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楼的走廊和下面两层都不一样。
这里没有教室。两侧全是办公室,门框上挂着木牌,写着“教务处”“政教处”“校长室”。每一扇门都紧闭着,门缝下面透出暗红色的光,像里面烧着什么东西,但温度反而是冷的。走廊尽头是一扇对开的玻璃门,门上方写着“广播室”,玻璃上贴着一层隔音棉,发黄卷边。
方如宁走在队伍中间,赤脚踩在铺了地砖的地面上。地砖的缝隙里长着黑色的霉斑,每一步都能感觉到黏腻的阻力。何远秋抱着何远夏走在旁边,女孩已经彻底醒了,两只眼睛滴溜溜地转,不停地东张西望。余小满跟在后面,点名册抱在怀里,表情很静。简冬宁走在最前面,手一直按在刀柄上。
她们走到广播室门口,沈静言伸手推门。门没锁,向里无声地滑开。
广播室不大,一张控制台,一把椅子,墙上一整面都是设备机柜。控制台上落着厚灰,但有几处地方灰被擦掉了,露出底下的金属面板。方如宁走近看,擦痕很新。像有人最近用过。
控制台旁边立着一面落地镜。镜面很脏,但隐约能照出人影。方如宁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愣了一下。
镜子里不只站着她们五个人。
在方如宁的身后,镜面深处,站着一排身影。校服,短发,面朝前方,整齐地列成一排。她们的脸模糊不清,但姿态全都一样:双手垂在身侧,头微微低着,像在默哀。方如宁数了数,一共七个。
她转过头。身后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再看镜子,那排身影还在,多了一个。第八个。
“别盯着镜子看。”沈静言的声音从控制台那边传来,“这些孩子没有恶意。她们只是习惯了站在有光的地方。”
方如宁收回目光,走到控制台前。沈静言正在翻一本簿子,摊在台面上,封面上写着“心理咨询室来访记录”。她翻到其中一页,停住了。方如宁凑过去看。
那一页的来访者姓名栏写着:向晚。咨询日期在她自杀前三天。咨询内容栏只有一行字,是陈映蓝的笔迹,工整而简练:“该生主诉被同学孤立,情绪低落。建议:调整心态,多参加集体活动。已告知班主任关注。”
在这行字下面,用另一种笔迹——更潦草、更用力的铅笔字——写着:“她没听我说话。她只看了三分钟就让我回去了。”
方如宁的手指按在那行铅笔字上。笔迹很重,纸都快被戳破了,像在写的时候手在发抖。这是向晚写在陈映蓝记录下面的,藏在同一页纸里。她写的时候,也许陈映蓝已经走了,也许就坐在对面。
沈静言翻到下一页。另一个名字:温小禾。记录内容:“该生主诉宿舍环境不适,夜间睡眠差。建议:克服困难,适应集体生活。”底下同样有铅笔字,很小很挤,像不想被人发现:“我没有想自杀。我只是想回家。”
再翻一页。又一个人的名字,又一条记录。每条记录格式都一样,简短的、公式化的安抚,加一句“建议”。然后每条记录下面,都有一行铅笔字,是那些死去的学生写下的回应。她们的声音被压在同一页纸的最底下,挤在陈映蓝工整的钢笔字边缘,像被封印在格子里的鬼魂。
方如宁翻到最后一页。这一页的来访者姓名栏写着:陈映蓝。日期是她离职前最后一天。记录栏是空的。但底下有一行钢笔字,是陈映蓝自己的笔迹:
“她们太脆弱了。我只是说了实话。”
沈静言合上簿子,说:“这个簿子就是证据。所有的记录、所有的回应,都在这里。最后一节课上,要把这个摊开,当着所有学生的面读出来。陈映蓝会在所有人的目光里看见她自己写的那句话。那是她的判决书。”
“最后一节课在哪上?”方如宁问。
沈静言还没回答,走廊里传来一阵脚步声。很轻,很快,像是小跑的步子,从楼梯口的方向朝这里过来。简冬宁第一个反应过来,转身挡在门口,短刀出鞘。余小满往方如宁身后缩了一步,何远秋把何远夏拉到自己腿边。
脚步声在广播室门口停下了。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背光,看不清脸。但方如宁看见了她身上的衣服——灰蓝色,洗得发白,低马尾。和向晚一样。
“别挡了。”来人开口了,声音沙哑,带着一种奇怪的疲惫感,“我不是来打架的。”
