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姐妹夜话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凌芜好歹摸清去大殿的路。
然到了那,仿若场景重现一般,又不见师父身影。
醉的横七竖八的仙君们嘴里还喊着“再来……再来”。身上一团团似是酒渍,面色酡红,看上去甚是不雅。
凌芜咂巴嘴,龙宫的地多凉啊!也不怕冻着身体。
这要是她师父,她得心疼死。
可惜他们不是,还是凉着吧。
吃点苦头,许就长记性了。
转身刹那,一名侍婢款款而来。
同样的笑容,同样的话术:“仙子随我来罢,神君在厢房歇息。”
凌芜照例回以微笑:“劳烦仙子带路。”
无心欣赏两旁的景色,她只想快些见到师父。
然半路杀出个渡萤。
“阿芜!”
她一声大叫,如同看到救命稻草般,挣开身旁人的手就奔凌芜而来。
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侍婢和凌芜齐齐一抖,险些身子不稳从载具落到地上。
渡萤的猛扑又给凌芜重重一击。
“嗳哟——”
凌芜痛呼一声,好容易才稳住身形。
侍婢弯身给这二人行礼:“六公主,三太子。”
凌芜这才反应过来,和渡萤站在一起的竟是她的哥哥,她还以为是自家大师兄。
三太子……这名讳好熟悉,似乎在哪听过。
抬眼看去,是个容貌昳丽的小郎君。
他长发半绾,戴着华贵的小金丝冠,两根织金发带垂下,与他墨发交织。双眉间的红色印记极为艳丽,衬得他整个人仙风道骨,面若菩萨。
这对凌芜的眼睛极为友好,一时间她都忘了要做甚。
她没注意到,对面的人眼底划过一抹恍惚。
“阿芜救我!”渡萤凄凄的叫声将她思绪拉回当下。
凌芜回神,刚要询问,就听得眼前人清清冷冷开口。
“不过让你婚前同浔之仙君保持些距离,不知情的以为我要将你怎么,渡萤,你就是这样抹黑哥哥形象的?”
渡萤不满反驳:“哥哥们都是老迂腐,爱一个人就该时刻同他黏在一起,我才不要听你们的!”
“女孩子家家还是要矜持些。”
“矜持些夫君就跟别人跑了!”渡萤坚持己见,“三哥你别来说教我,我都听父王说了,你历劫时克己复礼过头,你娘子以为你对她不满,上了别人的花轿。你自己看看,矜持有什么用。”
还没来得及嘲笑他呢,他还敢送上门来。
糗事被翻,男子脸上闪过一抹愠怒,又被他立刻压下。
他施施然道:“那是我的命格,同我矜持与否无关。”
“去你的命格。”
渡萤没大没小惯了。她笃定在外人面前自家哥哥不敢拿自己怎样,故泼辣的很。
不容哥哥回复,她就又给凌芜介绍起来。
“这是我三哥,名为扶楹,刚历劫归来。”
凌芜礼貌点头,算是打招呼。
扶楹瞧着她,眸色幽深,似是在透过她看另一个人。
因着凌芜的出现,兄妹俩的吵闹得到短暂中止。
侍婢早在看到二人时便悄然离去。
凌芜暗叹,是个没眼福的。
方才那一出,够她茶余饭后说上好几回,偏她不敢听。
渡萤本想让自家哥哥和好姐妹熟络一番,但这个要死的扶楹,今日不知抽的什么风,光晓得盯着人看,也不说话。
凌芜都有些不适了,他还盯。
她额角狂抽,拂袖赶人:“三哥你不是还要去天界一趟,快些走罢。”
别在这碍眼。
扶楹嗤了一声:“回来再找你算账。”
怼自己倒是舍得开口。
渡萤白眼翻上天:“你先能找着我再说。”
“那便试试。”
直到扶楹身影彻底消失,凌芜这才想起在哪听过他。
上次那群仙子们围作一团叽叽喳喳要给西海龙王子女相貌排序时,这位三太子拔得头筹。当时还说他还在凡间历情劫呢,这一眨眼的功夫,竟都历完了!
还是龙族飞升快。
这世道,选个好出身太重要了。
不过这厮是不是对自己有意见啊。不喜大师兄便不喜,怎能连她也一并看不顺眼。
他奶奶的,自己长得如此貌美,凭什么不待见她。
最后,凌芜还是将一口黑锅扣在了季浔之头上。
说到底,都是因为他。
渡萤听到卿尘喝醉在休息后,一个拍手叫好,哄劝着凌芜在龙宫多待一夜。
她道最近执法的仙君管的严,醉醺醺的腾云,定会被扣下来写检讨。
“阿芜,你也不想你师父和大师兄被众仙友在背后蛐蛐吧?”
渡萤真是说到点子上了,凌芜一直在担心此事。
经她这么一分析,凌芜更不敢怂恿师父回山。
也不知道上一次回去是运气好还是执法仙君懈怠了,竟没人抓他们。
她颇有些后怕的拍拍心口,连连点头:“你说的有理,还是再待一夜,左右等你们成婚我们还得来,正好你带我多熟悉熟悉龙宫的路。”
渡萤偷笑,搞定!
又能和季浔之厮混一天。
凌芜本想自己去请示师父,谁知渡萤直接包揽下这个任务,还让她回自己房里候着。
怕她找不着,渡萤还贴心的唤来一条鱼引路。
昭华殿。
凌芜左等右等,始终不见渡萤身影,愁的在屋里来回踱步。
也不知师父有没有同意在这休憩一夜,见不到自己,他可会担心?
