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鬼墨安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4,067 字

  可它现在一点也不可怜。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死死盯着姜秋,脸上全是凶狠,像是恨不得当场把他撕了。它大概也没想明白自己为什么会从一个毫无修为的活人身体里掉出来,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姜秋,片刻以后像是不信邪,猛地再次扑了上来。

  第二次依旧没有任何作用。小魂从姜秋肩侧翻出来,一头滚进旁边的碎砖里。它很快又爬起来,脸上的凶相比刚才更重,盯着姜秋看了半天,明显无法理解为什么眼前这个看起来最好欺负的人偏偏占不了。

  姜秋这回算是看懂了:“你想上我的身?”

  小魂不回答,只重新伏低身体,显然还想再试一次。姜秋连躲都懒得躲了,可它刚冲到一半,一只手已经从旁边伸过来,十分准确地捏住它后颈一样的位置,把整团魂直接拎到了半空。

  殷长寂垂眼看着它:“够了。”

  小魂瞬间炸了,刚才扑姜秋的时候还只是凶,这会儿落到殷长寂手里,整只魂像是突然被踩了尾巴,细得只剩骨头轮廓的手脚一起乱蹬,张着嘴又咬又挠,喉咙里发出的声音尖锐又沙哑。它显然认得昨晚把胡府劈得稀烂的人,挣扎得比刚才还厉害,明明魂体已经残得快维持不住,却还敢伸长脖子去咬殷长寂的手。

  殷长寂只把手稍微抬高一点,它那两条细胳膊便什么都够不着,只能吊在半空继续扑腾。

  姜秋凑近看了看:“昨晚漏的?”

  昨夜胡府里的怨魂几乎被清了个干净,这只不知道躲在什么地方才侥幸剩下来,身上还留着几道昨晚新添的伤。只是它和昨夜那些见到活人便只知道扑咬的东西明显不太一样,虽然凶得要命,却还知道躲人、挑软柿子,也知道自己打不过谁。

  姜秋伸手在它眼前晃了一下:“这么小一只你都没劈干净?”

  小魂猛地转过头,冲他龇牙。

  “又不是我劈的你。”它张嘴便要咬姜秋的手指,吓得他赶紧把手缩回来。

  小魂重新把火力对准殷长寂,挣扎得整个魂体一闪一闪,像是下一刻就要散开。殷长寂却没有像昨夜那样直接动手,只是看着它折腾,直到这东西自己先撑不住,动作渐渐慢下来。

  它大概终于意识到自己根本打不过眼前这个人,刚才还恨不得一口把殷长寂咬死,这会儿却僵在半空和他对视了一会儿。没过多久,它眼眶周围忽然往外渗出一团灰黑色的烟气,那些烟聚在脸侧,又很快散开,紧接着便有新的重新冒出来。

  姜秋看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这是……哭了?”

  小魂立刻转过脸,恶狠狠瞪他。

  “刚才抢我身体的是你,我还没说什么,你先委屈上了?”

  它瞪得更凶狠,眼眶里往外冒的黑烟却越来越多,明明已经委屈得不行,还要一边哭一边龇牙,怎么看都有点滑稽。

  殷长寂原本已经准备把它处理掉,此时却迟迟没有动手。昨夜胡府里的那些怨魂早已经被困得失了神智,见到活人便只剩撕咬吞噬的本能,眼前这只却明显不同。它身上虽然也有怨气,戾气却远没有昨夜那些东西重,不仅知道七雷山的人来了以后躲起来,还知道姜秋没有修为,比殷长寂好欺负,所以专挑姜秋下手,失败以后甚至还知道害怕和委屈。

  殷长寂把它往自己面前提近了一点:“听得懂话?”

  小魂闭嘴不回答。

  “会说话?”

  还是不出声,殷长寂看了它一会儿,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那就劈了。”

  小魂脸上的凶狠顿时没了,赶紧从嗓子里挤出一个字:“会!”声音哑得厉害,像是许久没有开过口。

  姜秋又看了看它那副瘦得不正常的模样,问道:“多大?”见小魂不肯理他,便抬手指了指殷长寂:“你再不说,他把你吃了。”

  殷长寂侧头看他,姜秋假装没看见。小魂却明显信了,惊恐地看了一眼拎着自己的殷长寂,犹豫半天才小声道:“十二岁。”

  这么小的鬼魂,死后不知道在这座宅子里困了多少年,魂都已经残成这样,居然还没完全失去神智。姜秋正想再问,殷长寂已经先看着这只刚才拼命往他身体里钻的小魂开口:“为什么抢他的身体?”

