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过谁?

  1



  自从左边的那位同学非常自然地将自己的座位让给祁望南后,这王八蛋的视线就没从我身上下来,害得我嘴里的烤肉都没了滋味。



  只要来个不认识的人找我说话,他必定先我一步与对方打招呼握手,介绍自己叫“祁宁识”,再搂着我的肩:“这是我室友,宁望南。”



  我不想解释,很累。



  爱咋咋吧。



  “祁望南你他妈闭嘴吧……烤肉不好吃还是脑子不好使啊?能不能为自己积点嘴德?话多无命你知道吗?你当自己是九尾狐,有九条命给你造呢?傻逼……”我低声骂他好几句,他只是满不在乎地笑笑,时不时往我盘子里夹着熟食。



  我扒拉了一下,讨厌的和爱吃的一半一半。



  以前我和祁望南经常结伴去食堂,因此他十分清楚我喜欢什么讨厌什么。



  而祁望南,什么都爱吃,出去吃饭也是我点什么他吃什么,每一道菜对他来说似乎都是上等佳肴。



  我妈就喜欢这样的孩子。



  好养活。



  我不甘示弱,不信他不挑食,便什么都往他面前夹,很快也将他的盘中堆得满满当当。



  我挑挑拣拣,他却照单全收。



  桌上,我们亲密无间,彼此关心照顾。



  桌下,我掐着他大腿,他挠着我手背,如此这般僵持着。



  吃到一半,手指早已经没了力气,手背连着小臂起了一层又一层鸡皮疙瘩,我实在受不了,撒开他起身去了洗手间。



  途中迎着冷风一步三回头,确保他没有跟上来。



  2



  洗手台前碰到两个同班的同学,简单打了个招呼。



  等我从隔间出来后,他们仍在水龙头下来回搓着手,洗手液打出的泡沫比刚才进来时看到的还要多。



  搓手的频率让我想到了祁望南很久之前发我的那个“苍蝇搓手”的表情包。



  洗这么久……是他们室友平时不让洗手吗?还是说他们有洁癖?



  走到两人旁边,我也打开水龙头冲手。



  耳边他们聊天的内容前言不搭后语,我余光瞥了一眼,才发现他们的眼神也在有意无意地往我身上扫。



  洗完手后,我走到门口又退了回去,没忍住问了:“你们是不是有事想问我?”



  两人终于正眼看着我,不约而同地挠头笑了,高个子的男生先开了口:“不好意思啊宁同学,其实也没啥,就是有件事大家都比较在意,嗯……”



  他犹豫片刻,继续道:“那我就直接问了,你和祁同学最近是重组家庭了吗?”



  “祁望南现在是你弟弟吗?”有些婴儿肥的男同学接着问道,眼里充满了对八卦的渴望。



  “为什么这么问?”我捏了捏眉间,感觉两侧太阳穴一抽一抽地疼。



  但第一次听到这种谣言,我也实在好奇。



  “刚听到你们和别的班介绍自己,那名字不得不让人多想……”高个男生继续说,“是在姓方面不和谐,所以改的名?那他……还追你吗?”



  话音刚落,一个大叔踉跄着从门边跌了进来,站稳后又手忙脚乱地掏出手机接电话,朝外的手机屏幕黑着,一边瞟我们一边钻进了最里面的隔间。



  留下我们三人面面相觑地杵在原地,后知后觉刚刚的对话有多炸裂。



  “不是!我是说姓氏的姓!我——”生怕他再说出些什么狗屁话,我赶紧拽着两人一起出了洗手间。



  这哥俩也是逻辑鬼才,我费尽口舌地跟他们解释这只是一个玩笑,说到最后他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我也不知道他们信没信。



  算了,爱信不信。



  3



  回去时,长桌两边只稀稀拉拉坐着几人,大都去一边散步了。



  看着盘子里堆成小山丘的肉,我狠狠剜了眼还在旁边坐着烤肉的祁望南一眼,伸手将他搭在椅背的酒红色围巾取下,盖在膝上暖腿。



  他垂眸盯了会儿被我铺在腿上的围巾,没做出什么反应,就这么把东西让给了我。



  刚在外面吹了那么久的冷风,腿都冻僵了,拿他一条围巾也没什么问题,毕竟是他先当着别人的面乱说话。



  别人都是气饱了不想吃东西,我这会儿却饿得眼前发晕,只一言不发地埋头吃着,想象嘴里正咀嚼着祁望南身上的王八肉。



  王八还知道给自己加热,一点没凉。



  “怎么不说话?在厕所撞邪了?”他歪了歪身子,旁若无人地斜靠在我肩上。



  好沉,像块铁。



  “不关你事。”我抽开肩膀,头也没抬一下。



  “哦,”他坐直了些,“刚有个女生和我说,我俩的关系看起来特别好。”



  我没理他。



  他接着说:“我说我是你室友,兼绯闻对象,兼异父异母的亲弟弟。”



  “祁望南。”我不满地撂下筷子,闭了闭眼,还算心平气和地和他说话,“你一天不造我的谣是不是就浑身难受啊?”



