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站在镜子前转了转,问我好看吗?
“太好看了,很适合你啊。”
那个或许是叫做礼服师的女人夸张的冲过来拍手叫好,还不忘弯下腰替沈妙整理好有褶皱的地方。
“天呐,这件婚纱简直是为你量身定做,很难看见有那么合身的新娘了。”
“您穿上这件婚纱,一定会成为整个H市最美丽的新娘子。”
沈妙脸色不太好看了,她拽了拽胸口叠在一起的布料对女人说。
“如果你们店连基础的尺码备货都不齐全,修改服务也做不到位,光靠这些话术来夸客人,未免有些太不专业?”
礼服师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解释道:“沈小姐误会了,我的意思是您本身条件好,这款上身效果确实出众……
“当然,每件婚纱我们会根据新娘的身形做精细调整,这些都在服务范围内。要不我帮您别上定位针,看看最后呈现的效果。”
“不用了,换下一件吧。”
缎面婚纱的大裙摆被她拖起来,往试衣间走,我跟进去,帮她脱下厚重的婚纱。
礼服师送了一套婚纱进来,我帮她穿上,她乖乖地听我摆弄,我察觉到她的心不在焉。
“在想什么?”
这件婚纱后背是绑带设计,我用力的扯了扯绑带,将她的腰线收紧。
“没什么。”她垂下头,刚刚被她捋到耳后的发丝又都飘下来。
外面的女人又开口喊了,我讨厌她的声音,也讨厌她接下来说的话。
“沈小姐,你未婚夫来了,需要我进来帮您穿好婚纱吗?”
我的心脏在此刻忽然加速,耳边不再有沈妙的声音,我听不到她的回答,我不记得我是怎么走出去。
最后我呆呆坐在沙发上,是沈妙在我眼前招了招手。
“喂,你不舒服吗?”
我终于回过魂来,握了握拳,掌心已满是冷汗,胳膊也微微发抖。
“昨天没睡好,空调温度有点低。”
莫名其妙的两句话,在场三个人都在看着我,我知道又我开始焦虑,抗拒社交。
。一个身材高挑相貌较好的男人朝我伸出手。
“方苗姐,我是陈谌,妙妙的未婚夫,之前听妙妙说你工作忙,所以一直没机会见过面。”
他露一个好看的笑容,我轻轻回握一下,往沙发角落移了移。
礼服师帮着沈妙又试了几套,我在角落里默默看着,时不时掏出手机偷拍几张,还不忘安慰自己,说不定最后选择时会用到呢。
陈谌似乎和她一样是学美术的,对每套都提出了自己的评价和搭配建议。
沈妙试累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她靠在沙发上,听着陈谌和礼服师像打争辩赛一样说哪件更适合她。
“两件都还不错,你觉得好看吗?”
她转过头问我,“方苗你觉得哪件好?”
她把问题抛给我,我点开相册,翻了翻那两件她穿上身的照片,说出自己的真实想法。
“都挺好。”
“都挺好是什么意思,我不好看吗?”
“好看……”
她坐起来,不再倚靠沙发背椅,我眼神闪躲,不敢看她,耳边是她清脆的质问。
“那你为什么不笑?你不高兴吗?”
……
“方苗,你为什么不笑?”
“妹妹出生,你不高兴吗?”
沈清妍抱着刚出生的妹妹问我。
七岁是我被收养的第二年,我明白从此以后方家属于我的阳光只剩一半,但也足够照暖我常年缩在福利院角落冰凉的身体。
好在我的妹妹给了我另一半阳光,她小小的手掌抓住我的食指,滚烫的掌心融化我骨骼里的冰霜。
医院里有股难闻的消毒水味,而沈清妍怀里的小婴儿身上有股独特的奶香。
她吐出来的奶却是酸腐发酵的腥臭味。
我好奇的戳着妹妹的胳膊,那么可爱柔软的外表,内里是什么构造,竟然那么恶心。
福利院里的也有不少婴儿,但他们大多都是残缺的,有的不会哭,有的少了些零件。
记忆里有些模糊的院长告诉我们,这些都是天使的小孩。
那妹妹这样白净,漂亮,完整的小孩,是谁的小孩呢?
