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观团的车是下午两点半到的。
一辆黑色商务车,后头跟着两辆白色面包车,开进新泽西州际公路旁边的工业园区,停在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前。
马可坐在商务车最后排,手插进裤兜,窗外是新泽西的工业园区,灰的,宽的,跟曼哈顿不一样。贾维斯昨晚发了行程通知,附注是"特招实习生独立研发资源,新泽西地下基地",他扫了一眼,把手机放回去,继续睡。是谁安排的他知道,为什么他也知道,但不打算说。
斯塔克工业后勤部的主管叫布兰登,四十多岁,地中海发型,今天穿了件有点皱的衬衫,一路上都盯着手机处理别的事,下车的时候把手机塞进裤兜,往铁门方向看了一眼,直接皱眉。
"这地方……上次有人进来是什么时候??"
助理翻了翻平板:"记录显示,三年前最后一次设备维护。"
布兰登发出一声含义不明的鼻音,往铁门上的密码锁走过去。密码锁锈了,他敲了两下才把代码输进去,门轴发出一声像是在抗议的闷响,铁门往里推开。
马可跟在参观团后头,第四个进去。铁门上的密码锁锈了,但锁芯没有——说明有人定期维护,但没进来过。这种级别的维护,说明里头有东西值得保着,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里头的空气是密封了很久的那种味道,不是霉味,是干燥的、微微带着金属跟灰尘气息的冷。脚底下是混凝土地面,有些地方有裂缝,裂缝里长了点绿,很细,很韧。
头顶的感应灯亮了一半,另一半可能是灯泡坏了,或者线路老化,总之整个地下大厅的光线斑驳的,一块亮一块暗。
"设备老旧,供电系统需要全面检修,"布兰登绕着大厅中央走了一圈,声音里嫌弃的很明显,"这地方作为研发基地,成本至少要投入……贾维斯,给我评估一下。"
"初步评估完成,"贾维斯的声音从布兰登腕上的斯塔克通讯设备里出来,"基础设施改造成本约为三百八十万美元,工期六到八周,建议——"
"算了,"布兰登打断,"这破地方改造成本都够在曼哈顿租个新楼层了。记一下,建议废弃处置,有用的设备拆走,剩下的——"
马可的脚步停了。
布兰登还在说话,声音往大厅深处走,带着回响。马可没再听,注意力落在脚底下。
纳米微粒已经悄悄出去了,沿着地面的裂缝往下渗,往地下一层钻,往供电主干线路的走向探,往独立发电机组的位置摸。
源初之种弹出一条提示,机械音:
【扫描进行中。地下层供电系统:独立柴油发电机组,容量足够,可改造。主干线路:铜芯,老化程度中等,可维护。地下空间:共三层,最深层有密封舱室,未列入建筑图纸。网络接口:物理隔离,未连接外部网络。】
未列入建筑图纸的密封舱室。
马可在心里把这个信息压了压,脸上没动。
"那边的设备,"彼得凑过来,声音压低,往大厅右侧一排锈迹斑斑的金属架子指了指,"汉默工业的原型机??"
"部分,"马可说,"大概是2008年到2009年的东西,原型机阶段。"
"能用吗??"
"不能。"
"那为什么——"
"别问了。"
彼得认命的闭嘴,把小本子拿出来,开始在上头写什么,笔帽咬在嘴里,走路的时候差点被地上的裂缝绊了一下,自己稳住,继续写。
布兰登带着参观团往大厅左侧的控制室方向走,马可没跟。他在大厅中央站了一下,手插进裤兜,脚底的纳米微粒继续往下探。
地下第二层,有一排服务器机柜,断电状态,但机柜本身完好,型号是2006年的,老,但架构扎实。
地下第三层,那个密封舱室。舱门是合金的,厚度大约二十厘米,门缝里有纳米微粒能钻进去的缝隙,马可让微粒往里探了一下。
里头是个大约四十平米的密封空间,有一套独立通风系统,有一个单独的供电接口,有三台老式服务器,有两排空置的机架,还有一张工作台,台面上压着一层薄薄的灰,灰下面压着一叠文件。
源初之种弹出提示:
【密封舱室探测完毕。通风系统:可运行。独立供电接口:连接独立线路,与主供电系统物理隔离。服务器:老化,可更换。文件:物理扫描中......扫描完成,内容为汉默工业2007-2009年研发日志,部分页面有九头蛇标记。】
九头蛇标记。
马可的手指在裤缝里轻轻按了一下,停住。
"马可,你脚底下是不是在动什么??"彼得在他旁边写完了一行,抬起头。
"地板不平,"马可说,"走路注意点。"
"我说的不是地板——"
"彼得。"
彼得闭嘴,又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写完,把笔帽咬住。
布兰登那边,参观团已经从控制室出来了,他在跟助理讲什么,语速很快,一边讲一边在平板上划,应该是在做废弃申请的初步文件。
马可往控制室方向走了几步,在门口停下,往里看了一眼。
控制室不大,正面是一排控制台,屏幕全黑,断电状态。左侧墙上有个配电箱,门虚掩着,里头的线路一眼能看见,是那种老式的、布局很清晰的手动配电系统,没有数字接口,没有远程控制节点,纯物理。
纳米微粒从马可脚底往控制室地面渗,沿着控制台的底部走,找到主电源接口,找到网络接口——物理断开,线头还在,但接口对面没连接任何东西。
马可在控制室门口站了大约十秒,转身往回走。
布兰登的声音从左边传过来:"……废弃处置申请今天下班前提交,设备清单让后勤明天来拉,这地方——"
"布兰登主管,"马可开口,声音不大,但在大厅里有回响,"这个基地,谁负责最终处置决策??"
