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寝室是四人寝,四人之中仅有一人的嘴是不能要的。
祁望南,我同侧床铺的“好兄弟”,我命中注定的大煞星。
那个狗东西,靠他大爷的,我真的每天都想弄死他。
明知道我脾气不好,一点即燃,还整天拿个打火机在我面前顶风作案。
其实我们的关系一开始也不是这样的。
大一那会儿好得能穿同一条裤子。一起吃饭,一起打游戏,上课要坐一起,晚上起夜还会关心对方有没有盖好被子。
“宁识,咱俩这辈子都得是兄弟。”他勾着我脖子说过的这句肉麻话仿佛还在昨天。
结果关系越好,嘴上越不把门,吵着吵着就真动了手。
一辈子的兄弟都是狗屁。
他比我高半个脑袋,占了身高优势。但我力气也不小,所以打起来难分胜负。
如果不是被其他两个室友强行分开,真得闹到辅导员那边去。
我现在都没想明白,我们是怎么变成死对头的。
自从打了一架,我决定搬出宿舍,眼不见心不烦。
收拾行李那天,祁望南靠在门口双手环胸,阴阳怪气地说着风凉话:“哎呀,以后就清净了,就不用再浪费口水和某人吵架了,还可以没事儿时就在某人香喷喷的床上打滚,真好啊。”
他特意拖长“香喷喷”三个字的语调,听得我气不打一处来。
我转念一想,又觉得凭什么是我搬出去,他怎么不滚?
还想占我的床?
做梦!
我拉开收拾好的行李箱,把衣服一件件甩回衣柜:“老子不搬了!看谁先熬死谁!”
最后,因为谁都不想让步搬走,我们就这样别别扭扭,吵吵闹闹地将就了一年。
2
这一年祁望南对我做的狗事包括但不限于:
一:偷拍我的丑照当手机壁纸。
这就算了。
电脑壁纸也是。
这也算了。
但他定制的桌垫上,我那如便秘般扭曲的表情不能再算了!
我忍无可忍,他不在寝室时收走了他的垫子,他知道是我拿的也没找我要回去。转头没几天他又定制了新的来折磨我的眼睛。
我让他换了,他就翘着二郎腿,晃着手机:“行啊,你发几张帅的来换,可爱的也行。我要夏天的。”
为了自己的眼睛和心脏,我只能把他从黑名单里放出来,发了几张正常的照片给他。
没想到这狗东西还真用上了。
明明心里讨厌我讨厌得要死,却为了恶心我,连这种事都干得出来。
我承认,在心理素质上,还是他更胜一筹。
——
二:说我唱歌要他的命,结果他大半夜听歌不小心漏音,漏的还是我参加校园歌手大赛时的现场录音。
被我发现后,这人不仅不尴尬,反而理直气壮:“我就是爱听难听的歌,听着心里舒服,睡得安稳,有意见?”
此后的一星期,他专挑只有我在寝室的时候,把那段录音当背景音乐循环播放。
我气不过,匿名发校园墙骂他,评论区却是另一种画风:
【这是什么新型的小情侣把戏吗?】
【他超爱!】
【学弟缺1吗?这个号找我。】
【?他不是爱听难听的歌,他是爱听你的声音啊兄弟。】
【99】
【99】
【温馨提醒一下这位匿名的朋友,晚上盖好被子,捂好屁股,小心异物入侵。】
不是,这到底是什么逻辑?!
而且凭什么是我捂好屁股!
——
三:造谣源头。
体育课考试打太极,他拿着手机在不远处全程跟拍。
拍完了还拿过来给我看,嘴也没闲着:“宁识,你小时候是不是学过醉拳?”
我白了他一眼:“滚。”
他以为自己打得就有仙风道骨了?
丧尸都没他抽抽……
半夜,祁望南朋友圈突然更新。
发了我打太极的照片,配文“养眼”。
秒删。
但被人截图传了出去。
我无意间听见过别人好奇问祁望南:“祁望南,你跟宁识到底什么关系啊?”