  对面投来几双炯炯有神的目光,耳朵都竖了起来。



  “怎么能是造谣呢?大一我们俩好那会儿,你不是经常让我叫你哥哥吗?”这话乍一听没什么,仔细品味却一股茶味儿。



  我重新拿起筷子,不悦地夹起一块牛肉,送到自己嘴边:“别跟我提以前,也别打扰我吃东西。”



  “好啊,我看着你吃。”很快,杂乱的桌面上被整理出一块干净的地方,他将手肘撑在上面,托着脸看我。



  就像昨晚那样。



  “傻叉。”我边吃边骂了一句。



  “我是傻叉,那哥哥就是大——”



  “闭嘴。”我夹了块肉精准塞住了他的狗嘴。



  4



  烧烤吃得差不多后,到了游戏环节。



  所有人重新坐回了座位,文艺委员刘志云喝了几口茶,清了清嗓子,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个小蜜蜂,稳稳挂在腰间,开始讲解游戏规则。



  “我们的游戏名叫‘我有你没有’,应该有很多人是知道的,毕竟是比较火的一个团建破冰游戏,但我还是讲解一下我们的游戏规则。”



  他说着又喝了几口茶水,声音清亮许多。



  “我会给每名玩家分发五颗糖,玩家轮流说出自己做过但别人可能没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人将自己的一颗糖给发言人,做过的人保持不动。输光糖的玩家直接淘汰,淘汰后旁观游戏,以防有人作弊。如果二十分钟后场上还剩下两人及两人以上,那么糖最多的人胜出。”



  “场上共二十五人,按座位顺序划分组队,每五个人为一组。分好组后,每一组各自找一块空地进行游戏。”



  “我们的奖励是,每组的胜出者会得到一张烧烤的双人畅吃券。”



  “OK,没什么问题大家就各自分组行动吧。”



  对于烧烤爱好者的我来说,这无疑是一等诱惑。



  从右手边数过来,祁望南恰好是我们组的第五个人。



  我们找了处光线好的空地,五个人围成一圈,开始游戏。



  5



  许常非是首位发言的,也是首位被淘汰的。他但凡说自己研究不存在的生物,研究到躺进过医务室,也不至于输得这么快。



  祁望南倒是顺风顺水的,一直是糖的最多持有者。主要是他做的那些事,也几乎只有他才干得出来。



  6



  游戏进行到后面只剩下我、他和另一个脑袋上戴墨镜的男生激烈地角逐冠军。



  个别组的同学已经提前结束了比赛,凑过来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灌进后背的冷风越来越少。



  祁望南:“我冬天洗冷水澡,一周两次。”



  我夏天也不敢洗冷的。我交糖。



  我:“我追着断头的鸭子跑过几百米。”



  小时候回老家看姥姥姥爷,姥爷杀的鸭子突然站了起来,我吓得要死还是追出去几百米,直到那鸭子倒下。鸭肉炖好后,我是一口没敢吃。



  两颗糖到手。



  墨镜男:“我食物中毒过三次以上。”



  这糖保住了。



  我父母一共就去外地旅游过五次,他们喜欢爬山,总带些奇怪的菌子回来,全靠我们一家人不信邪,每次都没逃过。



  虽然不是很严重,五次之后也算留下了心理阴影。



  所以我不吃菌类食物,祁狗夹给我的香菇我全塞回了他嘴里。



  7



  离时间截止还有五分钟时,墨镜男也迎来了淘汰的命运。



  目前,祁望南手头的糖只比我多几颗,比赛进入白热化阶段。



  祁望南:“我凌晨三点在街边和一位偶遇的老爷爷聊过哲学,聊到天亮。”



  是他干得出来的事,我老实交上一颗糖。



  我:“我和路边的野狗抢过三明治。”



  他走过来给我糖时,在我耳边低声说了句:“我的话,就把三明治让给你。”



  “本来就是我的。”我没好气回。



  8



  祁望南:“我辩论赛拿过奖。”



  我:“我校园歌手大赛拿过奖。”



  祁望南:“我有喜欢的人。”



  哦……亲情爱情友情,那不都是喜欢嘛。



  9



  黑着个脸给谁看啊,我凭什么要交糖……



  我:“我和室友打过架。”



  让你一颗。



  又几轮后,我数了数手里的糖,十三颗,说明祁狗手里只有十二颗,我只要保持就能赢。



  但时间所剩无几,如果最后一轮恰好卡到他发言,我又没做过的话,那他就赢了。



  10



  “我亲过室友。”只一句话,周遭的空气瞬间凝固了。



  他说完意味不明地看着我,唇边扬起一抹开朗的笑。



  狗东西又又又发什么疯啊?!这里他妈的不是506啊!!