  小魂脸上的凶相慢慢淡了一点。它先看了看姜秋,又转头望向七雷山刚才离开的方向,原本还在乱蹬的两条腿也安静下来,过了很久才从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我要出去。”

   “出去干什么?”

  这次它沉默得更久,像是已经很久没有真正和人说过话,有些东西明明还记得,却很难重新组织成完整的话。姜秋也没催,蹲在旁边等了一会儿,才听见它很轻地说:“报官。”

   “报什么官?官府可不管鬼神这一套。”

  小魂张了几次嘴,神情渐渐变得着急,最后却只说出一句断断续续的话:“家里……出事了。要报官,要有人知道。”

  再往下问,它便说不清了。姜秋问家里出了什么事,它摇头。问它为什么会死,它还是摇头。等问到刚才为什么一直躲着七雷山的人时,它却明显瑟缩了一下,下意识往那些人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随后把身体蜷得更紧。

  它死的时候毕竟只有十二岁,又在这里困了这么多年,很多事情显然早已经变得模糊。姜秋见它魂体又开始不稳,也没继续追问,正准备先让它缓缓,忽然想起怀里那块木片。木片刚拿出来,小魂的眼睛便死死盯住了上面的“墨”字。

  “我的!是我的!我家的!给我!”它猛地挣扎起来,残缺的手臂一次次朝姜秋那边伸,急得声音都变了。

  姜秋赶紧把木片递近一些:“你认识这个?”

  “我的……这是我家的!”小魂伸手便要抓,指尖却直接从木片中穿了过去。它愣了一下,又抓了两次,还是碰不到,原本凶巴巴的脸渐渐垮下来,眼眶周围再次往外渗出一团团灰黑的烟气。

  姜秋看得心里有点不是滋味,把木片托在掌心,没有再收回去:“没人抢你的,我先替你拿着。”

   “你叫什么?”

  “墨安。”

  “这里以前是你家?”

  墨安点头,姜秋朝周围看了一眼。胡府已经碎得连原来的轮廓都找不到了,自然也看不出多少年前这里究竟是什么模样,他只能继续问:“那胡家呢?你认识胡家的人?”

  听见“胡家”,墨安脸上并没有出现害怕或者怨恨,反而认真想了一会儿:“胡伯伯。”

  姜秋原本以为会听见一个完全不同的答案,不由得抬了下眼:“胡伯伯?”

  “爹和胡伯伯关系很好。胡伯伯会来我家,爹也带我去过他们家。”它说得很自然,两家就如亲戚一般,经常你来我往,孩子们混也在一起玩耍。

  姜秋想了想,又问:“你最后一次见胡家的人是什么时候?”

  墨安安静下来,低着头想了半天,才有些迟疑地说道:“吃饭。”

  “什么吃饭?”

  “他们来我家吃饭。”

  提到那天的事情,墨安反倒记得不少零零碎碎的细节。家里从下午就在忙,厨房做了很多菜,它跑进去偷吃了一块肉,还被娘拍了手。到了晚上胡家来了不少人,父亲心情很好,连平时舍不得喝的酒都拿了出来,说有件好事,等胡伯伯来了再告诉他。

  至于究竟是什么好事,墨安不知道,“大人的事不告诉我。”

  姜秋也没在这个问题上多纠缠,只顺着往下问:“后来呢?”

  墨安脸上的神情慢慢变了,它那天并没有一直留在席上,大人们坐在一起说话没意思,它随便吃了些东西便跑出去玩了,等再见到母亲时,已经不知道过去了多久。墨安只记得母亲走得很急,脚下几次踉跄,脸色也很难看,一只手始终捂着腹部,嘴角像是沾了什么深色的东西。

  十二岁的孩子不知道那是什么,也不知道宴席上出了什么事,只记得母亲紧紧攥着他的手,一路把他带到后面那间平时堆柴和杂物的小柴房。

  “娘让我藏进去,不许出声。”墨安说到这里,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自己空荡荡的衣摆,“她说不管听见什么都别出来,要是能从后面的窗子钻出去,就一直跑,去报官。”

  姜秋这才明白,为什么这小鬼死了这么多年,还一直惦记着报官,那是它娘最后交代给它的事。

  “你娘后来回来了吗?”

