恩怨(幕后鬼)
第51章-恩怨(幕后鬼)
丁沛晨只是颔首,把老头说的话给记上,一路径直往前走。
乌云垂落,天色被一片灰暗笼罩,有大雨的趋势,他攥紧背包带加快了步伐。
但暴雨没给他准备的机会,倾盆而泄。
丁沛晨一路小跑到路口的茶馆避雨,其实就是居民楼的底层破墙开的小铺子,几个老头老太常年坐在这儿打牌喝茶。
他前脚刚迈进茶馆门,后脚就听见嗑瓜子的男人发问,“真的假的?”
一旁摘菜的女人压低声音,把择好的菜往篮子里扔,“我表姐夫的当年就是在那个工地上干活。”
丁沛晨握着茶杯没闲心听八卦,但现在出了哗啦的雨声,就属桌前几人嗓门最大。
何况他们议论的主人公还是余崇的叔叔。
丁沛晨半推半就的,零散散听了个大概。
余辛树早年做建材,主要供钢筋和水泥。屿城那几年搞基建,修路修桥修学校,一连串的带起来。
手里拿下了不少项目,一中的新校区项目出来,标的不小,余辛树一心想拿下,遇到的竞争对手是关家。
关家在屿城做钢材,做得比余辛树家大,关系网早就布局妥帖。
当时竞标,余辛树的报价被压了零点五个点,这让关家直接拿走了项目。
余辛树气不过,借了高利贷想翻盘,但关家接手的项目先出了事,投入使用的钢材被察觉不合格,整个工程立刻被叫停,关家赔了一大笔钱。
关家的钢材投入了不少项目,这几年掩饰的几乎毫无疏漏,偏偏到和余辛树家竞标的项目,被人匿名举报。
关家并不觉得余家能脱得了干系。
两家就此结怨,斗争愈演愈烈,闹得难堪,两边几乎是一起垮的。
那之后余辛树喝酒越来越频繁。
当初丁沛晨尚为年少,对大人之间的恩恩怨怨充耳不闻,倒没听过关家和余家有这档子恩怨。
檐下的雨柱渐成雨滴,丁沛晨背着包付钱离开,后续的部分他不用听也知道。
余辛树一蹶不振之后卧床病死,余崇自此没了叔叔。
屿城就那么大点,谁家生了点事儿,便会被城中人翻来覆去的咀嚼议论,乐此不疲,也不嫌枯燥。
只是丁沛晨满心空空,不觉得有趣,毕竟很多时候,他也是被议论的“屁大点事”的主人公。
怕暴雨卷土重来,丁沛晨加快了步伐往李鸠住的地方赶。
空气中雨水水汽的清新,让他意识到发烧感冒好完了,大抵又是余崇的功劳,和当初他手心里划烂的口子一样,不出二十四小时便愈合了。
丁沛晨忽然有点感动,但下一秒就呸呸嫌恶了起来,要不是余崇拽着他去河边磕头,他至于发烧感冒?
手机叮铃一响,他垂眸看,苏恨山发来的消息:“学校这边的事情处理好了,屿城哪儿,给我一个详细地址,我订票明天就过来。”
“主要是,余崇又发消息来了。”
丁沛晨神色一滞,他记得上次火锅店里,自称余崇的人在与苏恨山的聊天框内发过消息:2017.12.31,屿城老居民区,不见不散。
到最后被把幕后人的真实身份纠出来。
丁沛晨回复:“他又发了什么?”