简冬宁没有让开。沈静言从控制台后面绕出来,示意简冬宁收刀。简冬宁犹豫了一下,侧开身。那人走进广播室,在控制台前的椅子上坐下了,像是坐过无数次。
方如宁看清了她的脸。很年轻,但比向晚看上去大一些,眼角有细纹,嘴唇干裂,脖子上干干净净,什么痕迹也没有。她看着沈静言,又看了看方如宁,最后目光落在何远夏身上,停了两秒。
“我叫林照。”她说,“初二(三)班。向晚的同桌。那年我十四岁,坐在向晚旁边,看见了她所有的事。陈映蓝找她谈了三次话,每次都是我陪她去的。第三次之后,向晚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林照,没人会相信我们的。”
林照从口袋里摸出一样东西,放在控制台上。是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颜色已经洗到发白,边角磨毛。何远夏忽然从何远秋腿边探出身子,盯着那块布,小声说:“那是她的校服。”
林照点头:“向晚的。她上吊那天穿的就是这件。我把她放下来的时候,从她身上脱下来的。后来我一直留着。”她的目光扫过所有人,“陈映蓝把我们的声音堵死了。每次我们去找她,她都让我们回教室。每次我们写信,她都把信锁在柜子里。后来没人再去找她了。再后来,一个接一个地死了。”
她看向沈静言手里的簿子,说:“你手里的东西,她后来想烧掉。我把它从柜子里偷出来,藏在广播室。藏了十二年。”
方如宁看着她。这个女人的眼神很静,静得像一潭死水,水底下压着的东西太多太沉,早就看不见了。她坐在这里,以鬼魂的形态,等了十二年,只为了等一个能把那本簿子带出去的人。
“最后一节课,”方如宁说,“你会来吗?”
林照看着控制台上那块蓝布,沉默了几秒。然后她站起来,把布折好,重新放进口袋。她说:“我会坐在向晚旁边。她等了太久了。”
话音刚落,天花板上的灯闪了一下。广播室里所有的设备同时发出“嗡”的一声,像全楼的广播都被打开了。扩音器里传出一个声音,女人的声音,成熟而冷静,带着一种令人发冷的权威感:
“第三节课,天台。所有人必须到场。”
林照的脸色变了。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撞翻在地。她看着方如宁,语速快了一倍:“天台是她的地方。她从来没让人上过天台。她在改规则。”
沈静言已经走到门口了,回头说:“走。现在就去。她在逼我们提前面对她。”
方如宁抓起何远秋的手,余小满跟在后面,简冬宁殿后。她们冲出广播室,朝楼梯间跑。林照没有跟上来。方如宁回头看了一眼,林照站在广播室门口,手里攥着那块蓝布,嘴唇在动,像在念什么。她没听清。
楼梯间的灯全灭了。只有上方传来一层极淡的光,照着通往天台的最后一段台阶。方如宁往上跑,心跳在嗓子眼。她听见身后所有人的脚步声,听见何远夏在何远秋怀里小声说“不怕”,听见余小满呼吸急促但一步没落,听见简冬宁的短刀在鞘里轻轻磕碰。
天台的门开着。冷风灌进来,带着一股干冽的、像旧书被翻动时才有的气味。方如宁跨过门槛,站在天台的水泥地面上。
天台很大。空荡荡的,四面围着半人高的矮墙。天是黑的,黑得深沉而均匀,像一块永远不会天亮的幕布。但天台中央有光。一盏旧式的路灯立在中间,灯泡亮着昏黄的光,照着灯下一把椅子。
椅子上坐着一个人。中年女人,短发,戴一副细框眼镜,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她坐得很直,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像在等人,又像在主持一场会议。她的脸瘦削,嘴唇薄,眼睛是淡褐色的,看人的时候很专注,专注到让人不舒服。
陈映蓝。
她看着方如宁一行人跑上天台,脸上没有任何惊讶的表情。她甚至笑了一下,很淡的、礼节性的笑。
“来了。”她说,“坐吧。最后一节课,我们随便聊聊。”
天台上没有椅子。只有她坐着的那一把。方如宁站在灯光的边缘,看着这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中年女人,感觉到手腕上的红线突然剧烈地烫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