布兰登停住,回头,往马可方向看了一眼。那种职场里常见的、上级打量下级的评估性眼神,在马可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落到他胸口的斯塔克工业特招实习生证件牌上。
"最终决策在斯塔克先生那边,"他说,"但后勤部负责初步评估跟建议,我的建议是废弃。"
"我的建议不是,"马可说,"这个基地独立供电,物理隔离,地下三层,隐蔽性在这条公路周边所有废弃工业建筑里排第一,改造成本比你评估的低。"
布兰登的眉毛动了一下:"低多少??"
"低一半,"马可说,"因为你的评估基于地上部分,没算地下两层的可用空间,也没算独立供电系统的改造潜力。"他顿了一下,"就算地下层可用,你可能觉得这地方太偏,人员通勤成本——"
"特招实习生项目不需要人员通勤,"马可打断,"需要的是物理隔离跟独立供电,这两点这里都有,曼哈顿没有。"
布兰登把手机从裤兜里拿出来,往马可方向看了看,又往助理方向看了看,最后盯着马可:"你扫了??"
"大概扫了,"马可说,"贾维斯,这个基地的地下层平面图,存档里有吗??"
贾维斯的声音从布兰登的通讯设备里出来:"......斯塔克先生已授权实习生马可·贝克调用基础数据库,正在检索——汉默工业新泽西地下基地建筑档案,地下层平面图:存档缺失,仅有地上层记录。"
"存档缺失,"马可说,"意思是汉默自己没上报。这个基地的地下部分是非标建筑,不在正式记录里,这也是为什么后勤部的评估漏掉了。"
布兰登沉默了一下,把手机握紧了一点,往大厅地面看了一眼,像是在想地下面到底有什么。
"你怎么知道地下有东西??"
"脚底下有空腔共鸣,"马可说,"走路的时候听得出来,混凝土下头是空的,不是实地基。你往右侧走两步,踩一下。"
这是真话,也不全是真话,但布兰登不知道。彼得知道,彼得在马可旁边,把那句话在嘴里过了一遍,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笔帽咬的更紧了。
布兰登往大厅右侧走了两步,踩了踩,脚底下是实的。他皱皱眉,又踩了两步,停下来,踩了一下。
声音不一样。很轻微,但不一样。
他抬起头,往马可方向看了一眼,没说话,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马可把手插回裤兜,往大厅深处走了几步,背对着布兰登。
脚底的纳米微粒已经在地下第三层的密封舱室里完成了初步扫描,那叠文件的内容被源初之种逐页读取。九头蛇标记出现在2009年3月的一份研发日志里,标记下面是一串账户编号跟一个项目代号:
【项目代号:OUROBOROS。账户编号:已记录。内容:汉默工业与九头蛇的技术交换协议草案,涉及齐塔瑞核心能量数据。日期:2009年3月7日。】
OUROBOROS。
衔尾蛇。
九头蛇在汉默工业里埋的线比他以为的早——2009年,那时候托尼刚从阿富汗回来,钢铁侠刚出现,九头蛇就已经在布局了。比他预期的早了整整两年。
马可在心里把这个时间节点压了压,没动。
"你刚才跟布兰登说的那些,是真的吗??"彼得走到他旁边,声音压的很低。
"哪部分??"
"地下层那部分,"彼得说,"你真的只是走路听出来的??"
"嗯。"
"那你耳朵是怎么长的??"
"正常长的,"马可说,"你耳朵也能听,走路的时候就是不注意。"
彼得把这个解释在嘴里过了一遍,不是很信,但也没法反驳,低下头,在本子上划了什么,然后抬起头:"马可,你想要这个基地。"
不是问句。
马可没回头,往大厅顶部看了一眼。顶部有盏感应灯在微微闪烁,是接触不良,不是线路问题,换个灯泡就能解决。
"嗯,"他说。
"为什么??"
