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吧。去枯林。”

来自 双生·予她·3,055 字

船靠岸的时候,方如宁才真正看清了那个广场。



广场比她想象中要大得多,像一座被抽干了水的巨型水库底部,灰白色的地面一路铺展到视线尽头。广场中央立着一块巨大的石碑,碑上刻满了名字,密密麻麻,字体大小不一,像有人用指甲一笔一划抠出来的。离得最近的那一片名字下方,方如宁看见了几个熟悉的字:向晚、温小禾、林照。石碑往上延伸,看不到顶,名字一直排到视野之外。



石碑周围聚集着一些人。不多,方如宁数了数,加上宋晚那边的人,总共不到十个。她们三三两两地散在广场上,有的坐在地上,有的靠着石碑,有的站着抽烟。身上穿的衣服五花八门,有病号服,有校服,有运动装,还有一个人裹着破旧的棉大衣,像从冬天里刚走出来。



宋晚坐在广场边缘一个倒扣的木箱上,翘着腿,手里把玩着一枚硬币。她比沈静言描述的要年轻,二十出头,短发剃得很短,露出青色的头皮,像刚从军营里出来。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迷彩T恤,外面套着一件深色马甲,马甲上缝着好几个口袋,鼓鼓囊囊的。她的脸棱角分明,五官锐利,嘴角挂着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像永远在打量什么东西值不值得出手。



她身边坐着一个女人,年纪稍大一些,戴着圆框眼镜,头发在脑后松松绾着,穿一件灰色外套,看起来像个在图书馆工作了半辈子的人。她坐得很安静,手里在叠什么东西,方如宁走近了才看清,是在用纸折小花。已经折了七八朵,摆在脚边。



那就是赵清野。宋晚的绑定者。



宋晚的目光越过整个广场,稳稳地落在方如宁身上。她没有站起来,只是把硬币在指间转了个圈,开口说:“你就是方如宁。”



方如宁没有否认。她走到离宋晚大概五步远的地方站定,其他人跟在她身后,自动散开成一个半弧形。何远秋抱着何远夏站在方如宁左边,简冬宁在她右边,手按在刀柄上。余小满站在后面,把那本点名册抱得更紧了些。



宋晚扫了一遍她身后的人,目光在何远夏身上停了两秒,又在余小满身上停了两秒,最后回到方如宁脸上。她的笑深了一些,带着某种审视的意味。



“三个人。”她说,“你从二号病区带出来三个人。一个绑定者,一个衍生体,一个顶替姐姐的妹妹。你的筹码是我见过最多的。”



方如宁没接话。她不擅长寒暄,也不觉得在这种地方寒暄有什么意义。她看着宋晚,等她说下去。



宋晚也不兜圈子。她把硬币往空中一弹,伸手接住,翻手扣在手背上,说:“下一个病区,三号区。进去之前有个规矩,你可能还不知道。中转站里每个队都要上交一份通关记录。系统要备案。你把你在二号区做的事写成东西交上去,换下一区的入场券。”



“不交呢?”方如宁问。



“不交不能进。”宋晚说,语气平淡,“或者,你交一份假的。但系统查出来,你整队作废。”



方如宁沉默了几秒。她看了一眼沈静言,后者微微点头,表示确有此事。方如宁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她在二号病区做的事情太多太杂,如果全部写出来,系统等于拿到了一份完整的行动记录。会暴露她所有的策略、弱点、人际关系。



“你交了什么?”她问宋晚。



宋晚把硬币收进口袋,从马甲内侧抽出一张对折的纸,随手扔过来。方如宁接住,展开。纸上只有两行字,笔迹潦草:“杀了该杀的人。带出了该带的人。”



方如宁把纸折回去,还给她。宋晚接过来塞回马甲,说:“系统不看你写得多详细。它只认结果。你带了人出来,它就放你过。你写了什么,它不在乎。”



方如宁看着她。这个女人的态度很直接,直接到近乎粗鲁,但方如宁不讨厌这种直接。在一个所有人都藏着掖着的地方,一个把话摊开说的人反而显得可信。当然,只是显得。



“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方如宁问。



宋晚笑了一声,很短,从鼻腔里出来的:“因为下一个病区跟之前都不一样。三号区是开放型大区,没有固定场景,所有队伍共享同一张地图。进去之后,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哪,谁也不知道别人在做什么。这种地方,背后捅刀和正面联手之间,差的就是一个知根知底的人。”



“你想跟我联手。”



“我想跟你做一笔交易。”宋晚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不存在的灰,走到方如宁面前。她比方如宁高出半个头,俯视着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里有种认真的、近乎冷血的清醒,“三号区里有一个东西,叫‘熔炉’。所有队伍都会去抢。谁拿到熔炉,谁就掌握了通往下个区最快的路线。我知道熔炉在哪,但我一个人进不去。你需要我的情报,我需要你的战力。”



“熔炉里有什么?”



