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铜镜正面对准萧默然的刹那，破庙正院里，那点发绿的火光全部灭了。
大殿正门两侧挂着的两盏破纸灯笼，噗嗤两声，吐出两团发绿的火苗。
镜面猛地一闪，正中央出现一张苍白的脸。
那不是萧默然现在的模样。
镜子里的他，脖子被一根粗麻绳吊在半空，舌头伸出老长，两颗眼珠子直勾勾往下垂，身上的冲锋衣被撕得稀烂，胸口处赫然塌陷下去一个大坑。
下一刻，萧默然只觉得脖子一紧。
一股极沉的力道凭空勒住他得喉咙，整个人被瞬间拔离地面半寸。
双脚悬空乱蹬，鞋底在泥地上刮出两道黑印儿。
“默然……”
苏清瑶一声尖叫，举着手机自拍杆就要冲过来。
“别……”
“别过来……”
“站门边别动。”
“别给我添乱就行，大江大海都过了，老子就不信，还能在这小庙里翻船。”
说完，他两只手抓在自己的脖子上，喉咙处，却什么也没有摸到，只感觉空气在收缩。
“我操……”
“敢给老子玩里给楞，哼！”
萧默然心中暗骂，手上不停。
此时，直播间的公屏上疯狂滚动，那叫一个热闹。
“主播怎么浮空了？威亚？”
“神他妈威亚，你们眼瞎，没看他脖子上，都勒血印了……”
“老三，看到没。”
“那面铜镜有古怪，镜子里照的人是吊死滴……”
“哦？是吗？”
“萧哥当心……”
“打赏走起，主播撑住啊！”
“榜一大哥送出嘉年华x5……”
“小丸子送出热气球x10……”
“乖乖呀！”
“在线人数破八万啦，主播加油。”
手机屏幕不断闪烁着礼物的特效光芒，此时，萧默然冲锋衣内侧的那枚老铜钱，烫得像块烧红的木炭。
热流顺着胸口一路直冲百会穴。
萧默然眼前发黑的视线，重新变得清亮。
镜子里的倒影正咧着嘴冲他笑，嫁衣女人的指甲轻轻点在镜框上，每点一下，萧默然脖子上的无形麻绳就收紧一分。
厌胜通神录的金字在眼底飞快翻滚。
“阴阳反照，移魂入铜。生人见影，七魄离宫。破其形者，需以至阳之血破其反光。”
想到此，萧默然右手不再去抠脖子上的虚空，反而顺势往下一沉，手掌精准扣住了皮带上的短刀刀柄。
他刚才抹在刀刃上的指尖血还没干透。
“给老子……碎！”
萧默然腰腹猛地发力，整个人在半空中拧动半圈，右手短刀脱手甩出。
黑铁短刀撕破空气，发出一声尖啸，笔直扎向大殿内的铜镜。
“当啷……”
短刀刀尖正中铜镜中心。
染着朱砂与阳血的刀锋撞在镜面上。
爆发出一团刺目的火星。
铜镜中央应声炸开一道蛛网般的裂纹，原本平整的镜面瞬间四分五裂。
缠在萧默然脖子上的窒息感骤然消失。
扑通一声，萧默然双脚砸回地面。
“呸！”
“妈的……”
萧默然狠狠啐了一口。
抬头看向大殿。
悬在半空的红色棺材下方，红嫁人女人手里的铜镜碎成了七八块，掉在地上，发出噼啪的脆响。
女人头顶的红盖头被震得掀起一角，露出一截干瘪发黑的下巴，嘴角两侧缝着粗黑的麻线，线头上还挂着发黑的血痂。
大殿深处传来一声凄厉的尖叫。
那声音不像活人，倒像是指甲在黑板上用力抓挠，震得人耳膜发胀。
“默然，脚下……”
苏清瑶有点岔音。
萧默然低头看去……
“我靠……”
刚才被黄符轰飞的那个水鬼，半截身子趴在青铜大鼎底下，两只泡烂的手掌顺着地面飞快爬行，已经摸到了萧默然的脚尖边上。
水鬼头发散开，嘴巴裂到耳根，一口咬向萧默然的鞋帮。
“你大爷的。”
“没完没了是吧？”
萧默然一脚踹在水鬼的下巴上。
“去你妈的，死……”
鞋底的硬胶，把水鬼的烂肉踹得掉下一块儿，黑绿色的脓水四处飞溅。
水鬼发出一声怪叫，身子在泥地里打了个滚，两只手死死抱住萧默然的小腿，整个身子化作一团烂泥，顺着裤腿往上缠。
