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后，谭妘有好几天没听过课了。
每每师生问好完毕，她便二话不说地趴在书桌上睡觉，对着身侧的解景宸视若无睹。
而解景宸呢？
他则是偶尔听一下方老师的课，顺带做点儿课堂笔记。
要是乏味的话，他就会盯着谭妘的后脑勺看上大半节课。
到了课间，谭妘便拉着孟汐之往校内电子活动室跑，打算开黑双排。
按学校规章，课间本不允许学生跑去上机，可谭妘手里握着旁人没有的特权，这点规矩于她而言形同虚设。
她戴着耳机，嘴里时不时蹦出几句指挥：“左边有人，你绕后。”“别急，等我架枪。”“之，你往后退两步，那个位置会吃到雷。”
孟汐之回应她：“知道了知道了。”“我绕了我绕了。”“哎呀，差一点。”
两个人玩的是最近爆火的一款大逃杀游戏，全称叫“KWMC”，中文翻译过来是“已知世界地图”。这游戏跟传统网游不太一样，它主打的是超拟真体验。整个地图是一比一还原的某个真实城市，建筑可以进去，街道可以走，天气实时变化，甚至NPC都有自己独立的行为逻辑。玩家在里面不是操控一个角色，而是像第一人称沉浸式地活在另一个世界里。枪械、载具、地形，全部按真实物理引擎模拟，难度极高，所以高手和菜鸟的差距被拉得特别大。
谭妘在这游戏里属于高端玩家，ID叫“Valkyrie”，段位常年排在服务器前五十。孟汐之的ID是“Yuki”，水平中上，擅长打辅助和医疗。两个人配合默契，一个突击一个奶，胜率不低。
——
这天中午午休，教室里没几个人，谭妘又进了组队界面。
孟汐之在前排回头朝她使了个眼色，然后发出了组队邀请。
“来来来，今天继续上分。”孟汐之说。
谭妘点了接受。
队伍里本来就她们两个，结果孟汐之又拉了一个进来，ID叫“TaoTao_Yu”，头像是个卡通柴犬。
谭妘皱了皱眉，在队伍语音里问：“这谁？”
孟汐之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带着点不好意思：“陶晓宇，就那个……B班的，解景宸他兄弟。之前玩游戏匹配到，他游戏打得菜，非要跟我组队，我实在推不掉。”
谭妘傻眼：“你带菜鸟打KWMC？他认识地图吗？”
“哎呀，就当慈善了嘛。”孟汐之嘿嘿笑。
TaoTao_Yu进了语音频道，声音阳光又聒噪：“嫂子好！我是陶晓宇！汐之带我玩，你放心我肯定不拖后腿！”
谭妘说：“第一，别叫我嫂子。第二，你这话以前每个菜鸟都说过，然后他们都拖了。”
“这次不一样！我最近练了！”
“练了什么？”
“我学会开镜了。”
“……”
匹配完毕，他们队又多了一位队友，四个人被投放到“临港市”地图。这地图是KWMC里最经典的一张，一座虚构的滨海都市，高楼林立，地铁贯穿，港口停着货轮，天气实时模拟，此刻是阴天，云层压得很低，空气里泛着潮湿的咸味。
飞机从地图西南角飞入，谭妘看了一眼航线，标记了东北角的“金融区”。
“跳这里，资源多，地形复杂，好打。”
“收到。”孟汐之应了一声。
“好嘞嫂子！”陶晓宇嗓门一亮。
“别叫我嫂子。”
跳伞。
谭妘落在一栋写字楼楼顶，落地翻滚，快速捡了把步枪和基础护甲。
孟汐之落在隔壁楼，开始搜物资。
陶晓宇……陶晓宇落到了楼外面的花坛上。
“你怎么跳那儿去了？”孟汐之的声音透着无奈。
“我……我本来想跳楼顶的，手滑了。”
“你连跳伞都手滑？”谭妘一边搜物资一边冷笑。
“失误失误！我马上上来！”
陶晓宇花了将近一分钟才从花坛绕进楼里，而那一分钟里，谭妘已经清空了整层楼的资源，拿到三级甲和一把满配狙。
第一波遭遇来得很快。四人小队沿着街道往金融区深处推进，途经一条步行街时，谭妘的耳机里传来脚步提示。她抬手示意队伍停下，蹲在掩体后面。
“有队，三个人，左边巷子。”谭妘的声音变得专注，“Yuki，架枪。TaoTao，你躲后面别动。”
“收到。”孟汐之架好了枪。
“我也可以帮——”
“你躲后面别动。”
陶晓宇：“……好。”
谭妘和孟汐之配合了一波交叉火力，很快放倒了对面两个。第三个绕后想偷袭，被谭妘预判走位，一枪爆头。
