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后堂门缝里那两颗红眼珠子,正顺着青砖地面往横梁上转。
眼珠子没有白眼仁,通体暗红,像两块刚从炭火盆里夹出来的焦炭,死死钉在萧默然的冲锋衣领口。
“咯吱、咯吱。”
悬棺底板发出一阵令人头皮发炸的碾碎声。
黑毛大手把那具纸脸女鬼整个人拽进了棺材缝,碎纸屑混着发黑的粘水从缝隙里喷出来,溅在大殿梁柱上,滋滋冒起白烟。
“退……退后!”
苏清瑶站在院子里,两只手抓着那把带血的剥皮短刀,喉咙发紧,连说话都变了调。
“默……默然……”
而此时。
支架上手机的弹幕早就密得连画面都看不清。
“那双眼睛是什么?门缝后面有人!”
“悬棺里在吃鬼?大鬼吃小鬼?”
“主播快跳下来啊,横梁要塌了!”
“青城山扫地僧,送出超级火箭×20!”
“晋北老客,送出藏宝图×10!”
“我滴妈呀,今晚逆天。”
“直播间人数怼到二十万了。”
“主播加油……”
……
胸口破烂的冲锋衣底下,那枚贴肉挂着的祖传老铜钱烫得皮肉发疼。
脑子里的《厌胜通神录》残页哗啦啦作响,金色的字迹在视线最底层疯狂跳动。
“万民惊惧,香火转生。愿力盈顶,通神化引。”
“这破庙压根不是什么兰若寺。”
萧默然蹲在横梁上,右手抹了一把胸口翻开的皮肉,掌心沾满了黑红色的黏血。
“老马残魂口型说,快砍绳子,不是让老子放它出来,是这八根麻绳在给棺材渡活人生气。”
他低头盯着脚下的红色楠木棺。
刚才被他砸断的铜锁掉在地上,缺口处根本没有生锈,全是新抹的黑狗血和朱砂。
有人在上周老马死后,特意来这加固过锁头。
把这具黑毛尸王锁在庙里,用路过主播的命当引子,借着全网看直播的人气,硬生生把它喂熟!
“后堂那个杂种才是正主。”
萧默然腰腹猛地收紧,靴底在横梁上用力一蹬。
整个人顺着半空的破绳子荡了下去,身子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稳稳落在大殿门槛内侧。
“轰隆!”
就在他双脚落地的瞬间,大殿中央悬着的朱砂大红棺彻底炸裂。
四块厚达三寸的金丝楠木棺板崩成碎块,砸在大殿两侧的泥塑罗汉像上。
泥塑被砸得粉碎,露出里面裹着的干枯人骨。
一具两米多高的黑影,直挺挺立在断裂的横梁下方。
浑身长满了寸许长的黑硬尸毛,十根手指粗如生铁棒,指甲尖端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黑毛尸王转过脖颈,发出一声类似石磨碾压黄豆的闷响,嘴里还咬着半条红嫁衣的烂布条。
“吼……”
沉闷的音波撞在大殿顶棚,瓦片哗啦啦往下掉。
大殿正门两侧的青砖地面寸寸开裂,那股恶臭的水腥味与尸臭混在一起,逼得人胃里直抽抽。
萧默然退后半步,脚跟抵住院门的门槛。
“清瑶,短刀给我!”
苏清瑶站在青铜大鼎旁边,听到喊声,咬着牙往前抢了两步,单手把短刀甩了过去。
短刀打着旋飞过半空。
萧默然伸手一把捞住刀柄,手腕反转,刀刃在掌心割开一道血口。
“借你的血,引老子的火!”
他反手将沾满纯阳真血的刀刃擦在裤兜里最后一张黄符上。
这一次,黄麻纸符没有冒出火星,而是借着二十万观众聚起来的愿力,腾起寸许高的淡金色焰流。
《厌胜通神录》中阶秘术。
金符点刃……
“给老子躺下!”
黑毛尸王脚下青砖碎裂,整个人化作一道黑色的狂风,蒲扇大的黑毛鬼爪带着破空风声,直掏萧默然的面门。
萧默然没有退,侧身滑步,整个人贴着腥风钻进尸王腋下。
右手短刀带着金色的烈焰,狠狠捅进了尸王的左肋!
“噗嗤!”
刀尖没入半寸,像扎进了坚硬的生牛皮。
金色的火焰顺着伤口,瞬间蔓延到尸王的胸口,尸毛在火中发出噼里啪啦的焦臭爆响。
尸王发出一声暴怒的嚎叫,左臂回扫,硬邦邦的肘骨,直接撞在萧默然的肩窝上。
“砰!”
