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厂旧事下(幕后鬼)
第56章-电子厂旧事下(幕后鬼)
桌前的人背对着他们,听见动静缓缓放下工具,摘了手套,转过身时行动稍瘸。
男人抬眸,丁沛晨彻底僵在原地。
阿程。
他穿着深色衬衣,桌上放着几张设计图纸和生产清单。见门口的两人,意料之内般随手将手套硌在桌角。
苏恨山抚了抚眉,先开了口:“这整座厂都是你的?”
阿程不紧不慢地回:“嗯,去年盘下来的。”
最初做定制玩偶只是为了赚点生活费,但定制玩偶这门生意,卖的根本不是棉花布料。
就有人愿意为一张脸,一双眼睛,甚至某个精巧的细节花大价钱。所以后来订单暴增,积蓄也攒了下来。
丁沛晨抬眉,瞳色里的震惊已然消退,“所以,你早就知道我们会来。”
“你们要查的东西,最后总会查到这里。”
沉默几瞬,丁沛晨勾唇一笑,“看来——我猜得没错。”
阿程追问,“你猜到了多少?”
“够拆你的台。”丁沛晨嗤笑,没丝毫墨迹地道出“你拿余崇的身份发消息,甚至是间接发给苏恨山的。连我和苏恨山聊到什么地步你都了熟于心。”
“故意留下来的一堆线索,都在把我往屿城引,往河边引,再然后是这个电子厂。”
“你想让我以为是余崇要见我,甚至以为他要在河边索我的命。”
“啧,挺会算计啊。”
阿程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既然你已经猜到了,就不必问我。”
“不,还得确认的。”丁沛晨往前倾身,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近乎轻蔑,“何况你千算万算,还是算漏了一件事。”
丁沛晨顿了顿,“我能看见余崇。”
阿程皱眉,眼底写满惑意,试图理解丁沛晨话语间传达的意思。
活人能看见鬼魂,阿程盯着丁沛晨的蓝瞳,忽然觉得不稀奇了。
丁沛晨拉开椅子坐下,“顾客是上帝懂不懂?”
“你胆子倒是大,敢拿余崇的名字骗我,还敢把苏恨山也牵扯进来。你最好祈祷自己知道的东西够多。”
丁沛晨顿了顿,淬了寒意的眼直盯阿程,“不然我不介意让你明白,利用我是什么下场。”
苏恨山也拉一张椅子在旁边坐下。
阿程的面色稍显紧绷,许久才转身走到柜边,拉开柜子中央的抽屉,拿出一个木箱走了过来。
丁沛晨全程警惕地盯着,生怕他刷什么花招。
但阿程的确只带过来一只腐旧的木箱,置在桌上缓缓打开,内置却被保养得好,像珠宝店里装首饰的定制礼盒。
丁沛晨的目光落在最上层照片上,年轻的女人站在游乐场门口,身边是个高挺飒气的男孩,眉眼冷淡,手里捧着一束曼珠沙华。
照片上的女人和那日丁沛晨在老城区废旧楼里撞见的鬼魂一模一样,只是容颜微变。
丁沛晨抬起指节,指着女人问,“你有她的照片?”
“你和她——什么关系?”
沉默几瞬,阿程说:“楚如凡。”
“我姐,亲姐姐。”
丁沛晨嘴唇微张,尽量控制自己的情绪,“所以你叫楚程。”
阿程淡淡点头,指着照片上的男孩,“这是廖墨阳。”
“廖墨阳是她的学生?”苏恨山顿时弹着凑上来,接过照片来回翻看。
照片背面写着一行娟秀的字,末尾画了一个小小的笑脸,“等你考上大学,我们一起去看海。”
“是。”楚程的声音渐显嘶哑,酝酿一番才开口的:“我姐当年二十五岁,是老师。廖墨阳是他的学生。”
他顿了顿,“他们——”
“相爱了。”
楚程没有回避这几个字。
“我们父母死得早,她为了供我读书,答应嫁给廖墨阳的父亲。”
两个人往楚程跟前凑,苏恨山插了一嘴,“只是读书,开销不了多少——”
楚程一阵叹息,垂下眼眸,满脸的阴霾,“如果只是读书,姐姐就不用嫁给那个男人了。”
他勾了勾嘴角,自嘲一笑,“但……我有先天性心脏病。”
两人都噤声了,只听楚程到来,楚程语调平静,像是稍微提及与眼下无关的事实,“从小就有。又想走刑侦,可我连体检这一关都过不了,更不用说警校了。”
楚程低头拨弄着桌上的工具,来回摩挲着工具的金属柄。
父母去世后,楚如凡成了他唯一的亲人。
楚如凡要挣钱供他读书,还要想办法给他治病。
亲戚不愿接受两个拖累,能给的钱少得可怜。后来廖文提出愿意承担楚程的治疗费和学费,但前提是楚如凡嫁给他。
楚如凡毫不犹豫答应了。
她把自己后半辈子的自由押了进去,以为只要熬几年,等楚程有能力养活自己,事情总会好起来。