“不知道。”宋晚说,“从来没人打开过。进去的队伍都死在里面了。但我知道怎么进去不触发陷阱。我花了两个病区的代价才摸清楚。”



方如宁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宋晚的眼睛,试图从里面分辨真假。这个女人身上有一种很矛盾的东西:她的狠辣是真实的,杀过人是真实的,但她此刻站在这里坦率地说出一切,也是真实的。方如宁在棋盘上见过这种人,棋风凌厉,杀伐果断,却从不撒谎。因为他们觉得撒谎是低效的,是浪费时间的。



“我不做交易。”方如宁说,“你告诉我熔炉在哪,我进去。你能拿到什么,看你自己本事。”



宋晚的眉毛挑了一下。她盯着方如宁看了好几秒,然后忽然笑出了声,这次是真笑,带着点意外的味道。她转头看了赵清野一眼,赵清野正低着头折第九朵纸花,像完全没听见她们的对话。宋晚回过头来,伸出右手。



“行。”她说,“熔炉入口在荒原东边的枯林里,一棵被雷劈成两半的槐树底下。进去之后是熔炉外围,有三层。第一层是活物,第二层是死人,第三层是镜子。镜子那一层,我进不去。我试过两次,两次都被弹出来了。”



方如宁没有握她的手,只是问:“为什么弹出来?”



“因为镜子照的是绑定关系。”宋晚收回手,脸上的笑收敛了,“你的绑定者和你的关系越深,镜子越容易过。我的绑定者……”她看了一眼赵清野,“我们的关系不够深。赵清野是系统分配的,不是我自己选的。你不一样,你那个学姐是你自己找回来的。你过得去。”



赵清野这时候抬起了头。她推了推眼镜,平静地看了方如宁一眼,没有说话,又低下头继续折花。



方如宁把目光从赵清野身上收回来,重新看着宋晚。这个女人的坦白让她意外,也让她警惕。一个人太坦白了,要么是真的不在乎,要么是已经把所有可能的变数都算进去了。



“你就不怕我进去之后,拿了熔炉直接走?”方如宁问。



宋晚耸了耸肩:“那我也认。至少我知道熔炉里面是什么了。比我自己死在外面强。”



她说完转身走回木箱,重新坐下,翘起腿,从口袋里摸出那枚硬币继续转。像交易已经谈完了,剩下的跟她无关。赵清野把折好的第九朵纸花递给她,宋晚接过来看了看,随手别在木箱旁边的地上,和其他几朵摆在一起。



方如宁回头看了沈静言一眼。沈静言微微皱眉,低声说:“熔炉的事,我听说过。是真的。但从来没有人活着出来过。”



“她为什么找上我?”方如宁问。



沈静言看了一眼宋晚的背影,说:“因为你的队伍里有能过镜子的人。她进不去,但她想拿到熔炉里的东西。她拿你当钥匙。”



方如宁没再问。她转过身,朝广场中央的石碑走去。石碑上的名字密密麻麻,她的目光在那些字里扫过,忽然停在了一个名字上。石碑靠下的位置,有人用很新的刻痕划出了两个字:何远夏。



她转头看何远秋。何远秋也看见了,抱着何远夏的手臂紧了一紧。何远夏回头看了一眼石碑,歪着头说:“那是我的名字。”



“对。”方如宁说,“你的名字。”



她伸出手,用指尖在那个名字上抹了一下。刻痕浅,但很深地扎进石碑里,像是刻的时候用了全力。她把手指收回来,转身对所有人说:“走吧。去枯林。”



简冬宁第一个跟上来。何远秋抱着何远夏跟在后面。余小满把点名册塞进怀里,快步跟上。沈静言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宋晚。宋晚坐在木箱上,冲她抬了抬下巴,像在说“祝你好运”。



方如宁走出广场的时候,天光正在变暗。从灰白转成灰蓝,再转成一种很深的铅灰色。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黑色的轮廓,像一片死去的树林,枝干扭曲,密密匝匝地挤在一起。



那就是枯林。



她走在路上,手腕上的红线始终温着,像有人在另一头攥着,不松不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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