他张口就造谣:“我暗恋对象,正在追,还没追上。”
一夜之间,整个系的人都以为他在苦苦追求我,而我就是个暴躁的石头,不为所动还爱发疯砸人。
终于,在他又一次在课间叫我“小没良心的”之后,我揪着他衣领把他按在墙上,恶狠狠问他:“祁望南你他妈到底什么意思?!”
他被我抵着,却一点不慌,吊儿郎当地笑了:“怎么,不行啊?”
“……行你二大爷!”我狠然给了他一手肘,扭头就走了。
3
所以,在刷到那个整蛊室友的视频时,我认真看了。
视频标题是:骗室友说自己晚上会失忆,对他做了一些不符合常规的事。
视频里那个被整蛊的室友,每天的表情精彩纷呈,知道真相后的他直接破防,乐得我肚子疼了好半天。
缓过劲后,我思路活络了,立马下单买了一大堆东西贿赂另外两位室友。
对此,室友们兴致勃勃,欣然答应。
我不仅要让祁望南破大防,还要让他以后看见我就难受得不想说话。
4
趁着祁望南不在,我拿出手机打开那个整蛊视频,和两位同盟逐帧分析。
室友徐年兴奋道:“晚上对祁哥温柔体贴、柔情似水。第二天假装失忆继续和他互怼。识哥,这招妙啊!”
室友许常非推了推眼镜:“那我们到时候就配合你,说你脑子确实出了点问题。”
“不是,这话怎么听着怪怪的?”我提着凳子往前坐了些,压低声音,“你们就说我出门摔了一跤,脑子摔坏了,只有晚上会失忆,而且失忆后很听话。”
“万一他找你要医院报告呢?”许常非问。
我回:“他才没那么关心我。就简单解释说,医院没检查出大的毛病,只是暂时的间歇性失忆,他如果相信了,就多骗他几天。不相信就算了。”
正好遇上元旦,祁望南要回家一趟。
他走之后,我们还特意排练了几次,确保演技自然。等他回来,徐年和许常非就会趁我不在跟他说这件事。
5
祁望南信了。
计划顺利进行。
6
祁望南回来那天,我特意在外面闲逛到晚上才回宿舍。他看见我回来,难得没呛我两句,只戴着耳机安静地坐在凳子上打游戏。
我猜他在等一个时间点。
等我失忆的时间点。
当然,这个点看我心情。
差不多十点半,我悄无声息地走到祁望南身后,抬手取下他耳机,用我自认为最温和的语气在他耳边说:“祁哥,该睡觉了。”
他明显缩了下脖子,转头看过来,伸手覆在我包着纱布的额头上,眉头一皱:“你是失忆了还是傻了?”
“医生说只是暂时的,伤的后脑勺,没多严重,明天就能拆纱布。我现在对白天发生的事都没有印象。但看我们的聊天记录,我觉得特别对不起你,我怎么能那么凶……”好声好气地说着,我转身给他倒了杯热水,递到他手边,“打游戏打累了吧?喝点水。”
他接过杯子又放下,看着我:“所以,你打算补偿我?”
这狗东西还真会顺着杆子往上爬。
挺好,要的就是这种效果。
毕竟爬得越高,摔得就越惨。
我乖巧点头:“嗯。如果你有什么需要我做的,我一定配合。”
他重新拿起我倒的那杯水,仰头一饮而尽,两条眉毛蹙得更拢了些。
“祁哥!我没骗你吧!”徐年从卫生间探出头,头顶满是泡沫,“他已经这样两天了!都是大晚上!”
“洗你的澡去!”祁望南瞪了徐年一眼,视线又转向我:“宁识,一加一等于几?”
这神经病是真把我当傻子了。
蠢货。
“二。”我回。
祁:“二加二呢?”
我:“四。”
祁:“四加四呢?”