苏恨山发来一张截图,微信聊天页面。
14:01分——2017.12.31,屿城老居民区,不见不散。
和上一条消息一样,一模一样的提醒,仿佛在敲某种警钟。
往下拉信息栏,日期显示2017.12.28,倒计时三天。
丁沛晨屏住呼吸,点开地图搜索,发了个定位,又催促苏恨山麻溜些。
不管微信上自称“余崇”的人是谁,丁沛晨都要等苏恨山过来一探究竟。
丁沛晨放下手机继续往前走。李鸠没成植物人之前住在职工小区,楼房没装电梯,上上下下得爬六个楼层。
楼道里的灯从丁沛晨去南城上大学就是坏的,现在依旧。
丁沛晨打着手电筒照台阶,费了好大劲才拧开门。
一股霉烂气息扑面而来,家具上罩着的白布落了层厚厚的灰。
李鸠除了吃喝嫖赌就是吃喝嫖赌,无业游民烂人一个,怎么会有职工小区住。
是李骥看不下他哥这样,出社会早,攒了一笔小钱,在纺织厂又做得踏实认真,厂长就给安排了一套。
但李骥转手就把房子过户给了李鸠,而自己在外面租房。
丁沛晨只知道这么个大概,至于李骥过户是心甘情愿还是怎么样,他不得知。
房内属于李鸠的东西也不多,一台老式电视机和一个铁皮文件柜。其他零零散散的物件都被丁沛晨扔完了,反正李鸠现在是个半身不遂的植物人,给他留什么东西他也用不着。
丁沛晨掀了白布,把背包往沙发上甩,这段时间,就先在这地凑合凑合了。
这一晚睡在这个充满恶意的房间里,丁沛晨眼底的乌青愈发严重。
一大早又接到个陌生号码,自称是苏恨山,音色的确是苏恨山。电话那头的人苦巴巴的道来:手机充电宝被人在火车上顺走了,详细地址也没太记住。
丁沛晨揉了揉眉心,白净凌厉的脸上浮起一丝烦躁。
苏恨山做事什么时候这么不靠谱?算了,扒手防不胜防。
没一会儿,丁沛晨打车到火车站门口,苏恨山蹲在进站口右侧的墙壁下,握着块眼镜布擦拭镜片,高挺如峰的鼻梁被冷风搜刮得通红,唇周淡淡的胡茬不容忽视。
苏恨山嘴角往下压,没摆什么好表情。
丁沛晨走过去踹了踹他的鞋尖,“喂,打算在这儿蹲一辈子?”
他仰头见是丁沛晨,眼底的燥郁终于褪却不少,把眼镜戴上,直起身来,“手机充电宝的事,我已经联系警察处理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有进展。”
人来人往的火车站,各色行人穿梭,有点眉目都谢天谢地了。但看苏恨山眼底的认真,笃定了被扒的东西能找回来。
丁沛晨吭哧一笑,觉得苏恨山过于较真,“祝你好运吧。”
“那你怎么联系上我的?”
苏恨山跟在丁沛晨身后不远处,“我有个习惯,会用记事簿把认识的人的联系方式都写上。”
丁沛晨觉得古怪,一个电话号码有什么好记的。但真实的原因是——以前的苏恨山想来,就算人和人之间分离到天涯海角,留下一个联系方式,永远都不会断联。
但苏恨山当年高三转学不到一周,头一个电话是李骥打来的,没说上几句话,他赌气挂了。
等再次接电话,听到的是李骥的死讯。
那一刻,他把这个天真的想法一票否决了。
原来人与人之间真的会断联,就算拥有对方再多的联系方式,没有畅谈享秘的心,也终将分道扬镳。
苏恨山现在觉得手写联系方式的行为幼稚天真,却还是保留着这个习惯。
而翻开记事簿,号码名单的第一位,是李骥的号码,那个他再也打不通的号码。
丁沛晨双手插兜,哈出一口冷气,“还好那小偷不贪心,要是记事簿也被偷了,我看你怎么联系我。”
苏恨山扶额苦笑,这也算是老天给他留的一条退路,“是,不光没带走记事簿,日记本他也没看上。”
“嗯?”丁沛晨打了个哈欠,瞬间来了兴致,偏头朝苏恨山挑眉,“我二舅的日记本?”
苏恨山颔首,“嗯,复印件,原件带出来怕损毁了。”
“之前跟你说过,上面有关你和余崇的记录也很多。待会儿你亲自看看。”
丁沛晨抬手就拽住苏恨山的胳膊,一副急不可耐,“那快点儿的,跟上。”
苏恨山带的行李不多,丁沛晨一路把人往职工宿舍领,路边摊上随便买了点包子豆浆往苏恨山怀里塞。
苏恨山前脚刚踏进门槛,丁沛晨就追着要看日记。
苏恨山咬了口包子,把包放下掏出里面的东西。日记本的复印件被压在厚实的毛衣下面。
就算是复印件,苏恨山掏出来时也小心翼翼,丁沛晨嫌弃他墨迹,一把抓了过来。
纸张内页里“咻”地散落出一张照片,往下飞洒,丁沛晨手疾眼快把照片捞了回来。
翻过照片背面。画面中,河岸上长满了枯黄的芦苇,连着灰蒙蒙的一片天。
两个身穿校服的男孩靠坐在一条河边,眺望远际的夕阳。
照片从侧面拍,勾肩搭背的两个人,面上挂着浑然不觉的笑。
而主人公是丁沛晨和余崇两位,丁沛晨一瞬间感到头皮发麻,浑身上下血液凝滞。
这张照片他也没见过,关恒后来发来的照片集里也不囊括这样一个场景。
苏恨山凑过去看,推了推眼镜,“这张照片是夹在日记本原件里的,和你有关,就一起带过来了。”
丁沛晨眉头紧锁,蓝瞳里映满疑惑,“李骥怎么会拍到这个?”
