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剑消化不良
姜秋站在人群后面想了半天,忽然觉得这事恐怕比他原先猜的还要恶心。
胡府旧址那边,七雷山的清理还没有结束。
昨夜那栋宅子移动时,把后来修建的屋舍和普通地下室都带走了,原来的地方只剩一大片被翻得乱七八糟的地基。七雷山最开始只顾着从倒塌的墙体里清理尸骨,后来发现旧骨大多集中在更早的墙基附近,这才留下两名弟子继续往下查。
两人以灵力卷开碎砖和浮土,原本只是想看看老地基下面还有没有遗漏的尸骨,谁知探查的法器刚扫过中央那片地方,便忽然亮了一下。
下面居然还有阵法。
其中一名弟子蹲下来,将灵力缓缓送入土层,最开始只探到一些残破的阵纹,等把上面的泥土清开,才发现那些阵纹并非只有一层。旧阵下面还有旧阵,有些早已经模糊不清,有些却明显被后人重新修补过,几层阵法彼此交叠,全部朝着地下同一个方向压去。
“这不是寻常镇宅的阵法。”那弟子仔细看了一会儿,抬头朝同伴道,“你看这些阵纹,所有都往下走,像是在压着什么东西。”
另一人也蹲下来查看,发现上面几层阵法虽然残破,却都有后来修补的痕迹,唯独最靠近地面的那层已经断开了好几处,而且看样子许久没人再管。
两人不敢随便毁坏,便沿着阵纹的边缘继续往下清。灵力一层层卷走泥土,下面渐渐露出更早的老石基,直到天色发暗,才终于在最深处发现了一块被灰浆封死的厚重石板。
那石板埋得极深,早已经不属于后来胡家修建的宅院,表面还压着几道发黑的旧阵纹,显然有人不止一次想把它彻底封住。
两名弟子检查过后,没有贸然打开,而是传讯给其他同门,让他们过来一起查看。
与此同时,姜秋已经跟着殷长寂出了城。折腾了一整天,他也懒得再找客栈,两人就在城外林子里挑了块平整的地方歇下。姜秋捡了些干枝生火,又把白天买的饼和卤肉翻出来,坐在火堆旁边慢慢吃,脑子里还在琢磨墨家那场宴席。
殷长寂靠着树坐在旁边,闭着眼睛,也不知道是在休息还是根本不想理他。
姜秋刚吃完半个饼,旁边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嗡鸣。他抬头一看,发现无赦不知什么时候自己冒了出来,正悬在殷长寂身旁,剑身轻轻震动着。
“你叫它出来的?”
“没有。”
无赦在半空停了一会儿,忽然慢慢朝姜秋这边挪了过来。它靠到离姜秋膝盖还有一尺左右便停住,悬了一会儿又退回去,过了片刻却再次靠近,这回甚至快要碰到他的衣服了,又像想起什么似的猛地缩了回去。
姜秋嘴里还嚼着东西,一开始只是觉得奇怪,后来见它围着自己来来回回转了好几圈,越看越觉得这动作有些眼熟。
“老登。”
“说。”
“你的剑不会是要拉屎吧?”
无赦当场停住。
殷长寂睁开眼睛,朝它看了一会儿,居然还认真答了一句:“兴许。”
无赦猛地转向自家主人,剑身震得嗡嗡作响。
姜秋差点被嘴里的饼呛住,赶紧咽下去,抬手便指着它笑:“你看,它急了!”
无赦显然听懂了这句不是什么好话,剑尖一转便朝姜秋冲了过来,吓得他赶紧往后仰。谁知那剑冲到离他还有半尺远的位置便硬生生停住,剑身震得厉害,却死活不肯再往前半寸。
姜秋见它不敢碰自己,胆子顿时又大了,伸出一根手指便想往剑身上戳。无赦立刻往后退,他手指往前,无赦便继续退,一人一剑在火堆旁边折腾了半天,殷长寂终于看不下去了。
姜秋手还伸着:“什么意思?”
“它想砸你。”
姜秋看了看无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十分自然地把手收了回来。
“我本来也没准备碰它。”
无赦在半空震了一下,显然很不服气。
姜秋重新坐回去,嘴上却没停:“还不服?你刚才真挺像的,狗找地方拉屎之前也这么转,走两步看看,不行再换一个地方。”
无赦这回是真想冲过去戳死他了。
殷长寂伸手将它招回来,原本还准备随手收进识海,谁知握住剑柄以后,动作却忽然停了一下。
无赦依旧在他掌心轻轻震动,剑身上隐隐有黑气翻涌,像有什么东西一直堵在里面,怎么都安静不下来。
姜秋见他半天没说话,也凑过去看了一眼:“怎么了?真憋坏了?”