  墨安摇头,柴房后面确实有一扇很小的窗,可它试了很久也钻不过去,只能继续躲在里面。最开始它牢记母亲的话,外面不管有什么声音都没敢出声,后来周围渐渐安静下来,安静得一点动静都没有,它才开始害怕,小声喊娘,又趴在门边听了半天。没人回答,它试着推门,门也打不开。

  墨安那时只有十二岁,又吓得厉害,根本分不清门外究竟是被落了锁,还是恰好有什么东西堵住了。它只记得自己推过、撞过,后来还用柴火砸过门,可怎么都打不开。

  “我等了很久,娘一直没回来。”墨安低着头,眼眶里又慢慢积起灰黑的烟气,“后来外面有烟。”

  墨安说不清那是什么味道,只记得很呛,比平时厨房烧柴时浓得多。它以为家里着火了,吓得缩进柴堆后面,一直捂着口鼻等着,可等了很久,火也没有烧到柴房来,只有那股烟味时浓时淡,最后又慢慢没了。

  墨安记不清自己究竟在柴房里待了多少天,只记得饿。最开始饿得难受,它把柴房翻了个遍,连装过粮食的旧布袋都找出来舔过,后来实在找不到东西,便缩在柴堆边上睡觉,因为睡着了就不会觉得那么饿。柴房顶上恰好破了一小块,下雨时会往里面漏水,它渴得厉害便趴在下面接一点,也正因为那点雨水,它才又撑了很久。

  它每天都喊,开始喊得很大声,后来喊不动了。姜秋看着它那副瘦得只剩骨头轮廓的模样,终于明白这小鬼为什么会是现在这个样子。

  姜秋想起来之前酒楼里的人的谈话,“墨安,你们家那时候是不是准备搬走?”

  墨安茫然地抬起头:“搬走?”

  “附近的人说,你们家后来离开了这里,去了别的地方。你爹娘之前有没有收拾东西,或者跟你说过要搬家?”

  “没有。”它回答得很快,甚至觉得这个问题有些奇怪:“为什么要搬?”

  它只知道那天家里摆了很大一桌宴席,父亲高高兴兴地请胡家人过来,说有一件好事要告诉胡伯伯。它娘前几天还嫌它的床腿坏了,答应等忙完这一阵便让人重新打一张,谁也没提过收拾行李,更没有人告诉它,他们一家要离开这里。

  可在附近老人留下来的说法里,墨家后来确实举家搬走了,而且再也没有回来。

  姜秋低头看了看掌心里那块已经朽得快要碎掉的木片,又看向身后的废墟。胡府如今已经碎得彻底,砖、瓦、断木和翻起的泥土混在一起,根本分不清哪些属于后来建起的胡宅,哪些又是更早以前留下来的东西。

  墨安还蹲在旁边,瘦得过分的身体缩在宽大的旧衣服里,目光始终落在那个“墨”字上。它并不知道姜秋为什么突然不说话,等了一会儿,反而自己小声问了一句:“我爹娘搬走了吗?是不要我了吗,没人告诉过我,没人来找我……他们去哪儿了?”

  它真的以为,自己被困在柴房里的那些天,家里人或许只是因为某种原因没能回来。死后又被困在这片地方太久,记忆越来越乱,它甚至已经分不清自己等了多少年,只记得娘让它藏好,记得那股浓重的烟味,也记得自己到最后都没等来一个人。

  姜秋没有继续问那晚的事,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能记住的本来就有限,更何况墨安从头到尾都被关在柴房里,它不知道宴席为什么突然中断,不知道母亲出了什么事,更不知道外面那股持续许久的浓烟究竟从哪里来。

  有几件事已经对不上了,如果墨家真的像后来传言里说的那样,只是举家迁走——那一夜,他们到底在烧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