思索片刻,苏恨山猜测了一个较为合理的解释,“他那时候在纺织厂上班,可能下班散步就看见你们俩在河边。”
“随手一拍的。”
说着,苏恨山仰头示意丁沛晨手里的复印件,“日记本原件太脆了,我留在家里存着。你就看这个也一样。”
丁沛晨放下照片,将复印本大体翻阅了一遍,除了瘦长潦草的字迹内容,白色纸张上大大小小的黑斑块不容忽视,确实能看出原件的残败。
从2010年记到2012年3月,记录得断断续续。
丁沛晨垂眸,仔细地扫过上面每一行字。
字迹清瘦,汉字笔画间带着一点连笔,和李骥当初送丁沛晨《夜航西飞》扉页上的签名一模一样。
2011年1月7日
今天去哥家,沛晨那孩子又瘦了。哥根本不管他,冰箱里什么都没有,沛晨自己在煮泡面,但不理想,锅快被他煮炸了。
我跟哥吵了一架。他说我多管闲事,沛晨是他养着的,如果我想管就自己领养一个,我差点跟他动手了。
但沛晨在旁边看着,我不能。
丁沛晨翻到下一页。
2011年9月26日
今天在校门口遇到沛晨了。他跟一个男生走在一起,那个男生比他高半个头,头发有点长。我第一次看见沛晨在外面笑。
那个男生是谁?
2011年10月3日
打听到了。那个男生叫余崇,和沛晨同班。家里情况好像不错,但经常出来打工。
沛晨好像很喜欢跟他待在一起。虽然嘴上凶巴巴的,但我看见他往余崇书包里塞面包。塞完就跑,余崇在后面喊他,他头都不回。
这孩子。
2011年11月8日
今天跟余崇聊了几句。我问他,沛晨对他怎么样。他虽然说的是不怎么样,但嘴角就没拉下来过。
我跟他说,沛晨那孩子不太会说话,让他多担待。
2012年2月1日
哥又来找我要钱。说遗产快花完了,沛晨的学费不够。
我知道他在撒谎,那笔钱他根本没用在沛晨身上,一定又去街上找男人睡了。
我跟他吵了一架,他吼我没有资格管。
我真的很想带沛晨走。但我没有立场。
2012年2月14日
情人节。恨山又跟我闹别扭,嫌我管沛晨的事太多。他说我把自己当救世主,我哥才是沛晨真正的监护人。
我知道他说得对,但我不能看着不管。
所以我们冷战了。
2012年3月1日
我从来没见沛晨这样过。他平时凶得很,谁都不怕。但说到喜欢的人,整个人就怂了。
沛晨把我拉到河边,他问我喜欢上一个男生会不会很奇怪?我说不敢面对自己真实的情感才奇怪。
他告诉我他喜欢的是一个男孩,我大概能猜出来是谁的。
正要打趣他,他一溜烟就跑了。
丁沛晨翻到最后一页。
2012年3月5日
昨天哥又打沛晨了,沛晨摔到地上,后颈磕到桌角受了伤。
我气不过,跟哥打了一架,他把我赶出来,骂我为什么跟恨山走得近。
恨山没接我电话。
我睡不着。
我想带沛晨走,我想管这孩子,但……我现在还没那个本事。我连自己都管不了。
2012年3月7日
爸身体状况不太行,住院了。
2012年3月28日
李鸠是我的亲哥哥。
可他简直是个畜生。我恨,我恨,我恨……
*
日记内容到这里就中断了,这一页的页面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水渍把纸面浸透了。
丁沛晨盯着这一滴水渍看了许久。
李骥恨什么?恨李鸠的蛮狠霸道,纯霍霍人?
看完日记,丁沛晨心中顿时涌出一阵后怕,里面提及有关他和余崇的描述,都超出了丁沛晨的记忆范围。
丁沛晨真的有向李骥坦白自己喜欢的人?何况那个人还是余崇。
他怕了,怕自己脑子里那些记忆画面全是假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