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最后一节课上课之前,解景宸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没过多久,他折返回来,弯腰在座位上匆匆收拾起书包。
谭妘抬眼,目光落在他身上。
解景宸恰好抬眸对上她的视线,唇角弯起一抹浅浅的笑,身子倾过来,凑近她桌边,声音压得轻轻的:“待会儿见~”
谭妘刚要开口想问些什么,他已经直起身,拎起书包,快步走出了教室。
谭妘心底泛起一丝疑惑。
什么意思?等会儿还会回来?
一旁的孟汐之小声问:“他去哪儿?”
谭妘摇头,神色茫然:“不知道。”
上课铃响,老师走进教室,整间教室坐得满满当当,唯独解景宸的座位空空荡荡。
一直到下课铃敲响,放学的喧闹声响彻走廊,那位置依旧没有人。
她暗自嘀咕。
这家伙去哪了?怎么还不回来?
东西都收走了,难不成是家里出什么事了?
念头刚冒出来,她又连忙压下去。
算了算了,想那么多干嘛。要是真出了状况,谭子庄肯定第一时间搭把手。
*
时间不早了,她得收拾东西回家。
就在她把课本合上的时候,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她垂首,看见屏幕上跳出她爸谭子庄的消息——
“今天晚宴,回趟祖宅,陆叔五点来接你。”
谭妘:“……”
她爸发消息就像发通知。她有时候觉得,谭子庄跟下属说话和跟她说话用的是同一套模板,区别只在于给下属发完消息之后会补一句“收到回复”,给她发完就什么都不管了。
谭妘懒得回,反正她爸也不会看的。
毕竟人家是大忙人嘛,哪有功夫管她的事。
美好的双休日又要开始了,孟汐之高兴得两只手托着下巴:“妘妘,周六去我家玩呗?我妈新请了个甜品师,做马卡龙特别绝,我拍了照片给你看——”她说着已经把手机递过来,屏幕上是一盘五颜六色的小圆饼,摆盘精致得像艺术品,旁边还放着两杯看起来就很贵的茶。
看着挺好,只是她没有空:“不去了,家里有事。”
“什么事啊?”孟汐之明显失落。
谭妘把课本塞进书包,回复道:“家族晚宴。”
“哦——”孟汐之拉长了声音,旋即懂事地点了点头,“行吧,那你忙。下周再约。”
两人一起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傍晚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梧桐树的影子横跨了整个校门口的石板路。
谭妘刚走到门廊下面,就发现了谭家的私家车。
一辆黑色宾利停在正门旁边,车窗贴了深色的膜,看不见里面。一个穿深灰西装的中年男人站在车旁,身姿笔挺,双手交叠在身前,站姿规矩得像阅兵式上的标兵。
看到谭妘出来,他微微欠身,声音恭敬又不失亲近:“小姐,老爷让我来接您。”
是谭家管家,陆叔。在谭家待了快二十年,看着谭妘长大的。他的头发已经白了一半,但整个人精神很好,笑起来的时候眼角的皱纹里全是温和。
谭妘点头,转头对孟汐之说:“那我先走了,你也早点回去。”
孟汐之朝她挥了挥手:“去吧去吧,周末愉快啊。”她又朝陆叔礼貌地笑了一下,嘴甜地喊了一声“陆叔好”,然后转身往自己家的车那边走。
谭妘坐进宾利后座,陆叔负责把车门关好。
车里弥漫着檀木香薰的味道,淡淡的,是她爸喜欢的调子。
她靠着椅背,看着窗外的校园一点点后退,操场上的学生变成小小的影子,校门口的金字招牌在暮色里泛着暗哑的光。
陆叔透过后视镜望向后座的大小姐。
最近天气转凉,他把车内的空调温度调高了一度。
“小姐,现在这个温度,您还觉得凉吗?需不需要再往上调?”
少女对比外面的凉意,现在的温度倒是暖和很多,“不用,这样就刚刚好。”
“对了,陆叔,我爸这次怎么突然要开家族晚宴?”