我叫方苗,我随父亲姓,苗是草字头,一个田的苗,爸妈说我是方家的苗子,是希望的意思。
我暗暗的想,我也是可以随时被移走的存在。
妹妹是妈妈试管,历经千辛万苦生下来的小孩,她随母亲姓。
她叫沈妙,爸爸妈妈说她们对妹妹没有太大期待,只希望她这一生能够平安自由。
我拆解过很多次这个字,确实没有看出太大含义,或许只是为了和我的发音差不多。
妈妈说我是姐姐,沈妙是我的妹妹,她不会分走属于我的爱,这个家里甚至会多一个人爱我。
所以,我也像爸爸妈妈爱我一样,去爱妹妹。
我其实不在方穆冉的户口本上,我在方穆冉的父亲,也就是爷爷家的户口上。
沈妙和我本来就没有血缘关系,更不再户口本上,我们真的会是姐妹吗?
沈清妍在医院病床上抱着沈妙喂奶问我,我看见她粉嫩的小嘴吮吸着女人最神圣的地方,手里还握着我的一根手指。
“没有,我很喜欢妹妹,我只是……”
方穆冉将一堆母婴用品摆在床头柜上,替我开脱。
“清妍,苗苗肯定是看到妹妹高兴傻了,所以才不说话的。”
他拿胳膊肘撞了撞我,“是不是呀苗苗?”
我点点头,抽出那根手指。
“妹妹很漂亮,很可爱。”
这些都是实话,七岁的我只是在震惊一个鲜活生命的诞生。
她的出生没有影响我什么,我照常上下学,我14岁备战中考时,她才刚上一年级。
我们关系不算差,我尽力扮演着一个好姐姐的职责,抽空辅导她的学业,饿的时候给她煮包泡面。
七岁的年龄差,我嫌她幼稚,她也嫌我老气,爸妈给她报了很多兴趣班。
她总是三分钟热度,我隔着玻璃窗看到过很多次,舞蹈教室里,别人压腿,她抱着栏杆哭着不肯。
音乐教室,别人都在认真吹着乐器,她偷偷摸摸趁着老师转身,将笛膜戳破。
她唯一能坚持下去的只有画画了,她调皮的转笔,画笔上还有着颜料,那些鲜艳的色彩跟随她的动作飞溅到她自己还有别的小朋友身上。
课后我拉着她和那些小孩的家长道歉,好在大家都穿着围裙,沾到的范围不算太大。
从小到大,方穆冉和沈清妍不是没提过要给我也报几个兴趣班,是我不愿意,总觉得拥有的越多,亏欠的越多。
我不确定自己未来是否有偿还的能力。
我的人生中规中矩,大学毕业,沈清妍给我找关系在家附近的中学找了一份文员的打杂工作。
沈妙才上高一,她被家里娇惯的上学第一天,就回来在沙发上吐槽食堂的饭菜有多么难吃。
米饭是陈年旧米的尸体,时蔬比得上批发市场里垃圾桶的残烂菜叶,肉更是不知道在冷柜里度过多少年华。
我听的晚饭差点吐出来,自己高中时,食堂伙食也没有她说的那么差吧。
“真的有那么难吃吗?”
“真的!”她一下从沙发上窜到我身边。
“我要是再这么吃下去,不用等到高考了,期末考前我就要与你们阴阳两隔了。”
“哎——瞎说什么呢!”
在厨房里洗碗的沈清妍转过头来看我们。
“方苗给我掌她的嘴,一天到晚的胡说,你姐姐吃得怎么你就吃不得了?”
我笑着作势要往她脸上拍,左手却按住她,挠向她的腰间,她的痒痒肉。
她尖叫着往后躲,倒在沙发上任我上下其手的咯吱她。
“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乱说了!”
我停了手,她气喘吁吁的爬在沙发,额头的齐刘海被她蹭的乱七八糟。
“姐,你不是在隔壁初中上班吗,能不能给我带饭啊,教师食堂的伙食肯定比学生吃的好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