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始查案,越查越乱

来自 万法不渡·林大柚子·2,995 字

  老骗子像是终于抓到一件能证明自己的旧事,腰杆都跟着挺直了:“胡家当年宅运不济,做什么都受人掣肘,若非贫道替他们看出主脉受制、旁根过盛,后来哪有那么顺?”

  旁边有人听乐了:“什么主脉旁根?”

  “客盛主衰,旁根压主,久而久之,主家气数自然难兴。若要重振门楣,须断其旁根,净其旧气方——”

  “行了行了,赶紧闭嘴吧你!”差役已经听这老东西墨迹了一路,实在烦人,用力扯了他一把,显然不准备让他站在官府门口继续招揽生意。老骗子被拖得一个踉跄,还不忘回头嚷嚷,说自己当年的批命绝不会错,胡家后来兴旺就是最好的证明。

  周围的人只当笑话听,笑过也就算了,姜秋却多看了两眼。

  他本来就是为了胡家的事来的,结果还没进官府,先撞见一个几十年前给胡家看过宅运的骗子,巧得都有点不像话。可“客盛主衰”“旁根压主”这种话听着跟什么印堂发黑也没多大区别,怎么解释都行,他一时也没把这几句话当回事。

  旁边几个人倒是因为提起胡家,顺势聊了起来。“胡家以前哪是现在这个德行。”

  “老早以前了。后面几代一个不如一个,尤其三个月前死的那几个,平日里仗着家里有钱,眼睛都快长脑袋顶上去了。”

  “死都死了,你少说两句。”

  “死人怎么了?活着的时候也没见他少欺负人。”

  姜秋听到这里,脚步慢了下来。三个月前胡家出事他已经知道,可听这些人的口气,附近人对这一代胡家显然没什么好印象。

  卖竹筐的老人倒是摆了摆手:“后辈归后辈,当年的事不能混着说。胡家早些年落魄的时候,墨家没少帮他们,两家关系是真的好,这事城里的老人都知道。”

  姜秋立刻转了过去:“墨家和胡家关系好?”

  老人看他一眼:“看你年纪不大,听过墨家?”

  “听人提过。”姜秋顺势问道,“以前是不是就住胡家那块地方?”

  “对,最早那宅子就是墨家的。”

  这下便和墨安的话彻底对上了,老人年纪虽然大,却也不是亲眼见过当年那些事,许多都是从父辈那里听来的。墨家当年家境不错,胡家却有过一段十分落魄的时候,墨家前前后后帮过不少忙,等胡家重新缓过来以后,两边也一直来往,关系并没有因此疏远。

  “那时候提起这两家,都知道他们交情好。”老人说道,“后来墨家接了桩大生意,要举家迁走,临走之前还特意摆了宴,请的就是胡家。听说既是庆祝,也是告别。”

  姜秋没说话,这个说法和墨安的记忆能接上。那天墨家确实从白天就在准备宴席,墨父心情也很好,还说等胡兄来了,有件喜事要告诉他。胡家进门以后双方熟得不能再熟,墨安见了人一口一个胡伯伯,胡家人还会摸他的脑袋。

  这部分不像假的,至少胡墨两家关系好这件事,不光外面的人这么说,墨安自己的记忆也能证明。

  可后面就不对了,墨安压根不知道家里要搬走。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不管生意很正常,可真要全家搬去别处,宅子里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墨安先前还说过,家里没人收拾东西,他那张床坏了,母亲前些日子甚至还答应要给他换新的。

  都要举家搬走了,还换什么床?

  姜秋问:“他们搬去哪儿了?”

  老人被问住了:“这我倒不知道,但他们当时搬的是真快啊。那么多人一宿都搬走了。还说是为了不打扰别人,连夜悄悄撤出去了。”

  旁边有人接话:“但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

  “后来回来过吗?”

  “没听说回来过。”

  “那宅子怎么到了胡家手里?”

  这个倒有人知道,墨家走后,胡家对外说老友这一去多半不会再回来,临行前已经把旧宅托给他们照看,也说过若一直空着,胡家住进去也无妨。胡家最开始并没有立刻搬进去,那宅子确实空过一段时间,后来才陆续搬了过去。

  搬进去以后,胡家还花了不少钱修缮旧宅。

  “当时不少人都夸胡家够意思。”卖竹筐的老人说,“朋友人都走远了,房子还给收拾得好好的。墨家老太太以前最喜欢院子里的花,胡家修宅子的时候,那几片花也一直没铲。”

  旁边一个老太太听到这里也想起来了:“对对对我见过,开得可旺了。后来胡家宅子越修越大,那些花也开得越来越好。”