“具体的缘由,老爷没有同我细说。只吩咐务必请您准时出席。”
“是出什么事了吗?”
“我不便妄加揣测老爷的想法。不过晚宴到场的,不止本家的人,几位旁支的亲戚也会过来。”
居然搞那么神秘,连陆叔都不让说。
“我知道了。”
陆叔自然不能说,毕竟是老爷亲自下达的命令。
但他还是会心软,会体恤这个从小看到大的大小姐。
“大小姐,晚宴的礼服与配饰已经备好。若是您心里有顾虑,到了宅邸,您可以先回房稍作休整。”
“嗯。”
谭家祖宅在城郊,是一座占地极广的中式庭院,青砖灰瓦,回廊曲折,院里有假山流水,四季花木,从前门走到后院要走将近十分钟。这里平时只有谭子庄偶尔过来住,谭妘更多时候住在市区的公寓里,方便上学。但逢年过节的晚宴、祭祖、家族聚会,全都在祖宅办。谭妘从小在这里长大,对每一块砖、每一棵树都熟得不能再熟。但她每次回来,都觉得这个地方太大了,大到住着让人不舒服。
车子驶入祖宅大门的时候,谭妘透过车窗看到院子里已经停了好几辆车。一辆黑色奔驰,一辆深灰宾利,一辆白色路虎。还有一辆白金色劳斯莱斯,车牌号她认得。
是解家的车。
不过……解家为什么会来谭家祖宅?
晚宴设在正厅。谭妘回自己房间换了衣服,一件浅青色的改良旗袍,立领盘扣,裙摆到小腿中段,面料是上好的真丝,走动的时候会泛出淡淡的光泽。她把头发挽起来,用一根简单的玉簪固定,露出修长的脖颈和干净的耳廓。
她对着镜子细细打量自己,蛾眉蝉鬓,一身装束素雅却不失华贵,模样赏心悦目。
门外传来轻轻的叩门声,是家里的仆人。
“大小姐,老爷吩咐,晚宴即将开始,请您移步正厅。”
谭妘指尖轻轻抚过旗袍温润的真丝面料,敛去心底那丝忐忑,应了一声:“知道了,我这就过去。”
她最后对着镜中整理好鬓发,转身迈步走出房门。
到了正厅,她才发觉出席的人比她想象的多。
谭子庄坐在主位上,旁边是谭家几个旁支的长辈——二叔谭子安、三姑谭子晴,还有几个她不常来往的远房亲戚。另一侧,坐着一个头发花白但精神矍铄的老人,穿着一身深色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紫檀拐杖,拐杖头上镶着一块温润的和田玉。
这老人便是解家老爷子,解景宸的爷爷。
解老爷子旁边是解景宸的父亲,解成辉,一个面相周正的中年男人,正和谭子庄低声交谈。
解景宸也在。
她挑眉,原来他说的待会儿见是这个意思啊。
解景宸坐在解老爷子另一侧,目光落在进门的谭妘身上。
很美,这一幕,他怕是永生难忘了。
和平日里锋芒毕露的模样截然不同。一身浅青色旗袍衬得她气韵清雅,发髻以玉簪绾起,眉目清丽,周身是全然不一样的温婉动人。
谭妘姿态端庄,朝解老爷子欠身,声音礼貌而恭敬:“解爷爷好。”
解老爷子看着她,笑得慈祥,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妘妘长大了,越来越有气质了。上次见你还是在去年商会年会上,那时候你还在跟你爸闹脾气呢。”
谭妘嘴角弯了一下,笑容得体:“那时候不懂事,让解爷爷见笑了。”
“没事,小孩子家家,哪有不顽皮的。”说到这里,解老爷子又轻轻扫过一旁的解景宸,笑着补了一句:“景宸也一样,闹起来,可比你还要出格。”
谭子庄拍了拍手,示意开席。
菜一道道端上来,摆盘精致,色香味俱全。桌上的气氛表面融洽,觥筹交错间都是生意场上的客套话。谭子安在夸解家最近拿下的那个新能源项目,谭子晴在跟解成辉的太太聊珠宝,几个远房亲戚附和着笑,完全是谭家人精心维持的热络。
谭妘安静地吃菜,偶尔回应一两句长辈的问话。
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鱼,筷子刚送到嘴边,就听到谭子庄放下酒杯,清了清嗓子。
“今天把大家聚在一起,主要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他故意放慢了语速,笑得眼尾弯弯。
“景宸和妘妘的婚约,两家商量过了,觉得是时候正式定下来了。等妘妘明年毕业,就先把订婚宴办了。”
谭妘握着筷子的手停住了。筷子尖上那块鱼肉悬在半空,停了一瞬,然后被她慢慢放回碗里。
话一说完,解老爷子先笑了,解成辉附和着点头,“两个孩子从小就般配,我们做长辈的也放心。”
谭子安举杯,说:“恭喜恭喜,以后谭、解两家便是亲家了,这关系也是更上一层楼了!”
