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48:艾蒙德没有回来

来自 玩具·萝卜toy·3,789 字

  天亮的时候雨停了,晴空万里,海面上卷着细碎的白浪,几只水鸟盘旋在空中不肯停下来。

  文森特清点着出海要用的东西,布拉尔手里拿着两个早上烤好的黑麦面包装进纸袋里,细心的用夹子封好后才递给文森特。

  “海风早晨带湿气,出海到了深水区前先把面包吃了垫垫肚子。”

  文森特接过纸袋,看着布拉尔笑了笑。

  “放心吧,马特奥那条船前天刚刷过桐油,起完东边礁石滩那批蟹笼,赶在日落前就能回来给你炖鱼汤。”

  话音刚落,码头那边传来马特奥几人扯着嗓门的催促喊声:“文森特!快点过来搭把手,趁着早潮顺风起锚啦!”

  布拉尔也只好看着文森特背着那个布包出门了。

  布拉尔站在台阶上目送那条捕捞船升起船帆,船身顺着平缓的潮水慢慢滑出港湾,渐渐变成海平面上一个模糊的小黑点。

  对街的的店铺们被人拉开,艾蒙德走出来,视线越过空旷的石板路落在布拉尔身上。

  布拉尔收回望向海面的目光,也不管艾蒙德什么表情,直接转身回了屋。

  早上文森特走后,布拉尔随便应付着吃了几口面包,今天的鸥鸟额外的吵人,他也没心思去修补表链,只是坐在柜台后无聊的发着呆。

  没过多久,一贯嘻嘻哈哈的佩德罗老爹急匆匆跑进店里来:“布拉尔,今天这天色不对劲啊,海鸥全往镇子后头的林子里飞,海上怕是起了大风浪了。”

  布拉尔闻言脸色变了,他走到窗边伸手拨开百叶窗的木叶片往外看,这才发现原本晴朗的天空从东南方向压过来大片大片乌黑的云团。

  远处的海平面已经变成了浑浊的深黑色,狂风卷着海岸边的碎石子和枯叶在半空乱撞,街边晾晒的渔网被吹得猎猎作响。

  布拉尔眉峰蹙起,转身拿起挂在木架上的油布雨衣。

  “佩德罗老爹,马特奥和文森特早上去了黑礁岩那边起蟹笼,这会儿不知道往回赶了没有。”

  佩德罗老爹凑到窗边看了一眼翻滚的乌云,拍着大腿叹气。

  “黑礁岩离咱们浅滩足足有十几海里,顶着东南风往回摇橹,最快也得两个钟头,这可怎么办才好!”

  到了午时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砸在小镇的红瓦屋顶上,狂风裹着暴雨席卷了整片海湾。

  海面上的白浪翻涌成几米高的水墙,一下接一下狠狠拍在码头的石堤上,停靠在浅水区的几条小舢板都被掀翻了。

  布拉尔披着油布雨衣站在钟表行廊檐下,雨水顺着帽檐成串往下淌,整条街巷笼罩在白茫茫的雨雾里。

  对街廊下,里奥正指挥着几个伙计用粗麻绳加固堆在门口的木货箱,艾蒙德站在台阶边缘,抬头盯着海湾出口的方向一动不动。

  到了午后两点,海湾外围的木板被海水弄断发出巨响,几块碎裂的船板顺着浑浊的潮水被冲上了浅滩。

  一个浑身是血的壮硕汉子被浪头拍在礁石滩上,连滚带爬地从水里挣扎起来,左臂托着完全脱臼下垂的右肩,跌跌撞撞往镇子里赶。

  布拉尔看清那人身上的衣着,二话不说冲进大雨里,迎面扶住了满脸血水的马特奥。

  “马特奥大哥!文森特呢?!文森特在哪儿?!”

  布拉尔双手搀扶着马特奥,雨水打湿了他深褐色的微卷短发,一绺一绺贴在额头上。

  马特奥嘴里吐出一口混着血沫的咸海水,双膝一软跪倒在地上,眼泪混着雨水往下淌。

  “布拉尔……全完了!黑礁岩底下全是暗流,一个大浪打过来船撞上了暗礁……”

  马特奥大口喘着粗气,整个人狼狈不堪。

  “我的右胳膊被折断的桅杆砸脱了臼,在水里根本游不动,文森特为了把我推上那块浮木,自己被底下的漩涡暗流卷进深水区去了!”

