里还攥着那把枪,枪口垂在身侧,指尖在微微发抖。

  “裴行知,你为什么不开枪打近藤?你明明可以打他,你为什么要打李云铮?!”

  方知槿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腥味。裴行知低头看着她,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翻涌着太多东西,可到最后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枪收回枪套里,转过身去,面朝近藤次郎。

  “近藤,人死了,账目也烧了一半。今天的事,到此为止。”

  近藤次郎站在长街对面,烟卷已经灭了,木屐在雪地上印出两个深坑。他盯着裴行知看了很久,然后冷哼一声。

  “裴总办,你方才那枪打得准。一枪穿心,手法干净,看来你比我想的要忠心。”

  裴行知没有接话,只是把那只牛皮纸信封从袖袋里抽出来,当着近藤次郎的面撕碎了。

  “账目原件不在这里,我也没兴趣替韩世昌保管,近藤先生,方知槿我带走了,军械署的账目你替我平了,咱们两清。”

  他转过身来,扣住方知槿的手腕,把她从地上拽起来。方知槿的膝盖在雪地里跪得太久,站起来的时候软了一下,额头撞在他锁骨上。她闻到他身上那股松木混着铁锈的气味,那股气味曾经让她安心,可此刻她闻着只想吐。

  “裴行知,你放开我。”

  她把手腕从他掌心里抽出来,可他的手指扣得死紧,指甲掐进她的皮肉里,像一把铁钳。她挣了两下没挣开,仰起头来瞪着他,眼眶通红。

  “裴行知,你方才开枪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李云铮是韩露的丈夫?是我的师兄?”

  裴行知低头看着她,嘴唇抿成一条线。他的下颌绷得极紧,喉结滚了一下,可开口的时候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得听不出情绪的调子。

  “方知槿,有什么话,我们回去说。”

  方知槿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陌生得可怕。她认识他快一年了,见过他醉酒的狼狈,受伤的脆弱,可这一刻她忽然觉得那些画面像被人拿刀从中间劈开了,一半是她以为的裴行知,一半是方才开枪时手都不抖的军械署总办。

  “我不!裴行知,你回答我!”

  裴行知没有回答,只是攥着她手腕的力道又紧了一分,把她朝南街的方向拽。方知槿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回头看见韩露倒在李云铮身边,两个人的手在雪地里挨在一起,韩露的指尖搭在李云铮的掌心里,像睡着了一样。

  程澈蹲在他们旁边,把李云铮那件灰布长衫的衣摆拉过来盖住韩露的肩膀,然后站起来,朝方知槿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有方知槿看不懂的东西,像程澈有什么话要跟她说,可最终他只是低下头去,把李云铮掌心里那枚银戒捡起来,攥在掌心里。

  “裴行知,你放开我!你告诉我李云铮为什么让你开枪!他明明可以自己开枪,他为什么让你动手?”

  方知槿的声调拔高了,整条长街上的人都听见了。裴行知把她拽进巷口的瞬间,她的指甲掐进他手背的皮肉里,掐出四道血痕。裴行知没有缩手,只是把她整个人往巷子里带了一步,然后转身面朝巷口,用后背挡住了街面上投过来的视线。

  “方知槿,李云铮用自己换了你的命。近藤要的是你的白鹿灵体,可李云铮灌了精神域抑制剂原液,他的哨兵灵体在暴走边缘,只要他活着,近藤就会拿他当实验品,拿他当筹码,拿他当逼你就范的锁链。他让你开枪,是因为他不想拖累你。”

  方知槿的呼吸顿住了,她盯着裴行知的眼睛,那双眼底有极淡的赤色暗芒在跳,可面上依旧是那副纹丝不动的冷淡。她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酸涩得厉害。

  “那你为什么不提前告诉我?你早就知道李云铮关在旧学堂后面的巷子里,你早就知道他会死。”

  “因为我不能确定他一定会按计划做。”

  两人从远处瞧着像一对耳鬓厮磨的甜蜜伴侣,可对方耳语的话却让她的身子止不住地颤抖。

  “方知槿,你今天能活着从这条街上走出去,是因为李云铮死了,韩露死了,赵婶子带着城南旧货栈的人上了屋顶,花妙仪的人在热河那边接应了周栩。你以为你签那份协议能换三条命,可近藤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任何人活着离开。李云铮看透了这一点,所以他用自己的命给你换了这一条路。”

  方知槿攥着他手背的手指慢慢松开了,她后退一步,后背撞在巷子冰凉的砖墙上,她现在的脑子已经完全不能冷静思考了。

  “方知槿,你听见没有?”

  裴行知往前迈了半步,想扣住她的肩膀,却被她偏身躲开了,那只手悬在半空,指尖还沾着李云铮胸口的血,暗红色的液体在冷空气里凝成半透明的薄痂。

  “别碰我。”

  她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白鹿在精神域深处发出一声又一声悲鸣,赤树那边终于松动了,一丝极细的震颤从屏障最深处传来,方知槿能感觉到那根赤树枝条正在朝她的意识海探过来,带着松木混着血腥的气味,小心翼翼地搭在屏障上。

  她猛地收紧精神域,把白鹿往更深处拽,白鹿挣了一下,四蹄踏着暗淡的金色光点朝赤树的方向走了两步,又被她硬生生扯回来。精神域边界的那层屏障在她主动收束下骤然变厚,赤树的枝条被弹了回去,方知槿闷哼一声,胸口那处天命烙印猛地一缩,像被人攥住了心脏狠狠拧了一把。

  “方知槿!你干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