到底还是怪她,怎能把这么重要的事托付给渡萤。
论靠谱,还是自己更胜一筹。
嗳,渡萤可别又冲撞了师父才是。
这般想着,凌芜愈发心慌。
好几次她要抬步去找,又迟疑的收回动作。先别说能不能找到渡萤,一旦出这个门,她再想回来就得靠运气。
龙宫之大,她早有见识。
就在她不断叹气时,心心念念的渡萤终于出现。
一脸春风得意。
“如何了?我师父可是应下了?他喝多少,可有不舒服?”
渡萤一一回答:“神君可比你好劝的多,喝了不少,我去时他还在睡着。”
“那你将他吵醒了?”
“你将我想成什么人了?你师父就是我师父,我怎会僭越。他睡着我便在门外等着,好些时辰他才转醒,快等死我了!”
凌芜松一口气,又问:“他就没问起我?”
渡萤的眼神顿时变得哀怨起来。
“你就一点不关心我在外面等得苦不苦,累不累。师父师父师父,你满脑子都是神君!”
凌芜一噎。
“徒弟记挂师父有什么错。”她心虚的撇开眼神,嘴里念念有词,“日后你和大师兄成亲,还要给师父敬茶呢,就当提前适应一下嘛……”
渡萤斜了她一眼,恨铁不成钢。
总之师父已应允,凌芜心里没负担,在渡萤宫殿悠哉悠哉的转了起来。
来的时候就惊叹于她殿内装饰的奢靡,不过她一心记挂师父,根本没有心情欣赏。
整座宫殿水晶为墙,珊瑚做柱,四壁嵌满夜明珠,散发着幽蓝的光晕,随着水波流转,光影不断变幻。
几片轻纱自梁间垂下,垂落时泛起细碎的珠光,帐钩用的是白玉螺。
凌芜好奇的摸了摸,冰冰凉凉的,和平日里见到的海螺质感不大一样。
屏风后是一张大床,目测可躺下五个她。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看着软软糯糯,也不知踩上去是什么滋味。
最让她爱不释手的当是渡萤的梳妆镜,比她那铜镜清晰太多,自带三分朦胧霞光,凌芜又要被自己的美貌迷晕了。
余光中,她注意到台子上放了一个荷包模样的东西。
在一片珠翠珍宝中,格外扎眼。
凌芜忍不住拿起来端详。
走线歪歪扭扭,绣的像家禽,又像鸟兽。
她扬了扬手里的荷包,转头看渡萤,问道:“这上面绣的是何物?”
渡萤愣了愣:“看不出来吗?”
……这是不是太为难自己了?
凌芜苦着脸看了半天,终于想到个匹配的物种:“鸭子!”
渡萤双手抱头,一脸不可置信。
她上前一把夺过荷包,叫声险些震破凌芜的耳膜:“什么鸭子啊!这是鸳鸯!鸳鸯懂不懂啊!你是不是没见过鸳鸯!你别侮辱我的技术!你看仔细些再说啊!”
她辛辛苦苦绣了好多天才绣出这么个玩意,被凌芜这么一说,她都要怀疑人生了。
凌芜面皮狠狠抽了抽,鸳鸯?她也真说得出口。
这绣花,哪有半点鸳鸯样。
她原本还想猜野鸡,想到不符合渡萤审美,这才改的口。
不想,还是猜错了。
哄了半天,渡萤才消火。
夜色正浓。
二人躺在床上,又聊起近来打听到的八卦。
起承转渡萤,凌芜还是更好奇她和自家大师兄凡尘那一世的后续。
渡萤摇头晃脑道:“天机不可泄露也。”
凌芜无言以对。
这算哪门子的天机,都过去多少年了,就欺负她那日没拿浮生镜看完后续。
气闷的转过身子,不再理会渡萤,她沉沉睡去。
梦里,她竟见到阔别已久的沂臻……年少时。
她身处一场不知在庆祝什么的宴席中。
周围人推杯置盏,谈笑风生。身姿婀娜的舞女们于中央起舞,媚眼如丝。
不远处的少年沂臻长身玉立,手上握着酒杯,低垂着头,神色晦暗。
周身萦绕着孤寂,同这热闹的场面格格不入。
凌芜感觉到梦中的自己心头一动,直直向他走去。
“你一个人来的么?”她问。
沂臻怔怔望她,良久才摇头。
“那他们人呢?为何不带着你一起?”她又问。
沂臻脸色蓦然幻了幻:“他们……不喜我。”
见他面色有恙,梦中的她没打破砂锅问到底,话锋一转:“你长得这般好看,多出去走走,欢喜你的人定会一个接一个。”
沂臻似是没想到她会说这话,又陷入沉默。
挠挠头,她实不擅长安慰人。
刚要识趣离开,却听沂臻问道:“我叫沂臻,你叫什么?”
他的表情带着小心翼翼。
“我叫松萝,家中排行第九,你也可以唤我小九。”
少女眉眼弯弯,笑得好似一朵花。
“哦对了,我还有一个在凡间起的名字。待下次见面,我再告诉你。”
大抵觉得少年主动告诉自己名讳便是亲近的意思,她一股脑说了许多。
“沂臻,我也记住你的名字啦。”
“你是不是没去过凡间?像你这般俊逸的男子,在凡间很受欢迎的。”
“不必在意那些不喜你的人,你看,我才见你第一面,就很欢喜你呀!”
沂臻灰暗的眼睛在她的言语下逐渐迸发出点点星光。
心脏又变得鲜活起来。
“我也很欢喜你,松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