  这话骤然砸进了布拉尔的耳朵里,让他的双耳嗡嗡作响几乎快要什么都听不见了,他抓着马特奥胳膊用力过度,让马特奥痛呼了一声。

  “怎么会……”

  这个世上唯一知晓他所有底细,早上还好好的文森特,怎么会……怎么会被卷进海里。

  暴雨一刻不停的下着,渐渐地雨水漫过了布拉尔的靴面。

  布拉尔眼眶通红,脸色白得吓人,发了疯一样推开马特奥试图往码头冲去。

  马特奥捂着脱臼的肩膀踉跄摔倒在泥水里,嘴里还在喊:

  “布拉尔!海浪有两层楼高,你现在去就是送死啊!”

  “他在水里撑不了多久!我要去找他!”

  布拉尔耳朵里听不进半句劝阻,甩掉身上累赘的油布雨衣,不管不顾地往雨幕深处狂奔,却迎面撞上一具坚硬高大的胸膛。

  艾蒙德早在看见马特奥跑回街口时便赶紧朝两人而来,他一把环住布拉尔单薄的身躯,双手抱住了布拉尔整个人。

  布拉尔抬起湿漉漉的脸,瞧见艾蒙德的瞬间眼底迸发出怒火,扬起巴掌狠狠朝着艾蒙德脸上扇去:“滚开!别挡我的路!”

  艾蒙德却稳稳拉住布拉尔的手腕,将人往自己宽阔温暖的胸膛里狠狠带了一把。

  男人胸膛隔着湿透的衬衫紧贴着布拉尔剧烈起伏的胸口,掌心上那些凸起的烧伤旧疤摩挲过布拉尔冷冰冰的手腕。

  艾蒙德灰绿色的眼眸在雨水冲刷下有些失真,但是那声音又是那样的蛮横无理:

  “布拉尔,不许去。”

  布拉尔两只脚在泥水里乱蹬,双手握成拳头狠命砸在艾蒙德肩头,他整个人浑身剧烈的颤抖着,眼泪混着雨水从眼角疯狂滚落:

  “那是文森特,他救过我的命!你懂什么?!”

  艾蒙德任由布拉尔的拳头砸在自己身上,双手像是两把铁钳箍住布拉尔的肩膀,脸上的神情和大雨一样让布拉尔看不分明:

  “我替你去找人,你好好待在这里。”

  布拉尔挣扎的动作僵了一下,他扬起通红的眼眸直勾勾盯着面前高大的男人,胸口急促地喘着粗气。

  艾蒙德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布拉尔绝望的面容,喉结滚动着低声补充道:

  “至少别让他担心。”

  布拉尔怔在原地,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

  艾蒙德脱下自己身上尚未完全湿透的黑色外衣,严严实实裹在布拉尔单薄发抖的肩膀上,偏过头冲追上来的佩德罗老爹吩咐。

  “看着他,别让他跟过来。”

  佩德罗老爹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上前两步死死抓住了布拉尔的胳膊。

  布拉尔呆呆地看着艾蒙德松开手臂,转身大步走向狂暴肆虐的码头。

  里奥带着六个精悍的水手跟了上去,手里拎着盘成圈的救援粗缆绳和强光探照灯。

  里奥跑到栈桥边,他看着海湾外头翻涌咆哮的巨浪,脸色发白地拦在艾蒙德身前。

  “先生!外海的风力已经超过十级了,现在开船出堤,船身随时会被暗礁撞碎的。”

  艾蒙德一把推开里奥,径直走到栈桥里侧停靠的那艘远洋巡逻艇旁,纵身跳上了剧烈颠簸的甲板。

  “把备用燃油全部拎上来,不愿上船的现在就可以回去。”

  里奥咬了咬牙,二话不说拎起两桶燃油跳上甲板,身后六个水手互相对视一眼,纷纷抓着缆绳跟着跃进了船舱。

  摔在泥水里的马特奥用手撑着地面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冲上栈道,用完好的左臂抓住巡逻艇的护栏翻上船头。

  “黑礁岩那片暗流只有我认得水路,我跟你们一块儿去给你们指方向!”