我:“八。”
祁:“诶,对咯!那八加——”
我打断他:“八加八等于十六,八减八等于零,八乘八等于六十四,八除以八等于一,要听我背圆周率吗?我也可以。”
祁:“啧,没傻啊,还挺聪明。”
我:“……”
他大爷的二舅子真踏爹的烦人。
想刀了他。
八块。
狗东西。
靠。
傻叉。
我强压着心头的怒气,面上仍保持着微笑。
“祁哥,我们识哥确实没傻。”许常非掀开帘子补了一句。
祁望南敷衍地回了句“哦”,把他的空杯子又塞到我手里:“小识,再帮我接杯水。”
小识?小识?小识?!
小识也是他能叫的?!
“好的祁哥。”将水稳稳递给他时,我声音放轻了些,“祁哥……喝了这杯就去睡吧。”
这话是发自内心的,因为我真特么快演不下去了……
祁望南眯起眼睛看了我几秒,忽然笑了:“好啊。”
7
凌晨我终于沾了床,迷迷糊糊正要睡着,脚那边的床帘突然被掀开一道缝。
祁望南那个狗东西,猫着腰钻进了我的帘子。
我顿时清醒了,却不敢吱声,因为此刻的我满脑子都充斥着骂他的脏话,一张嘴铁定露馅。
只能虚着眼睛,静静看着他。
光线太暗,乌漆墨黑的,跟团煤炭一样。
大煤炭动作很轻,先是右膝跪在我腰间左侧,接着另一条腿也跨了上来,落在另一侧,两只手往我枕边一撑,将我笼罩在他身下。
随着他的动作,床有些晃动,床垫也跟着往下陷。
还好寝室是上床下桌的配置,那就不至于会完全塌下去。
我就这样看着祁望南慢慢爬到我身上,看着他慢慢俯身。
看着他在我唇角轻轻啄了一下。
?
这狗东西……在干什么?!
掀个帘子把脑子掀外面了?
两杯白开水就把他喝成了白痴?
他是不是有病???
他是不是有病???
枕边伸来的一只手遮住了我因震惊而瞪大的双眼,紧接着,温软的触感贴上耳廓,一个气声幽幽地钻进耳内:“晚安,小识。”
我浑身一颤,寒毛直竖。
靠!这狗东西不是想当我爹,就特么是对我图谋不轨……!
一股热气从脖颈烧到耳根。
我抿了抿唇,死死闭上双眼,用我珍藏的妙语在心里问候了他不下百遍。
……
他低声闷笑,震得我耳后那片肌肤一阵麻一阵痒的。
不多时,唇上又被接连啄了好几下。
什么鬼动静?他当自己是啄木鸟呢?
不,这个比喻不恰当,我不是木头。
啄木鸟也没他嘴软。
?
我有病。
嘶——
我死命掐了把大腿肉,才勉强从喉咙里挤出来四个带上睡意的字:“祁哥晚安……”
“乖。”狗东西这才满意,抬手在我发顶揉了揉,挪开身体退了出去。
乖?
看来我演技不错。
帘子落下,我猛吸一口气,手指攥紧又松开,后背出了一层汗。
不对。
他怎么可能会对我有那种想法?
我他妈不是男的吗?
我是啊!
假如,假如他真喜欢男的,也不可能会对一个整天想弄死他的我起心思吧?
是了,他这样做,无非就是为了等我日后想起这幕,等我被恶心到彻夜难眠。
这狗东西就是特么的单纯想给我找不痛快。
8
第二天,我整个人像被抽了筋似的浑身难受。胸口堵着的一口恶气不上不下,就等着祁望南这狗东西像往常一样来招惹我,我好顺势骂他一顿饱的。
可邪门的是,他却破天荒地安静如鸡。上课时几乎坐在离我最远的位置,和我视线交汇时也移开了眼。
我找不到理由骂他,憋了一肚子的火没处发,心里刺挠的难受,像是他正拿着针往我心尖上扎。
好不容易挨到晚上,凌晨了都没见他回来,后半夜才听到他窸窸窣窣上床的声音。
和别人夜骑小黄车去了?