谭子晴也跟着含笑开口:“这都是妘妘的好福气,日后嫁到解家,还望解太太多多提点。”
气氛一下子热闹起来,好像所有人都已经达成了共识,完全没有人觉得需要问一句谭妘的意见。
谭妘道:“我不同意。”
厅里的谈笑声没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向谭妘。
谭子安手里的酒杯悬在半空,谭子晴的笑容僵在脸上,几个远房亲戚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解老爷子脸上的笑容淡了一些,但没有生气,只是看着她,目光深沉,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他看着长大的女孩。
解成辉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像是给自己一个缓冲的时间。
解景宸的反应最平静。他坐在那里,手指依然搭在扶手上,甚至连坐姿都没有变。
反观她爸的脸色最不好。
他黑着脸问:“谭妘,你在说什么?”
谭妘无视他,朝解老爷子鞠了一躬,“解爷爷,很抱歉让您看到这么不好的一面。您从小看着我长大,我一直很敬重您。但这件事,我不能接受。”
解老爷子手里转着那根紫檀拐杖,拐杖头在桌面上轻轻磕了一下,发出沉闷的声响。
谭子庄站起来了。
“谭妘!婚姻大事,什么时候轮到你——”
“轮到我什么?”谭妘转过身,面对她的父亲。
“这事情你们压根没问过我意见啊。”
“意见?”谭子庄往前走了一步,父女俩隔着半张桌子的距离对峙。他的脸色铁青,太阳穴上的青筋隐隐跳动,“两家从小定的亲,你现在跟我说要问你的意见?你知不知道这件事关系到多少——”
“关系到多少生意?多少合作?多少利益?”谭妘接过他的话,声音里满是失望,“爸,我不是你手里的一张牌。”
这句话像一记闷锤,砸在谭子庄的胸口上。
谭妘转身就要走,旗袍的下摆被她带得飘起来,扫过椅腿。
“站住!”谭子庄在后面喊了一声。
她充耳不闻,只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走到正厅门口的时候,她听到解成辉帮她打圆场:“老谭,别急,孩子还小,慢慢说。”停顿了一下,又听到他说,“景宸,你出去看看妘妘。”
她走出正厅,走下石阶,穿过院子里的回廊。
夜晚的风凉飕飕的,吹得她手臂上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回廊两侧悬着串串红灯笼,暖融融的光晕洒落在青石板路上,将周遭的暗影晕开一片柔和的红。
她走得很快,但身后的脚步声更快。
她赌气走得更快了。
忽然,手腕被一只手抓住了。
力道不重,他的手指修长而有力,虎口贴着她的腕骨,掌心干燥,温度偏高。
谭妘转身的瞬间,脑子一片空白。手腕上那个触感太突然了,突然到她来不及思考。她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另一只手,朝那张离她很近的脸甩了过去。
“啪”的一声,清脆得连廊下的风都滞住了。
解景宸的脸微微偏了一下。他的皮肤白,那一巴掌落下去,红痕几乎是立刻浮了起来,从颧骨延伸到下颌,在灯笼的暖光下格外醒目。
他松开她的手腕,站定,慢慢转回头来看着她。
那双浅色的眼睛在路灯下明亮。里面没有怒意,没有惊讶,甚至没有委屈。他只是看着她,像是在看她到底会怎么做。
谭妘的手还悬在半空,指尖微微发麻。
她盯着他脸上那道红痕,瞳孔缩了一下。
她没想打他的。
真的没想。
刚才那一瞬间,手腕被抓住的触感让她脑子一热,手就出去了。她从小练过舞蹈,手劲不小,那一声响让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不起。
三个字在舌尖滚了一圈,眼看就要出口了。
但她的视线扫过他平静的脸,扫过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那三个字又被咽了回去。
他为什么这么平静?又为什么不躲?他是不是早就料到我会动手,所以故意让我打,好让所有人都看到谭家大小姐有多不讲理?