  艾蒙德看了一眼浑身是血的马特奥,伸手抓起船舱门口挂着的一件救生浮力背心扔过去,自己则大步走进驾驶舱握住了方向舵。

  双引擎在暴雨中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排气管喷出两股黑烟。

  艾蒙德走出驾驶舱半步,扶着冰冷的铁护栏,回头深深看了伫立在风雨中的布拉尔最后一眼。

  隔着白茫茫的倾盆大雨,男人用手按在自己胸口的钥匙上,随即挥手命水手斩断系船桩上的麻绳。

  铁黑色的船影迎着两层楼高的浪头,径直撞入怒海狂澜之中。

  布拉尔站在栈桥边,双手死死抓着身上那件残留着艾蒙德体温的外衣,木头栈桥在脚底下随着巨浪的拍击剧烈摇晃。

  佩德罗老爹撑着一把被狂风吹翻了骨架的破油布伞,用力拽着布拉尔的胳膊往岸上拉。

  “布拉尔,船已经出港了,咱们先回屋里避避风雨吧,你站在这儿要被浪头卷下去的。”

  布拉尔双脚像钉死在了木板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海湾出口那片翻腾的黑水,巡逻艇尾部的探照灯光柱在浪谷里一闪一灭,很快就彻底看不见了。

  “我不回去,老爹,我就站在这儿等他们。”布拉尔的声音哑得只剩下气音,骨子里的倔强展现出来。

  从下午三点一直到夜幕降临,狂风暴雨没有停歇半分,海水涨潮漫过了栈桥,布拉尔不得已走上了灯塔。

  佩德罗老爹去旅馆厨房带了盛放甜汤的木桶,顶着大风送到布拉尔这里。

  “喝一口暖暖身子吧,孩子,你嘴唇都冻成紫色的了,要等文森特和那位大老板回来,你总不能自己先病倒了啊。”

  布拉尔摇了摇头,从旁边的木箱里摸出一盏防风马灯挂在铁钩上。

  微弱的黄色火苗在罩子里晃动,布拉尔背靠着湿冷的铁架站在狂风里,任由雨水一遍遍冲刷着脸颊。

  后半夜风势稍稍减弱了一些,海面上的海浪可是还没有平静下来。

  布拉尔整夜没有合眼,只要海面上有一点风声变动,他就会立刻探出身子往黑暗的海湾深处张望。

  布拉尔裹着艾蒙德外衣蜷缩着在灯塔过了一夜,早上浓重的海雾在海面上慢慢散开,远处突然传来一声悠扬的汽笛长鸣。

  布拉尔心脏剧烈撞击着胸腔,一把推开身边打瞌睡的佩德罗老爹,沿着湿滑的栈道拼命往码头最前端跑去。

  那艘铁黑色的巡逻艇正拖着浓烟缓慢地驶进防堤,船舷右侧被撞瘪了一大块,驾驶舱的挡风玻璃也碎了。

  巡逻艇靠上栈桥木桩,两个浑身湿透的水手跳下船栓好缆绳,里奥带着满脸青紫的擦伤从底舱钻出来,同马特奥合力抬着一副简陋的帆布担架走上踏板。

  担架上躺着双目紧闭的文森特,那张带着伤痕的脸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那条小腿上缠着染血的粗布条。

  布拉尔扑到担架旁边,文森特的胸口还在微弱的起伏着,能够看出人还活着,布拉尔悬了一整夜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

  “幸好……幸好还活着。老爹,快去叫镇上的医生过来。”

  佩德罗老爹连声应着,转身往镇子里的医馆狂奔而去。

  几个水手陆续从破损的巡逻艇上跳下来,个个垂着脑袋瘫坐在栈桥休息,甲板上很快变得空空荡荡。

  布拉尔从担架旁站起身,浅琥珀色的眼眸越过低头不语的里奥,往后面空无一人的驾驶舱和船头扫视了一圈。

  没有那个接近两米高的挺拔身影。

  布拉尔呼吸猛地停滞,一把揪住里奥湿透的黑色衣领,声音发颤的开口:

  “艾蒙德呢?他在船舱底下是不是,他怎么还没出来?”

  里奥抬起布满红血丝的双眼,嘴唇剧烈哆嗦着垂下头不敢看布拉尔的眼睛。

  海风吹过空荡荡的巡逻艇甲板,整座码头静得只剩下潮水拍岸的哗哗声,那个替布拉尔带人回来的艾蒙德没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