奈何廖文脾气暴戾,喝了酒就打人,楚如凡没地方去,也不敢让楚程知道家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在这段交易婚姻里受尽折磨。
“廖墨阳就是那男人的儿子,挨打也是家常便饭。两个人相互依靠,被打了只能相互处理伤口。”
“廖墨阳怕连累她,我姐也担心他年纪小,分不清依赖和喜欢。”
“但他们谁也没真正离开谁。”
楚如凡让廖墨阳好好学习考出去,走得越远越好,却没说自己也想逃离。
想过有一天不再看任何人的脸色,不必为了供弟弟读书治病把自己交出去。
更不必每次听见脚步声就下意识紧绷身体。
廖墨阳把每一次考试的成绩单都收好,不会的题抄在本子上,攒到周末才去问楚如凡。
楚如凡有时会骂他笨,笑他连这么简单的题都不会,被训的人也就低着脑袋乖乖听着。
有时楚如凡讲题讲累了,就趴在桌上睡着。廖墨阳不动声色,起身把窗户关好。
但日子没有多好,两个人的事情被莫名其妙暴露到公众面前。
廖文本来就不是东西,外面的舆论再乱添一把火,他们连躲都没地方躲。
楚程眼底涌出一股酸意,每多说一个字,都在被往日的尖锐锋利千刀万剐,“我姐怕事情闹大把廖墨阳毁掉,也怕我被牵连。当时我和廖墨阳没几个月就要高考了。”
但廖墨阳还是从学校跑了出去,楚如凡和廖家人找了许久都不见下落,四月中旬,只闻廖墨阳于屿城电子厂自缢。
楚如凡大病一场,心力憔悴。同年八月,楚如凡于家中割腕自尽。
“她什么都没告诉我,只让我好好准备考试。”楚程的目光落到相片底部泛黄的录取通知书上,边缘沾着暗红的血渍,“这些事都是我后来才知道的。”
楚如凡曾经答应过,等楚程考上大学,就带楚程去吃一顿好的。楚程不要省钱,也不要担心读书的费用。
“我等到了录取通知书,可她……没等到。”楚程缓缓将录取通知书取出,指腹轻拂旁边的血色,那是从楚如凡腕心间流下染上的。
“我姐死后,我没去上大学。”
楚程不想再听别人说什么还有机会,也不想任何人劝他向前看。
他唯一想做的就是查明白楚如凡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要选择自杀。
查她死前见过谁,查廖墨阳最后去了哪里,查所有被当成意外,一句想不开就轻轻带过去的细节。
“我不是警察,没资格给谁定罪。”
但楚程从小到大对刑侦兴趣浓厚,看过的刑侦片不下千部,往后又翻阅无数公开卷宗,从里面学着找漏洞,在一堆相互矛盾的说法里探出真正有用的东西。
即使他知道这些判断不能替代专业调查。
丁沛晨盯着楚程,眼底多了几分思索,“你倒是坦诚。”
楚程嗤了一声,像在自嘲,“我没什么好装的。”
“那我再问你。”丁沛晨往前倾了倾身,指着苏恨山点开的聊天页面,“2017年12月31日,你为什么选择这一天。”
楚程沉默片刻。
楚如凡死后,楚程几乎忘了自己捱了多久才变回一个正常人。他从最初舆论扩散的点查。
追溯到廖墨阳身上,楚如凡死前最重要的人。
找认识楚如凡和廖墨阳的人,但人死之后能留下来的东西有限,尤其当周围的人都不愿再提及时。
楚程执只能从最基本的事情查起。
两人的关系在何时被发现,又是谁把他们的私事传得人人皆知。
但他们的说辞很统一,从朋友那里听来的,不太清楚全貌。这个结果似乎不置可否,流言到处传荡,人人嘴里都能说出一两句,发酵到最后,控无可控。
他们的关系曝光后,处境变得更加艰难。
廖墨阳虽然在屿城电子厂自缢。但楚程后来查到的几处行踪,说明廖墨阳在出事前为逃离屿城做过准备,又怎么会突然做想不开的事。
电子厂同寝室的工人透露,廖墨阳在出事情前常常往屿城的河边跑,每次回来都把自己搞得一股河腥味,有时说是不小心踩滑了,有时又说是下河捞鱼捞虾。
楚程立刻就把注意力锁定在河岸边。
奈何四月初的愚人节才溺死过人,河岸被警戒线封起来加护栏,几个月一直只留了一条小道供人来往。楚程想查点什么痕迹,也被施工途中破坏得七七八八。
楚程回到廖墨阳的宿舍寻找半天,依旧一无所获。最后准备离开时,隔壁寝的人把楚程拦了下来,递来一把钥匙。说是廖墨阳托他交给楚如凡的。
但楚如凡许久没去学校,他也找不着人,只能麻烦楚程转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