“漂亮！”孟汐之欢呼。
陶晓宇在后面啪啪鼓掌：“嫂子太厉害了！”
“再叫嫂子我把你也爆头。”
“对不起。”
继续推进，到了金融区的核心地带，高楼之间的天桥连廊错综复杂。谭妘从桥下穿过的时候，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狙响。
她瞬间蹲下，子弹擦着她头顶飞过，打在身后的柱子上。
“有狙！西北高楼，大概四层。”
孟汐之立刻找掩体：“能绕吗？”
“能，但得有人吸引火力。”谭妘的目光扫向陶晓宇，“TaoTao，你去右边那个楼里，随便开枪，别露头，制造声音就行。”
陶晓宇终于被分配了任务，整个人都精神了：“交给我！”
他跑进右边楼里，对着窗户就开了一梭子。
然后对面那栋楼里，另一把枪响了。
陶晓宇的血条瞬间见底，整个人倒地。
“我倒了我倒了我倒了！”他慌得声音都变了调，“救命救命救命！”
谭妘：“你露头了。”
“我没有！我就站在窗户旁边——”
“你站窗户旁边开镜了，对面有热成像。”
“什么是热成像？”
孟汐之叹了口气：“我来我来。”
她从侧翼绕过去，在陶晓宇倒地位置附近丢了颗烟雾弹，然后蹲在烟雾边缘，用医疗枪对着他的方向扣下扳机。医疗枪发出一道绿色的光束，穿过烟雾精准地命中陶晓宇的身体，他的血条开始回升。
“别动，等治疗读完条。”孟汐之叮嘱道。
陶晓宇趴在地上，动都不敢动：“我不动我不动，我连呼吸都不敢。”
“你最好真的没呼吸，刚才那个狙要是没走，你现在已经死了。”谭妘冷冷补了一刀。
陶晓宇：“……我尽量。”
孟汐之的医疗枪读完条，陶晓宇重新站起来，血条回到七成。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语气劫后余生：“Yuki你太牛了！你救了我！我爱——”
“别爱我，谢我就行。”
“谢谢你！谢谢谢谢！”
谭妘已经摸到了对面高楼的底部，沿着消防梯往上爬。她心里有数，对面那个狙位置在四楼东侧，刚才开枪暴露了大概位置。她需要绕到反斜面的窗户，从侧面进去。
她爬到三楼，翻身进窗，蹲着穿过走廊。
楼梯口有脚步声——
！
对面的人在换位。
谭妘屏住呼吸，等脚步声靠近，然后一个横拉出去，连开三枪。
第一个人倒了。
第二个人反应很快，回身想打她，但她已经缩回墙后。
对面架枪封住了走廊，她暂时出不去。
“Yuki，我需要火力支援。四楼东侧楼梯口，有人架我。”
“来了。”孟汐之从楼下往上跑。
就在这时，谭妘的组队列表里跳出一条好友申请。
系统提示：玩家“X_King”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X_King？
她不认识这个人。
但刚才战斗中她扫过击杀提示，X_King出现在另一队的击杀记录里，而且那队的战绩极其漂亮——四个人进了决赛圈，X_King一个人拿了七杀。
高手。
谭妘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同意了申请。
好友通过的一瞬间，一条私聊弹进来。
她点开。
X_King：终于舍得理我了？
谭妘脑子转了一下。
终于舍得理我了——只有一个人会对她说这种话。
她看向旁边的座位，解景宸正低头看手机。
似乎是察觉到了她的目光，他抬起头，和她对视。
那双浅色的眼睛里带着明明白白的笑意。
谭妘手指立马移回屏幕，点开好友列表，找到X_King，长按，准备删除。就在她拇指按下去的前一秒，解景宸开口了。
“决赛圈就剩我们两队，你删了我，这局打完再匹配到，你猜我会不会专杀你？”
谭妘的手指悬在“删除”按钮上。
“你威胁我？”
解景宸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姿态很放松，“算不上威胁，只是实话。真把我删掉，往后对局，我可不会手下留情。”
“你以为你打得过我？”
“刚才那局我七杀，你四杀。你可以自己判断。”
谭妘咬了咬牙。