萧默然整个人倒飞出去,后背重重撞在大殿门外的生铁大门上。
铁门剧烈震荡,封在门缝里的黑色淤泥被震得掉落大半。
“默然!”
苏清瑶尖叫着跑过来,伸手想扶他。
“别过来,看住手机!”
萧默然单膝跪地,嘴里吐出一口带黑血的唾沫,右手撑着地面,五指死死抠进青砖缝隙。
肩膀处的骨头,传来错位的酸痛,冲锋衣左肩被彻底撕烂。
“他奶奶的,给老子玩阴的。”
短刀上的金色火焰不仅没灭,反而顺着尸王身上的黑毛越烧越旺,把整座大殿照得通亮。
借着火光,萧默然看清了后堂门缝后面的景象。
那不是一个人。
那是一个用竹篾扎出来的纸人,身上穿着发黄的粗布道袍,脸上用劣质红墨水画着两颗凸起的眼珠子。
纸人的右手,正捏着一根细如发丝的红线。
红线的另一端,笔直地连在黑毛尸王后颈的风府穴上!
“厌胜傀儡术......”
萧默然抹掉下巴上的血珠子,呼吸粗重。
“我就说晋北这地方早就没了水鬼尸煞,原来是你这个扎纸匠在后面牵线扯皮!”
直播间的弹幕在这一瞬间彻底疯狂。
“门后面是个纸人?”
“红线!尸王脖子上有红线,这是有人在操控它!”
“主播刚才那一刀不是为了杀尸王,是为了点火照亮后堂!”
“卧槽,太细节了,主播这脑子到底怎么长的?”
“老魏,送出跑车×50!”
“无敌小可爱,送出超级火箭×100!”
公屏上的打赏金额在两分钟内冲破了三十万。
萧默然脑海深处的那页《厌胜通神录》残片,猛地翻到了第二页。
金色的小字像瀑布一样冲刷而下。
“识破傀儡源流,得见阴司真形。扎纸通神,以假乱真,开坛借法!”
后堂门缝里的红眼纸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妙,干瘪的纸手猛地往回一扯。
黑毛尸王身上的黑毛疯狂暴涨,竟硬生生把胸口燃烧的金火压灭了大半。
尸王两颗发黑的眼珠转动半圈,舍弃了萧默然,突然调转方向,直奔院子中央的苏清瑶扑去!
它是想先捏死拿手机的人,断了萧默然的香火愿力!
“你敢动她一下试试?”
萧默然眼底闪过一丝戾气,右手猛地探进冲锋衣最内层的暗袋。
暗袋里,装着他爷爷临终前留下的唯一一件遗物,一个只有巴掌大的黄纸剪成的小纸人。
纸人身上用朱砂密密麻麻写满了生辰八字。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
“广修万劫,证吾神通!”
萧默然咬破舌尖,一口血混合着二十万人的惊惧愿力,狂喷在巴掌大的黄纸人身上。
黄纸人接触到鲜血与金芒的瞬间,迎风暴涨!
原本单薄的纸片,在半空中发出骨节爆响的怪声,纸张拉伸、鼓胀,眨眼间化作一个身高一米八、手持纸扎长枪的无面金甲神童!
“扎纸通神,替死杀贼!”
萧默然暴喝一声,右手并指如剑,指向扑向苏清瑶的尸王。
金甲纸人长枪一摆,脚下无声,身形却快得像一道划破夜空的闪电。
“当!”
纸扎的长枪枪尖,精准地挑在尸王伸向苏清瑶的黑毛鬼爪上。
明明是纸糊的枪头,撞在生铁般的尸爪上,却爆发出金铁交击的巨响。
尸王被这一枪挑得身形一滞,庞大的身躯向后退了三大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条深沟。
苏清瑶趁机退到青铜大鼎后方,胸口剧烈起伏,镜头却稳稳对准了大殿门前的战场。
金甲纸人没有停留,长枪挽出一朵枪花,枪尖带起炽热的金芒,直刺尸王后颈处的红线。
后堂内的红眼纸人,发出一声尖锐的怪笑。
“萧家的后生,扎纸的手艺还没丢干净啊......”
声音沙哑难听,像生锈的锯条在割烂木头。
“可惜你爷爷当年死在赤桥,留下的残篇,救不了你的命!”