"隐蔽。"
"就这个原因??"
"够用了。"
彼得盯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里又是那个混合物,困惑、认命、还有点别的东西,更靠近"我已经猜到了但不打算说出来"的那种。
布兰登打完电话过来,走到马可旁边,把手机收起来:"斯塔克先生让我问你,你要这个基地做什么。"
"研发用,"马可说,"特招实习生项目名下,独立研发资源,顶层实验室那边用不了的高能实验可以在这里做,不占斯塔克大厦的能源配额。"
布兰登把这个理由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往助理方向看了一眼,助理在平板上飞快划了什么,点了点头。
"斯塔克先生说,"布兰登开口,语气比刚才平了很多,"访问权限跟顶层实验室一样,归你名下,后勤部不再介入,改造费用走特招项目经费。"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笔夹回指间,转了半圈。
"好,"他说。
布兰登往大厅里扫了最后一眼,像是在重新评估这个他刚才打算废弃的地方,然后带着助理跟参观团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回头:"你们不跟着回去??"
"再看一会儿,"马可说,"待会自己走。"
布兰登往彼得方向看了一眼,彼得正在本子上写字,笔帽咬着,完全没注意到被看。布兰登收回视线,带着人往外走,铁门的闷响声在走廊里回荡,然后消失。
大厅里安静下来。
马可往大厅右侧的地下层入口走,那是道金属门,门锁是机械锁,不是电子的。纳米微粒已经在里头把锁芯摸清楚了,三个卡舌,弹簧强度均匀。马可走过去,手指贴住锁芯外侧,纳米微粒从锁芯侧面的间隙渗进去,同时对三个卡舌施压,他的手指在外侧配合施加一个顺时针的微小扭力,锁芯转动,门开了,没有声音。
彼得在他后头,往那道门看了一眼,往马可的手看了一眼,把嘴里想说的话压下去,跟上去。
地下第一层,服务器机柜,断电状态,灰尘覆盖,但架构完整。马可沿着机柜走了一遍,十二台,七台可用,五台废了,型号是2006年的,老,但架构扎实,需要换硬盘跟散热组件,网络接口物理断开,可以重新接入,建议用独立加密信道。
彼得在他后头,手电筒打开,光圈在机柜上扫,"这些服务器......能用几台??"
"七台,"马可说,"够了。"
地下第二层,独立供电系统,柴油发电机组,有备用燃料储罐。彼得把手电筒往四周扫了一圈,光圈落在一根连接燃料储罐跟发电机的管子上,停了一下。
"马可,这根管子——"他凑近看了一下,"中段这里,是不是有点问题??"
马可往那边看了一眼,"嗯,金属疲劳,换一下就好,你眼睛不错。"
彼得把手电筒握紧了一点,在本子上画了个示意图,嘴里的笔帽咬的更紧,然后抬起头,用那种已经有点骄傲但不打算表现出来的语气说:"我就是随便照一下。"
马可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不到半秒。彼得没看见,因为他已经把手电筒转回管子那边去了。
地下第三层,密封舱室,合金舱门。马可走到舱门前,把手放在门上,纳米微粒从掌心渗进锁芯,比刚才那道机械锁复杂,多了三个卡舌,但结构是汉默工业2007年的设计。这个年代的密码锁有个共性缺陷,物理卡舌的弹簧强度不均匀,第二个卡舌比第一跟第三弱,纳米微粒从第二卡舌的弹簧处施加一个精准的侧向力。
舱门开了,没有声音,很安静。
彼得在他后头,把手电筒往里照,光圈落在工作台上那叠文件上,"这是......"
"汉默工业的研发日志,"马可说,"2007年到2009年的。"
"为什么锁在这里??"
"因为里头有些东西,汉默自己也不敢放在正式档案里。"
彼得把手电筒握紧了一点,往舱室里走了两步,光圈在文件封面上停了一下。最上面那份的封面右下角有个印章,圆形,里头是一条衔着自己尾巴的蛇。彼得盯着那个印章看了两秒,下意识往口袋里摸,像是要把手机掏出来拍照。
"别,"马可说。
彼得的手停住,"为什么??"
"我们是来参观的,"马可说,"我们看了基地,我们觉得这地方不错,我们申请留下来用,我们走的时候顺手关了门,我们没有拍任何东西。"
彼得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往那个印章看了最后一眼,"这个标志......我在某个地方见过,像是某个组织的——"
"嗯,"马可说。
"你知道是什么??"
