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鸣国际高中,九月初的阳光还带着夏末的燥热,透过主教学楼前那排法国梧桐的叶子,在地面上砸出细碎的金斑。
校门口的黑金沙石牌匾被擦得锃亮,上面“韩鸣国际高中”六个鎏金大字是谭子庄三年前亲自题的字,据说每个字的造价够普通家庭在市中心买一套房。
但这跟谭妘没什么关系,因为她从来不走正门。
一辆哑光黑的迈巴赫S680缓缓滑入专属通道,车身漆面像寂静的深夜,连阳光打上去都显得底气不足。车牌是本城资格最老的那一批——A·00001,这串数字在韩鸣国际高中的学生群里是个传说,因为能坐这辆车的人,全校只有一个。
车门被门童拉开,先伸出来的是一只白色定制款矮靴,鞋底一尘不染。紧接着是一截笔直的小腿,校服裙摆被风吹得微微扬起又落下,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
谭妘下车的时候,手机正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两只手忙着扣手腕上的表带。她今天戴的是百达翡丽那块满钻的Twenty~4,表盘在阳光下闪了一下,晃得旁边门童下意识眯了眯眼。
“知道了,晚上那场推了,我爸那边我自己说。”她对着电话里的人吩咐道,“还有,上次苏富比拍的那套翡翠,让王叔直接送我家里去,别走学校,上次那个包裹被教务处拦了,烦得要死。”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嘴角动了动,算是笑了一下,然后直接挂断。
谭妘把手机丢进包里,抬手拢了一下头发。她没化妆,但皮肤白得发光,五官是那种天生的精致,眉骨高而流畅,眼睛不算特别大,但眼尾上挑,看人的时候总带着三分漫不经心的审视。韩鸣国际高中的校服是请意大利设计师定制的,藏蓝色西装外套配同色系百褶裙,普通学生穿着像制服,她穿着像高定秀场。
她爸谭子庄是韩鸣国际高中的董事长,也是华亚集团的掌门人。华亚的生意从地产做到金融,从能源做到科技,本城的半壁江山都挂着华亚的牌子。所以谭妘在这所学校里,也被所有人尊称为“公主殿下”。
这不是她自己取的,是学校里的人自发叫起来的。
起初只是小范围在传,后来不知道谁在校园论坛上发了个帖子,标题就叫《韩鸣真正的公主殿下》,配图是谭妘去年开学典礼坐在第一排看手机的照片,帖子下面清一色的回复:参见公主殿下。
谭妘对此的评价只有两个字:无聊。
但她也懒得管。
穿过主教学楼一楼的走廊,沿途的学生自动往两边让开,像摩西分红海。
有人小声说了句“公主早上好”,谭妘脚步没停,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算是回应。
她不是故意摆架子,而是因为她连全校三分之一的人脸都认不全,硬要装熟反而觉得很假。
去教室的路上需要经过走廊尽头的荣誉墙。
此时最新一期的财富榜刚刚更新完毕。
巨大的电子屏幕上,排名第一的名字和数字格外醒目:谭妘,个人资产估值十二位数。
“又是第一,连续第三年了。”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她爸就是校董,这榜单说白了就是给她家贴金的。”
“贴什么金?人家那是真金。你知不知道她上个月生日,她爸送的是什么?一艘游艇,带码头的。”
谭妘呵笑一声,这种对话她从初中听到现在,早就免疫了。别人觉得她是靠爹,她无所谓。她从来不屑于解释什么,因为她很清楚,有就是有,没有就是没有,嫉妒是最没用的情绪。
走到高二(A)班门口。
她的闺蜜孟汐之已经站在走廊上等她了。
她靠在栏杆上,手里端着一杯冰美式,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正在自拍。
“你迟到了十二分钟。”孟汐之头也不抬,继续对着镜头调整角度,“刚才教务处那个地中海来查过岗,我说你去学生会开会了。”
“他又信了?”谭妘走到她旁边,顺手把那杯冰美式拿过来喝了一口,然后皱起眉,“你放了多少糖?”
“七分糖,怎么了?”
“太甜了。”
“是你太苦了,宝贝。”孟汐之终于拍完,收起手机,转过身来认真地看了谭妘一眼,“你今天脸色不太好,昨晚又熬夜了?”