后堂小门轰然大开。
从门内窜出四个身穿白寿衣的纸扎童子,手里各拿着一根发黑的哭丧棒,脚不沾地,直奔金甲纸人围攻过去。
四根哭丧棒带着凄厉的阴风,重重砸在金甲纸人的双肩与双腿上。
金甲纸人身上的金光瞬间黯淡下去,纸张发出一阵撕裂的脆响,右臂被硬生生扯断半截。
萧默然胸口如遭重击,后背紧贴着大门滑落,嘴角溢出一大口鲜血。
通神术被破,施术者必受反噬!
“老萧家就剩你这根独苗了。”
后堂走出一个干瘦的人影。
那不是纸人,是一个活生生的人,只是浑身干瘪得像风干的腊肉,脸上涂着厚厚的白粉,嘴唇鲜红,两只眼睛深深陷进眼窝里,瞳孔呈现出妖异的猩红。
他手里握着一把黑色的剪刀,剪刀刃上还滴着新鲜的活人血。
“老马那条命,给尸王开了胃,你身上的纯阳童子血,正好用来给老夫续上二十年阳寿!”
干瘦老者怪笑着,手中黑剪刀对着虚空猛地一绞。
半空中那条连着尸王的红线骤然绷直,化作碗口粗细的黑红血光。
黑毛尸王仰天咆哮,身上的伤口全部愈合,黑毛中渗出黏稠的尸血,整个人狂化了一倍,脚下一踩,泥地炸裂,巨大的身躯带着压顶之势,直奔萧默然的脑袋砸来!
这一掌要是砸实了,萧默然的脑袋能被生生拍进胸腔里。
苏清瑶吓得闭上了眼睛。
直播间的弹幕彻底停滞,二十多万人死死盯着屏幕,心脏提到了嗓子眼。
然而,靠在生铁门上的萧默然,却没有闭眼。
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探进了身后的门缝深处。
刚才尸王撞击大门,把门缝里封死的淤泥震掉了一大块。
而在大门的夹层里,萧默然摸到了一根冰凉、粗糙、带着雷击纹路的木柄。
那是他爷爷当年进赤桥兰若寺前,亲手藏在门缝夹层里的,百年雷击枣木天蓬尺!
“老东西,你算尽了一切,唯独算漏了一件事。”
萧默然抬起头,染血的脸上,露出一抹极其狰狞的笑意。
“我爷爷当年留下的,可不止半本破书!”
他的右手猛地从门缝里拔出。
一柄通体焦黑、长约一尺二寸、刻满了九天应元雷声普化天尊秘咒的枣木尺,被他紧紧握在手中!
脑海中的香火愿力,在这一瞬间被抽调一空。
二十万人的震惊与恐惧,尽数化作纯正的天地雷火,灌入天蓬尺内。
焦黑的木尺表面,瞬间浮现出刺目欲盲的紫色雷光!
“九天玄刹,借雷正法!”
“给老子......灰飞烟灭!”
萧默然借着大门的反弹力暴起,手中雷尺迎着拍落的黑毛鬼爪,自下而上,全力抽了上去!
“轰……”
晴天霹雳般的炸响在大殿门前回荡。
狂暴的紫色雷芒,在接触到尸爪的瞬间轰然爆发,黑毛尸王连一声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半边身子直接在雷光中被轰成了焦炭碎渣!
雷火顺着那根黑红色的红线,如同一条紫色的雷龙,一路狂飙突进,直冲后堂!
“咔嚓!”
干瘦老者手中的黑色剪刀被雷火瞬间击碎,整条右臂在雷光中化作焦灰。
“啊!!!”
老者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嚎,整个人倒飞进后堂,重重砸在一尊巨大的神龛上。
神龛四分五裂,露出了后堂墙壁上刻着的密密麻麻血字。
萧默然提着雷光渐敛的枣木尺,一步一步跨过门槛,靴底踩碎地上焦黑的尸块,发出咯吱的声响。
他走到后堂门口,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中喘息的老者。
“老马的尸体,后山的死局,还有这庙里的悬棺......”
萧默然用雷尺指着老者的眉心,声音冷得像数九寒冬的冰凌。
“你背后那个收买你害我萧家断子绝孙的金主,到底是谁?”
老者躺在废墟里,仅剩的左手死死捂着断臂,嘴里不断涌出血沫。
他看着萧默然手中的雷击枣木尺,猩红的眼睛里满是绝望与怨毒。
他咳出一口黑血,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惨笑。
“萧默然......你以为你赢了?”
“你看看你脚下踩着的,是什么人的生辰八字......”
老者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指向地面。
萧默然低头看去。
后堂被砸烂的地砖下方,赫然埋着一块黑色的玄铁牌位。
牌位上面没有写神名,只用猩红的鲜血刻着一行生辰八字,以及一个名字。
那上面的名字,竟然写着。
苏清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