以前我和祁望南总半夜一起出去吃烧烤,他喜欢赖在我后座,我载着他经常兜风到后半夜才回寝室。
徐年不喜欢吃烧烤,许常非不喜欢出门,我和祁望南闹僵之后就再没这个活动了。
祁望南朋友多,这也正常。
好烦,莫名烦躁。
我重重翻了个身,床帘又被拉开条口子。
大煤炭熟练地钻了进来,和昨晚一样在我唇边落下一个晚安吻:“对不起,吵到你了,晚安。”
啧。
到底是我失忆了,还是他失忆了?
我含糊地应了声。他将被子往我肩上拉了些,走了。
9
又风平浪静地过了一天。
晚上吃完饭回到宿舍,王八蛋终于发来了消息。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宁识,晚上十一点,A3教学楼506等你。】
我盯着屏幕,唇角不自觉扬起,指尖飞快敲字。
【我:你TM发什么神经,没事儿干就去操场打太极,哥哥才不陪你玩。】
【我:你那张帅得惨绝人寰的俊脸就该在外面多吹吹风,多见见人,得物尽其用啊。最好是吹个两年再回来,正好给你的脸办个毕业欢送会,如果你求我们给你办的话。】
【我:哦,我忘了,你不要脸,上面的话我收回。】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这小嘴巴憋一天了吧?】
【我:淦你大爷的!没你会憋!】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哥哥,我没大爷。】
【我:那就淦你这个狗东西。】
我立马撤回了手快发出去的这条消息。
心里默念:他没看到他没看到他没看到他瞎了……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506等你来淦。】
……
【我:滚。老子不约蠢狗。】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我们学校又不查寝,又没宵禁的,你怕个屁。】
【我:激将法对我没屁用。】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你会来的。】
他这是在炸我。
我如果真失忆了,晚上看到这条消息就一定会去。
虽然不知道他为什么又起了疑心,但戏还得演下去。
晚上十点半左右,我还是乖乖地给他回了消息。
【我:好的祁哥。】
【神经病里最王八蛋的蠢狗祁智障:等你哦。】
10
据我所知,A3那边有几间教室没有监控,门还能从里面反锁。
以防万一,赴约前我特地翻出角落里落了灰的哑铃,练了半小时的臂力。
要是祁望南趁我“脑子不好”想揍我,我也不怕他。
“识哥你悠着点,”徐年蹲在椅子上啃梨,口齿不清,“不要太残暴了,我还是希望我们寝室能和平共处的。”
我活动了下手腕,笑了笑:“徐大室长你放心,大家都是成年人了。我有分寸。”
“当然,前提是那个狗东西先别动手,”我补充道,“不然我总不能傻站那儿等着他来揍我吧?”
“我真有点好奇祁哥想干嘛……”许常非也从帘子里探出头,眼下青黑,声音虚弱无力,“可惜不能围观。”
“许大爷你今早上不是还挺精神的吗?”我疑惑问。
“我在论坛看了一天你和祁哥的帖子,忘吃饭了……”他说着声音更虚了,“但我刚点了外卖。”
许常非这人就是干什么都特认真,之前他一个人在宿舍研究一本小说里提到的生物,愣是一天没吃饭,我们回宿舍时他就倒在地上。
躺在医务室的病床上时,意识都模糊不清了,嘴里却还惦记着那个生物。
后面才发现,那生物是作者凭空捏造的,根本没有那个东西。
我叹了口气,从抽屉里拿出个面包递给他:“先垫着肚子。”
“谢谢识哥。”他接过面包。
“所以,那个帖子是怎么编排我们的?”我忽然好奇。
许常非眼神飘忽:“就……那什么……”
“说你们是对抗路夫夫,床头打架床尾和。”徐年接过话,并热情地举起手机,“我这还有篇ABO带球跑的同人文,贼带感,发你看看?”
……我他妈就不该多这句嘴。
“别发,哥求你。”
“行吧,”他撇撇嘴,“那你晚上注意安全。”
“嗯。”我低头看了眼时间,拿上外套,“走了,老子要去会会那个神经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