她不知道答案,但她知道一件事:她不能在他面前示弱。不能。
她握紧了拳头,指甲陷进掌心里。她别开视线,不去看他脸上的痕,声音冷硬,但尾音明显发颤,像琴弦被拨动后没压住的余音。
“不许跟过来。”
说完她快步走进回廊深处。
旗袍在夜色里翻出一道浅青色的弧线。
解景宸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脸,指腹触到那道红痕,钝重的痛感缓缓漫开。
他放下手,没有去追。
晚风从回廊那头吹过来,带着庭院里桂花淡淡的甜香,拂得灯笼的流苏悠悠摇晃。
灯火的光影落在他身上,方才那一幕,还停留在眼底。
有些心动来得猝不及防,可咫尺之间,又隔着一层难以逾越的距离。
他静静伫立片刻,而后转身,缓步走回正厅。
正厅里,谭子庄还在生闷气,解成辉在劝,解老爷子坐在座位上,手里转着拐杖,脸上看不出喜怒的表情。
解景宸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看向他。
他脸上那道红痕在灯光下更明显了,从左颧骨一直延伸到耳根,微微肿起来一条。
解成辉大惊失色:“这是……”
“这丫头,性子烈。”解老爷子把拐杖杵在地上,“像她奶奶。”
谭子庄想替女儿赔不是,但解老爷子摆了摆手,打断了他。
“子庄,这事不急。”解老爷子倏地起身,拐杖撑在地上,宽宏大量地说,“孩子的事,让孩子自己解决。咱们做长辈的,把路铺好就行了,走不走,怎么走,是他们的事。”
他又唤了解景宸一声:“景宸,你跟我来。”
解景宸跟在爷爷身后走出正厅。
路过谭子庄身边,他轻声道:“谭叔,您别怪她。”
谭子庄看着他脸上那道红痕,叹了口气,什么都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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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解老爷子走得很慢,拐杖一下一下敲在石板上。
解景宸跟在他旁边,沉默着。
“疼不疼?”解老爷子开口问。
解景宸顿了一下,摇头道:“不疼。”
“嘴硬。”解老爷子哼了一声,语气里带着感慨,“这丫头手劲大,打那一下可不轻啊。”
解景宸:“……”
灯笼的光落在解景宸脸上,那道红痕在暮色里显得有些狼狈。
“你接下来怎么办?”
“不知道。”
“我知道你小子点子多,跟我说说看。”
“……”
还能怎么办,解景宸喘气:“等她消气。”
反正谭妘又不是故意的,而且刚刚明明想道歉的,硬是不说,倔得像头小驴。
解老爷子乐开了花:“你小子,比你爸有耐心。”
谭家祖宅夜色沉沉,桂香自庭院深处扑面而来,糅着初秋清寒的气息。远处不知何人抚乐,曲声悠悠渺渺,隔了重重院落,听不真切,只余下一脉柔婉的调子,在晚风里荡开。
他摸了一下脸,心想:明天去学校,她大概又要不理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