  不是,他刚喝的也不是酒啊?装什么酒蒙子啊?!



  他这样看过来,和宣告他亲的人是我有什么区别?



  靠了。



  可我现在没失忆,只能认输。那个昨晚亲他的人又不是现在的我,我不能当着他面自爆啊。



  畅吃券,再见了。



  我欲哭无泪。



  带着湿气的风一阵又一阵吹过,眼前却似一簇火苗扩散开来,众人齐刷刷看向他,又齐刷刷看向我,几乎齐声发出“哇哦”,里面还夹杂着几声不太明显的“在一起”。



  这是游戏!不是求婚现场啊各位!你们在干什么!



  在一双双期待的目光下,我咬着牙,把糖拍在了祁望南摊开的掌心上。



  将剩下的糖揣回兜里后,我毫无感情地拍了几下手掌,说着违心话:“真是恭喜你啊。”



  “谢谢。”他颇为满意地拿起最后那颗糖,慢条斯理地剥开糖纸,向我走近了些。



  冰凉的手指抵开我的下唇,将糖推进了我的齿间。



  蜜桃味的糖果很快便在口中化开,甜得有些发腻。



  此情此景,众人又是一阵“呜呼”。



  唉。



  造孽啊。



  我连新的论坛帖子名都想好了,就叫:石头是否开始动摇。



  评论估计会有人夸祁狗勇敢追爱,骂我不识好歹的。也大概会有坚定地认为我俩在花式秀恩爱的。



  ……



  11



  游戏彻底结束,我拽着祁望南就往没人的地方走。



  “祁望南你他妈疯了?!为了张券连这种理由都能编?!”



  他任由我拉着,一只手就势搂住我脖子,漫不经心地在我耳侧说:“谁编了?我说的是事实。”



  这话听的我云里雾里。他这是什么意思?



  他发现我骗他了?不应该啊。而且,这不是还没到点吗??



  想着出了会儿神,一只蛤蟆突然从旁边的草堆里窜了出来,从我鞋背上跳了过去。



  本就没多好的心情犹如雪上加霜。



  “操!臭蛤蟆!长四条腿了不起啊!还不是他妈的只能在地上又爬又跳!”我对着蹦得没了影的四脚动物大骂,生出的怒气却奇妙地压下了心头的不安。



  “别管蛤蟆了,”他手指捏了捏我的耳垂,不要脸地说,“那次是我趁你午睡时偷亲的。”



  “你有病!”我一个转身,猛地推开他。



  还好,不是说的晚上那几次。



  但午睡时为什么要偷亲我?



  想不明白,过。



  他跌坐到草坪上,曲起一条腿,手臂撑在身后,笑得肩膀发颤。



  “唉,”他止住笑,抬手抹了抹眼角笑出的泪,望向我时眼神戏谑,“还是失忆的小识可爱啊。”



  那是老子演技好。



  小识再好,那他爹的也是假的。



  我跨开腿蹲下,与他平视,拧着眉:“你给老子记住,失忆后的那个我无论对你是怎么样的,都不是真的我。”



  “那又怎样?”他脸上的笑意渐渐淡去,很快又恢复如常,“不用你说,我也分得清。”



  这什么表情?怎么说得我像个渣男一样?反正他也是为了自己那点不可言说的欲望利用我罢了。某种意义上,我们也是各取所需。



  我享受着这种整蛊带来的乐趣,而他也可以满足自己的隐秘私欲,有何不可呢?



  装什么可怜。



  “你最好说到做到。”我扔下这句话,起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和文艺委员打了个招呼后,我一个人赶车回了学校。



  再不走,时间就来不及了。现在要想在空教室也演好小识,需要足够的时间做心理准备。



  12



  回去后,祁狗的聊天框跟着发来了消息。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A3教学楼506、507、508,选一个。】



  【我:傻叉,谁理你。】



  ……差不多半小时过去后。



  【我:对不起……我选508。】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可以。】



  【我: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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