"嗯。"
彼得盯着他的脸,黑暗里,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打上来,马可的表情是平的,那种很稳定的、不像16岁应该有的稳定。彼得把嘴里那句话咽回去,低下头,在本子上写了什么,写完,合上本子,抬起头,"算了,我记下来了。"
马可走进舱室,到了工作台前,把那叠文件翻了一下,翻到2009年3月那页。那个账户编号跟项目代号OUROBOROS清楚的印在纸上,账户编号是一串数字,下面有一行小字,是汉默自己的笔迹,潦草,但能看清。
"双方协议,已收款,320,000,000。"
三亿两千万美元。
马可把这页文件原样放回去,把整叠文件往工作台左侧移了两厘米,位置还是原来的位置,但移动过程中,纳米微粒已经把每一页的内容都扫进了源初之种的存档里,逐字,逐行,逐个账户编号。
他往后退,走出舱室,把舱门关上,纳米微粒从门缝里抽回来,卡舌归位,没有声音。
彼得在他后头,跟着出来,往关上的舱门看了一眼,"我们真的就这样走??"
"嗯。"
"里头那些文件......"
"我们没看见,"马可说,"我们只是来参观的,基地里有密封舱室,我们打开看了一眼,里头是空的,我们关上门走了。"
彼得把这套说法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睛里那个混合物又出现了,这次多了点别的成分,更接近"我知道你在骗我但我也知道你有原因"的那种。
"好,"他说,"空的,我记下来了。"
两人往地下层入口方向走,脚步声在混凝土走廊里有回响,彼得的手电筒打在前头,光圈在地面上晃。
到了地上层大厅,感应灯还是那个一半亮一半暗的状态,那盏微微闪烁的灯还在闪。马可走过去,在灯下停了一下,往上看了一眼。
脚底的纳米微粒悄悄往灯座里渗了一点,找到接触不良的那个点,轻轻推了一下。
灯稳住了,不再闪。
彼得在他旁边,抬头往灯看了一眼,往马可看了一眼,把嘴里想说的话压了三次,最后只是低下头,在本子上画了个圆,里头写了个问号。
马可把手插回裤兜,往大厅中央走了几步,停在正中间。脚底下是实心的混凝土,但他知道下面三层是什么,知道那七台可用的服务器在哪,知道那个独立供电接口的线路走向,知道那叠文件里每一个账户编号,知道OUROBOROS这条线能往哪延伸。
大厅空着,感应灯全亮,光线均匀,混凝土地面的裂缝在灯下很清楚,那点绿还在,细,韧。
"你在想什么??"彼得在他旁边,把小本子夹在腋下,往四周看了一圈,然后转过来。
"在算,"马可说。
"算什么??"
"算这地方要多久能用,"他说,"改造供电系统,接服务器,加密信道,隔离外部信号,大概......三个月。"
"三个月,"彼得重复,"然后呢??"
马可把手从裤兜里拿出来,把笔夹回指间,转了一圈,夹住。
"然后,"他说,"就能用了。"
OUROBOROS,三亿两千万,2009年3月,这条线他知道往哪递,但不是现在,不是今天。今天他只是来拿基地的。
彼得盯着他的侧脸,那双眼睛里的混合物最后沉淀成了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但很稳,像是他已经接受了"马可说的话永远只有三分之一是全部"这件事,接受了,记下来,继续跟。
两人往铁门方向走,脚步声一前一后,踩在混凝土上,有回响。
铁门推开,外头是下午的阳光。新泽西的阳光比曼哈顿淡一点,打在工业园区的空地上,白的,有点刺眼。
马可在门口站了一下,没回头,往大厅方向侧了侧耳。大厅里安静,感应灯的轻微嗡嗡声,地下层独立供电系统的低频振动,还有那叠文件在密封舱室里等着,安静的,不动的。
他把这个往后台压下去,往外走,铁门在后头带上,发出一声闷响。
彼得跟上来,把手电筒收进背包,往那道铁门看了最后一眼,转过来,"马可,你刚才进去的时候,就已经打算把这里留下来了,对吧??"
"嗯,"马可说。
"从什么时候开始打算的??"
"从下车的时候,"他说,"铁门上的密码锁锈了,但锁芯没有,说明有人定期维护但没进来过。这种级别的维护,说明里头有东西值得保着,又不能让太多人知道。"
彼得把这个推理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过了大概三秒,低下头,在本子上飞快写了一行,写完,抬起头,用完全认命的语气说:"好,我记下来了。"
马可往停车的方向走,脚步不快不慢,阳光打在背上,工业园区的空地宽,风从公路那边吹过来,带着点汽油跟草的味道。
一号基地,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