她看了一眼屏幕，游戏还在进行，她这边和X_King的队伍都在决赛圈边缘。如果她现在删好友，下一局匹配遇到，他真有可能盯着她杀。以他刚才展现的水平，这不是空话。
“你想干什么？”她问。
解景宸：“不干什么。你爱理不理，我无所谓。但这游戏，你跟我组队，赢面更大。”
她在心里飞速盘算了一下：X_King的水平确实高，刚才那波操作出神入化，如果能拉过来当队友，上分效率至少翻倍。而且他说的没错，删了他，下局遇到就是敌人，以他的打法，肯定会针对她。
划算吗？不划算。
她收回拇指，把手机往桌上一扣：“行，留着。但我警告你，游戏里听我指挥。”
解景宸不完全赞同，语气淡淡道：“看情况。”
“什么叫看情况？”
“你指挥得对就听你的，不对就听我的。”
谭妘刚想发作，耳机里传来孟汐之的声音：“Valkyrie？你还在吗？我这边打起来了！”
谭妘立刻把注意力拉回游戏。她扫了一眼地图，决赛圈在金融区东侧的一个地下停车场。X_King的队伍从北面进入，她和孟汐之、陶晓宇从南面。两队在停车场里正面遭遇。
谭妘架枪，孟汐之游走，陶晓宇……陶晓宇又倒了。
“我又倒了！我又倒了！”陶晓宇鬼哭狼嚎。
孟汐之：“你站哪儿的？”
“我站车后面的——”
“哪辆车？”
“就那辆——”
“哪辆？！”
“白色的！”
“这里全是白色的车！”
谭妘一边对枪一边说：“Yuki，别管他，先打北面那个。”
孟汐之没听她的。她冲到陶晓宇旁边，医疗枪对准他，绿色光束在昏暗的停车场里划出一道弧线。陶晓宇的血条开始回升，但对面已经听到医疗枪的声音，开始朝这边压过来。
“孟汐之你疯了吗！对面在压！”谭妘的声音急了。
就在这时候，北面的枪声突然停了。
然后谭妘的耳机里传来X_King的组队语音：“帮你清了。”
三杀提示刷屏。
X_King一个人灭了对面北面的三个人。
谭妘怔住。她刚才全程在跟南面的敌人对枪，没注意到北面的情况。但他确实替她清了后背，而且是一个人单挑三个，全部击杀。
孟汐之的医疗枪读完条，陶晓宇重新站起来。
他端着枪，惊魂未定地转了一圈：“我活了？我活了！”
“活了就闭嘴，跟着走。”谭妘厉声说。
决赛圈缩到停车场角落。剩下最后一个敌人躲在承重柱后面。谭妘和孟汐之左右夹击，陶晓宇负责在旁边当诱饵。他站出去晃了一下，对面开枪，孟汐之迅速反打，谭妘从侧面绕过去补枪。
“KWMC——胜利。”
屏幕上跳出结算界面。
谭妘看着自己的战绩，四杀，助攻三个。
X_King的名字排在她上面，八杀，伤害量第一。
她把手机往桌上一放，闭上眼睛。
孟汐之雀跃：“赢了赢了！陶晓宇你看到没，我那个医疗枪救得及时不及时？”
陶晓宇在语音里还在激动：“及时！太及时了！Yuki你是我女神！”
“别，你女神是Valkyrie，我可不敢抢。”
谭妘睁开眼，瞪了孟汐之一眼。
孟汐之毫不在意，反而朝她身边的解景宸努了努嘴：“哎，解同学也玩KWMC啊？刚才那个X_King是你？”
解景宸说：“随便玩玩。”
“随便玩玩，还拿了八杀？”孟汐之又不是傻子，哪里会信他的托词，不过她也懒得计较这些。
她问谭妘：“你俩刚才是不是加好友了？我看到了。”
谭妘：“没有。”
解景宸：“加了。”
两个人同时开口，说的却是相反的答案。
孟汐之一脸了然。
谭妘又点开好友列表，找到解景宸的游戏ID。
“看什么？”解景宸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谭妘直言：“在想删不删你。”
“你刚才已经想过了，结论是留着。”
“刚才是刚才，我现在想删了。”
“随你。不过，到时候别又跑来申请加回我。”
“我怎么可能回头加你。”
“这话可别讲太满。等你遇上棘手对局，找不到靠谱队友的时候，就知道了。”
孟汐之在一旁看得乐呵，劝道：“要不就先留着呗，放好友列表里又不占地方，不想组队不理他就是。”
谭妘心里百般纠结。
最终道：“暂且先放着，但别指望我会跟你组队。”
解景宸：“行，不勉强你组队。”
孟汐之暗自叹息，心里腹诽：这俩，妥妥就是对抗路夫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