“处理了点事。”谭妘把咖啡还给她。
孟汐之挑了挑眉,没打算追问。
她太了解谭妘了,这人口风紧得像个保险柜,不想说的事就算拿撬棍都撬不开。但她有别的消息要分享,而且是那种能让谭妘那张冰山脸上出现丰富表情的消息。
“对了,你听说了吗?”孟汐之凑近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今天有转校生。”
谭妘的反应和她预想的一样——毫无反应。
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推开教室的门往里走。
孟汐之跟在她身后,不依不饶地继续说:“你知道从哪转来的吗?瑞士。而且不止一个,是两个,一个进A班,一个进B班。我这边得到的消息是,进A班的那个,是解家的。”
解家?
谭妘终于有反应了。
这个城市里能和谭家相提并论的财阀家族屈指可数,解家就是其中之一。谭家做地产和能源起家,解家则是老牌实业巨头,近些年又拿下了新能源和芯片两块蛋糕,风头正劲。两家在商场上既有合作也有博弈,关系错综复杂到能写一本商战小说。
但这些都不是重点。
重点是,谭妘有一个她自己从来没有承认过的身份——解家独子解景宸的未婚妻。
严格来说是娃娃亲。
谭子庄和解家老爷子二十年前在酒桌上定下来的,那时候谭妘才刚出生,满月酒都还没办,两家的婚约就已经过了明路。这么多年过去了,两家生意越做越大,这门亲事倒是一直没变,偶尔在商业场合提起来,双方都笑呵呵地说是“天作之合”,至于两个孩子怎么想,似乎没人在意。
谭妘对此的态度是选择性遗忘。她从不在学校提这件事,也不允许身边任何人议论。如果有人不长眼在她面前说“你未婚夫怎样怎样”,她会用一种能把空气冻出冰碴的眼神看着对方,直到对方识趣地闭嘴。
所以当孟汐之说转校生是解家的人时,谭妘的心里确实咯噔了一下,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
“他来干什么?”她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把包随手放在旁边的空桌上。
那个位置一直空着,因为没人敢坐她旁边。
“转学啊,还能干什么。”孟汐之在她前排坐下,转过身来趴在椅背上,眼睛亮晶晶的,“不过我听说,是解家老爷子亲自安排的,说瑞士那边的课程不适合他,要回来接受正统教育。呵呵,鬼才信呢。我觉得就是冲你来的。”
“…………”
她翻开桌上的课本,视线落在纸面上,但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窗外的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她侧脸上,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她想起上一次见解景宸的场景,那时候是六月,在解家老宅的庭院里,栀子花开得正盛。两家长辈推杯换盏间就把她的往后余生和解景宸绑在了一起。
而解景宸是什么反应呢?
不冷不热,甚至有点拽。
她看不出他的意图。
谭妘不喜欢这种感觉。她自己是拽,但她的拽是明刀明枪的,不屑就是不屑,不高兴就是不高兴,情绪都写在脸上,只是懒得解释。而解景宸的拽是另一种,像深藏起来的高傲,居高临下地俯视众人。
这样的人,要转到她的班上,坐在她的旁边。
她可能会疯掉吧?
想到这儿,谭妘立马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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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节课是英语,外教Mr. Anderson是个来自伦敦的中年男人,讲课的时候喜欢在教室里走来走去,用夸张的肢体语言解释语法。但今天他显然不在状态,因为全班大半学生的注意力都不在课堂上,而是时不时往门口瞟。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转校生要来的事,现在已经不只是孟汐之的独家情报了。班级群里从昨晚就开始炸锅,有人扒出了解景宸在瑞士读书时的照片,照片像素不高,只能看到一张模糊的侧脸,但即便如此,也足够让群里的女生们激动到半夜。
解家独子,从小在海外长大,身家背景深不见底,再加上那张看起来冷淡又贵气的侧脸,谁看了不痴迷?