  “所以我才说,后辈不怎么样归后辈不怎么样,早些年的胡家不是这样。至少对墨家,那是真念旧情。”

  周围几个人都点头,显然这件事在本地老人眼里没什么争议。

  姜秋却越听越迷糊,如果只听这些人的说法,胡家几乎挑不出什么毛病。

  墨家在胡家落魄时帮过忙,两家后来一直交好。墨家接到大生意,准备举家迁走,临行前还特意请胡家吃饭。走后把宅子托给胡家照看,胡家也没有急着占房子,而是等了很久才搬进去,之后又花钱修缮,连老朋友家老人喜欢的花都留着养那么好。

  这怎么看都是一段挺正常的旧事,可墨安死在了柴房里。

  姜秋脑子里又浮现出那段记忆,女人扶着墙跌跌撞撞跑来,嘴角带着深色的污迹,把自己的儿子塞进柴房,一遍遍让他别出声,最后留下的不是“等娘回来”,而是“出去以后报官”。

  一个准备带着全家搬走的女人,为什么要让儿子报官?而且墨家人如果真的平安迁走,为什么几十年来没有一个人回来找过墨安?

  姜秋正想着,旁边的人又提起了三个月前的事。

  “说起来胡家这次死得也邪门,到现在都没找到人。”

  “什么叫没找到人?”姜秋立刻问。

  那人看了看他:“你不知道?”

  “我外地来的。”

  “那就难怪了。三个月前有个人晚上从胡府附近经过,跑到官府的时候都快吓疯了,说胡家出事了,院里全是死人,一个个死得那个惨哟……”他说到这里压低了声音,旁边几个人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那人当时显然受了极大的惊吓,跑进官府以后连话都说不清,只反复说胡府里死人了,尸体横七竖八,连老人孩子都没活下来。官府当夜便带人过去,可等他们赶到胡府,宅门紧闭,里面别说死人,连一个活人都没有。

  胡家上下,就那么没了。

  “报官那个人后来呢?”

  “大病了一场,后来疯疯癫癫的,”有人说道,“逢人就说自己没看错,说他亲眼看见的,胡家人全死了。可官差什么都没找到,后来胡府又开始闹鬼,谁还敢进去?”

  “尸体一个都没找到?”

  “一个都没有。”

  姜秋听得后背有点发凉,那么大一家子,老人孩子连带下人,三个月前一夜之间全没了。唯一一个声称见过尸体的人吓得差点疯掉,官府随后却连一具尸体都没找到。他下意识想起昨夜那座满地乱跑、会自己拆墙铺路追人的宅子。

  “……不会真让房子吃了吧。”

  旁边老人没听清:“什么?”

  “没什么。”姜秋赶紧摆手。

  现在胡家三个月前的事和几十年前的墨家旧事搅在一起,他脑子里已经快拧成一团。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宅子绝对有问题,墨家所谓的“举家迁走”也肯定没有外面传得那么简单。

  至于胡家,几十年前的胡家和墨家关系好不是假的,墨安的记忆已经证明了这一点。胡家来吃饭那晚,两边甚至亲近得像一家人,墨父提起胡兄时也满脸高兴。就算后来胡家后辈越来越跋扈,也不能因为孙子缺德,就倒推几十年前的祖宗一定也不是好东西。

  可那个老骗子刚才说的几句话,又莫名其妙卡在他脑子里。

  客盛主衰,旁根压主。

  姜秋朝官府里面看了一眼,不会吧,他自己先觉得离谱,这应该就是江湖骗子的屁话而已。可既然人都已经到官府门口了,总不能什么都不问。

  他正准备进去,身后忽然有人道:“查出什么了?”殷长寂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站在了几步外,手里还拎着一包东西,脸上半点没有“我特意跟过来看看”的意思。

  姜秋盯着他看了两秒:“你不是不来吗?”

  “路过。”

  “你从饭馆一路路过到官府?”

  殷长寂没理他,姜秋也懒得跟他掰扯,转头又看向官府。刚才那个老骗子已经被押了进去,门口围着的人也散了大半。

  “老登。”

  “说。”

  “这事好像比我想的麻烦。”

  “你不是就爱管麻烦事?”

  “算了,先进去。”

  姜秋抬脚往官府走。几十年前墨家到底有没有正式迁出的记录,他得查。三个月前那个报官的人究竟看见了什么,也得问。还有刚才那个给胡家算过命的老骗子,也得问。

  姜秋抬头看了一眼官府大门,忽然觉得自己今天这顿饭还是吃少了。这才刚到门口,怎么又多了三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