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烬出院后第二周,两个人坐长途车回了老家。
车程两个小时。陈烬靠着窗坐,手里攥着出院时医生开的复查单。宋知意坐在他旁边,书包里装着两盒止咳糖浆和一瓶维生素,是她昨天去药店买的。
“你爸知道我们回来吗?”
“没说。就说回去看看。”
宋知意看了他一眼。他出院后瘦了一圈,但精神不错。今天穿了件干净的灰色卫衣,是学校捐的衣服里剩下的,洗得软了,穿着很服帖。
长途车下了高速后拐进一条窄路。路两边是大片农田,稻子刚插下去不久,绿油油的一片。陈烬指着窗外远处的一个村子说:“那边就是我以前住的镇。走路要四十分钟。”
“你以前上学走这条路?”
“嗯。早上五点起来,走一个小时到镇上的中学。后来考到县里,就住校了。”
宋知意看着窗外。她想象过一个瘦小的男孩背着书包走在这条路上,天还没亮,路灯也没有几盏。那个画面在她脑子里停了一会儿,然后她把它压下去了。
车到镇上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陈烬的叔叔家在镇子边上,一栋自建的两层小楼,门口种了棵枣树。他们到的时候,陈越正蹲在门口逗猫。看见他们,猫不逗了,站起来朝屋里喊了一声“爸!哥回来了!”
陈烬的父亲从屋里走出来。他恢复得不错,比在医院时胖了一些,走路不用扶了,只是走得慢。看见陈烬站在门口,他上下打量了两遍。
“瘦了。”
“最近忙。”
“忙什么?”
陈烬看了宋知意一眼。宋知意没说话。他转过头看着他爸,沉默了两秒。
“爸,进去说。”
几个人进了屋。叔叔和婶婶倒了茶,陈越趴在旁边竖着耳朵听。陈烬坐在椅子上,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从咳嗽到检查,从支气管镜到手术。他说得很平,像是在复述别人的事。但他爸的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手术为什么不说?”他爸的声音很低。
“不想让你担心。”
“不想让我担心?”他爸重复了一遍,声音忽然高了,“你爸是死过一次的人。你跟我说不想让我担心?”
陈烬没说话。他爸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他喘着气,手撑着膝盖。陈越跑过去帮他顺背。
屋里安静了一会儿。宋知意坐在旁边,手放在膝盖上。她看着陈烬,他低着头,眼镜片反着光,看不清表情。
“什么时候的事?”他爸终于又开口了。
“三周前。”
“谁签的字?”
“我自己。”
他爸看着他,眼眶慢慢红了。他抬手抹了一下脸,深吸了一口气。
“你一个人在医院?”
“宋知意陪着我。”
他爸转头看了宋知意一眼。宋知意站起来。“叔叔,手术很顺利。医生说IA期,切干净了,不用化疗。以后定期复查就行。”
他爸点了点头。他站起来走到陈烬面前,低头看着他。陈烬抬起头。两个人对视了几秒,他爸忽然伸手拍了拍陈烬的肩膀。拍得很重,拍了两下。
“以后有事,第一时间跟我说。”他声音哑了,“我还没老到听不了事。”
陈烬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他们在叔叔家吃了顿饭。婶婶做了很多菜,陈越一直在旁边转悠,时不时给陈烬夹菜。陈烬没拒绝,吃了不少。他爸坐在主位上,看着两个儿子,偶尔说一句“吃慢点”。
吃完饭后天还亮着。陈烬带着宋知意去镇上走了走。镇子很小,一条主街,两边是各种铺面。路过一家文具店时,陈烬停了一下。
“以前我妈在这给我买过一支钢笔。英雄牌的。五块钱。”他看着那个铺面,“后来搬家弄丢了。”
宋知意站在他旁边。“你妈走的时候你几岁?”
“十岁。”他转过身继续走,“她走之前那天晚上给我和我弟做了顿饭。炒了两个菜。她说她要去外地打工,挣了钱就回来。”
“后来呢?”
“后来她打过几次电话。我十二岁那年,她打了一次,说在广东。再后来就没有了。”
宋知意没再问。两个人走过镇子唯一的一条街,走到镇尾。前面是一片空地,长满了野草。陈烬站在空地边上,看了一会儿。
“以前这里有座桥。我小时候经常来这玩。”
“现在呢?”
“拆了。”
宋知意看着那片空地。野草在风里晃,远处是农田和低矮的房屋。她站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空地上。
“陈烬。”
“嗯。”
“你想过找你妈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以前想过。后来不想了。”
“为什么?”
“太累了。”他转过身看着她,“我有我爸,有我弟。现在还有你。够了。”
宋知意看着他。夕阳的余晖照在他脸上,他表情很平静。没有怨恨,也没有释然。只是平静。
“回去吧。”她说。
两个人转身往回走。走到叔叔家门口时,陈烬忽然停下来。他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一颗纸星星。红色的。
“陈越折的。他让我偷偷给你。”
宋知意接过去,放进口袋。她已经有九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