这种人出现在校园文里就是男主角的标配,而现实往往比小说更刺激。
谭妘坐在座位上,单手托腮,另一只手转着笔。
她的视线落在窗外,操场上有低年级的班级在上体育课,跑道上几个男生正在追逐打闹,声音远远传来,被玻璃隔成了模糊的背景音。
她的手机在桌肚里震了一下。
谭妘低头扫了一眼,是她爸谭子庄发来的消息。
内容很短:“景宸今天到班,你心里有点数。”
谭妘无语,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桌上,继续转笔。
她爸这个人,平时忙得脚不沾地,一年到头能给她发消息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特意发这一条,意思很明确,就想让她别搞事情,别让人家难堪,该给的面子要给。
谭妘当然懂。她从小在这种环境里长大,知道什么叫分寸,什么叫体面。但这不代表她乐意。她最讨厌的事情就是被人安排,而她和解景宸之间这桩婚事,是她活了十七年以来被安排得最彻底的一件事。
第二节课的铃声刚响,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
嗒嗒嗒……
很有节奏感。
班主任周老师推门进来,身后跟着一个人。
教室霎时安静。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门口,空气像是被抽走了几秒。
谭妘终于转过头,看向门口。
解景宸站在周老师旁边,高出整整一个头。他穿着韩鸣国际高中的男生校服,白衬衫外面套着藏蓝色西装外套,雅致又修身。
他的个子很高,目测至少一米八五往上,肩宽腿长,站在那里像一棵挺拔的冷杉。
五官比她记忆中的还要锋利。
下颌线条紧致,鼻梁高挺,眉骨的弧度很好看,但最好看的是那双眼睛——狭长,深邃,瞳孔的颜色比普通人要浅一些,在教室的灯光下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色的质感。但这双眼睛太冷了,看人的时候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像是没把人放在眼里。
他就那么站在门口,视线缓缓扫过整个教室。
然后他的视线停住了。
停在靠窗那个位置上。
停在谭妘身上。
两个人隔着半个教室的距离对视。
最后,谭妘受不了了,把视线移开了。
解景宸似是有趣,脸上露出一个浅笑。
孟汐之坐在前排,回头看了谭妘一眼,用口型说了三个字:“有戏了。”
谭妘鼓气,没理她。
心里却疯狂吐槽着:解景宸是不是有病?干嘛那样看着我?!
周老师显然不清楚这背后的弯弯绕绕,她笑着拍了拍手,对全班说:“给大家介绍一下,这是新来的转校生,解景宸同学。刚从瑞士回来,以后就是我们A班的一员了,大家欢迎。”
教室里响起了稀稀拉拉的掌声,夹杂着几声低低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解景宸点了下头,算是回应。
从头到尾,他的表情没有变过,那张脸好看是真好看,冷也是真的冷。
“解同学,你看看想坐哪里?教室里还有几个空位。”周老师转头看向他,语气温和。
解景宸没有犹豫,直直地指向靠窗的那个位置。
准确地说,是指向谭妘身边的那个空位。
“那里。”
全班的目光转向谭妘,气氛躁动起来。
那个位置空了很久了。
谭妘的气场摆在那里,谁有胆子坐到公主殿下旁边去?
久而久之,那个座位就成了A班一个心照不宣的禁忌之地。
而现在,这个新来的转校生,第一天,第一面,就点名要坐那个位置。
谭妘慢慢地转回头,重新看向解景宸。
想坐我旁边?谁给他的胆子?
谭妘明显不悦,双手交叉抱在胸前,下巴微微抬起,姿态像极了坐在王座上的公主在打量一个胆敢擅闯领地的潜入者。
教室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风吹过树叶的声音。
解景宸站在原地,迎着她的目光,表情纹丝不动。
谭妘其实很想拒绝的,奈何她爸的叮嘱在前,她只好妥善处理。
“随便。”
这两个字,算是允准了。
说完她把放在旁边空桌上的包拿起来,随手塞进桌肚里,给他腾出了桌面。
解景宸迈开步子,朝她走过去。
他走到谭妘旁边的座位上,拉开椅子,坐下,放下书包,掏出课本。
动作一气呵成,自然得像这个位置本来就该是他的。
他坐下来之后,侧过头,瞧了谭妘一眼。
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差不多一臂,即使这样,谭妘还是能闻到他身上那股若有若无的冷调香水味。
雪松和佛手柑的前调,很淡,但很有辨识度。
两人各坐一边,彼此无言。
孟汐之在前排疯狂地给谭妘发消息,手机在桌肚里震得跟地雷似的。
谭妘低头扫了一眼屏幕,满屏都是感叹号和表情包,中心思想只有一个:“天哪他真的来了!!!你还好吗亲爱的!!!”
谭妘回了两个字:“闭嘴。”
然后把手机静音,重新看向讲台上的老师。
可再怎么专注听课也没办法忽视身边的解景宸。
对她来说,解景宸的出现,就像是一颗突然闯入她轨道的行星,质量大到足以扰乱她的引力场。
有娃娃亲就算了,还想伴学?!
她不会让解景宸得逞的!绝对不会!!!
她是谭妘,韩鸣国际高中的公主殿下。她在这所学校里横着走了两年,没有任何人能让她低头。
未婚夫也不行。
何况这个未婚夫,她还没认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