“吞进去的东西没化干净。”
“胡府那些?”
殷长寂没有回答,只将魔气缓缓送入剑身。过了片刻,无赦周围的黑气忽然翻动起来,几缕灰黑色的东西被一点点挤了出来,刚离开剑身便散得七零八落,仿佛随时都会消失。
姜秋盯着看了半天,忍不住感叹:“还真拉了。”
无赦又震了一下。
“行行行,不是拉,是吐。”
殷长寂抬手接住那些灰影,把它们拢在掌心,原本混乱的东西勉强聚在一起。姜秋凑近看了看,发现里面偶尔会闪过一些模糊的光,却怎么都看不清是什么。
“这又是什么?”
“残念。”
胡府积了几十年的怨念,无赦一口气吞进去太多,大部分已经化了,剩下这些却还带着死者临死前留下的强烈念头,怎么都散不干净。无赦方才靠近姜秋时,那些乱成一团的东西便会稍稍安静下来,只是它又不敢真碰上去,这才一直围着他打转。
姜秋听完,又看了看还悬在旁边的无赦:“所以你刚才一直往我这边凑,是想给我看这个?”
无赦停了一下,随即剑尖往上一翘,整把剑在半空蹦了两下。
姜秋乐了,立刻转头看殷长寂:“老登,看见没?这剑都比你会来事。”
殷长寂:“……”
无赦大概听懂了这句是在夸自己,原本还有些蔫的剑身顿时支棱起来,绕着姜秋旁边又晃了一圈,只是碍着不能真碰他,始终隔着一点距离。
姜秋越看越觉得有意思,本来想像摸狗脑袋似的摸它两下,手刚抬起来,又想起自己碰什么压什么,只好隔着半尺远虚虚在剑柄上方摸了两下:“行,干得不错。你有时候还挺可爱的。”
无赦一下不动了,过了片刻,剑尖才悄悄往上抬了一点。
姜秋也不知道一把剑到底能不能脸红,反正看着还挺高兴,正准备再夸两句,旁边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无赦剑身一僵,殷长寂正面无表情地看着它。
刚才还支棱得挺欢的无赦顿时老实了,甚至没等姜秋反应过来,便嗖地一下飞回殷长寂身边,下一刻就被收走不见了。
姜秋看看空荡荡的地方,又看看殷长寂:“你把它弄哪儿去了?”
“收了。”
“它刚才不是还挺高兴?”
“吵。”
姜秋莫名其妙:“它一把剑连嘴都没有,哪儿吵了?”
殷长寂没理他。
姜秋也懒得跟他计较,注意力重新落到那些灰影上。他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昨晚墨安的记忆,便朝殷长寂抬了抬下巴。
“这个能看吗?跟昨晚一样,投一下。”
殷长寂瞥了他一眼,似乎已经懒得问他嘴里的“投”到底是什么意思,只把掌心的那堆黑气缓缓铺开。那些原本混乱的残念被牵引着浮到两人面前,逐渐凝成一片薄薄的光影。
姜秋原本还坐在火堆旁边,手里拿着半块饼,等着看看这东西究竟能放出什么来。
谁知画面还没完全出现,一声凄厉得几乎不像人发出来的惨叫便猛地撞进了耳朵里。
他吓得手一抖,饼掉地上滚进了火堆里。
眼前是一条长长的走廊,地上散着几只鞋,还有一盏摔碎的灯。一个男人赤着脚拼命往前跑,衣服后背已经被血浸透了大半,他跑得太急,中途摔了一跤,手掌在地上擦出大片血痕,却连爬起来的工夫都不敢耽搁。
身后的青砖忽然动了。
原本平整的地面像被什么东西从下面顶起来,几块砖石翻起,猛地夹住了他的脚踝。男人惨叫着摔倒,拼命往前爬,十根手指死死抠住砖缝,指甲崩裂了也不肯松开,可身后的地面已经一点点往上合拢,先吞掉他的小腿,再慢慢压住腰腹。
他还活着,嘴里一直喊着救命,双手在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血痕,直到最后半截身体也被砖石裹了进去,声音才突然断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