彻骨的阴冷顺着裤管直往里钻，萧默然整条右腿瞬间失去了知觉。
直播间又是一阵炸锅。
“快看，不得了。”
“水鬼抱腿了，抱腿了……”
“主播快用符啊！”
“手头没符了，刚才那张已经烧完了。”
“萧哥快跑，大殿里的红棺材在晃。”
萧默然扫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面的打赏还在疯狂跳动，愿力值在脑海里越聚越多。
“跑，老子能跑么？”
“跑了谁刷礼物？”
“跑到哪儿去？大门早他妈封死了。”
“后路断了，今晚不把这庙拆了。”
“看来别想着出去。”
想到这儿，萧默然左手伸进冲锋衣内衬，扯出一把干枯的黄蒿草。
这是他上山前在路边顺手薅的，原本是为了防蚊虫，此时草叶上沾满了刚才割破手指流出的纯阳血。
他咬破舌尖，对着黄蒿草又喷了一口。
“赤桥地煞，听我号令，借火焚邪。”
借着脑海中积攒的数万愿力，萧默然用手一搓，黄蒿草无火自燃，腾起半尺高的火苗。
他弯下腰，一把将燃烧的蒿草按在缠住小腿得水鬼头上。
“滋啦……”
刺鼻的焦糊味在大院里蔓延开来。
水鬼身上的红寿衣像浇了汽油一样爆燃，黑烟滚滚而起。
这一下，水鬼松开了手，在地上来回翻滚，原本泡胀的身体在火焰中飞快缩水，转眼，化作一摊腥臭的黑物。
死的不能再死。
半空中漂浮的黑红煞气里，老马那张痛苦的人脸终于彻底显露出来。
老马的虚影悬在水洼上方，嘴巴一张一合，没有声音，但口型清清楚楚。
“棺，棺材里不是人……”
“快……快砍绳子……”
话音未落，老马的残魂噗的一声化作一缕青烟，钻进地面消失不见。
那叫一个快……
萧默然捡起掉在地上的剥皮短刀，在裤腿上擦了擦污血。
“老马走前留话了。”
萧默然走到苏清瑶身边，一把将她拉起。
苏清瑶握着补光灯的手，全是指甲印，脸色发青：“他说啥了？”
“他说大殿悬棺里面的东西，要吃人。”
萧默然说完，拍了拍她的肩膀，把短刀塞进她手里。一对短刀，刚才扎铜镜抛出一把。
“拿着防身，站在院子中央青铜鼎旁边，鼎有镇煞气的作用，比门边安全。”
“你呢？”
苏清瑶握紧刀柄，看向萧默然。
“我去砍绳子……”
萧默然转过身，从裤兜里摸出仅剩的两张黄麻符纸，迈步朝着正殿大门再次走去。
殿门敞开着，里面没有一丝风，却冷得像冰窖。
八条碗口粗的麻绳从十几米高得横梁上垂下来，死死兜住那口大红棺。
棺材通体用整根金丝楠木雕成，表面不知刷了多少层红漆，红得发黑，透着一股不祥的血光。
此时，坐在棺材盖上的红嫁衣女人已经站了起来。
她没有脚，下半截红裙空荡荡地悬在半空，两只干枯发黑的手掌搭在身前，指甲长达三寸，泛着乌黑的亮光。
盖头下传来一阵吃吃的笑声。
“郎君，既然进来了，何必急着走呢……”
声音在大殿里回荡，忽左忽右，钻进耳朵里让人头晕目眩。
萧默然跨过高高的殿门门槛。
门槛后面铺着厚厚的青砖，青砖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镇魂符文，只是大部分符文都被暗红色的血迹填平了，失去了原本的作用。
“妈的，谁是你郎君？”
“死不要脸的货……”
萧默然吐了一口唾沫，两眼厌恶。
“老子连彩礼都出不起。”
“穷的叮当响。”
“我可娶不起你这种大户人家的小姐，哈哈哈。”
手机屏幕又是一阵滚动。
“主播嘴太硬了。”
“都这个时候了，还有心思讲骚话。”
“红嫁衣飘起来了……”
“卧槽，她飘起来了，操……”
“可不是嘛……”
“主播小心头顶！”
红嫁衣女人身形一晃，带起一股浓烈的死人香灰味，直扑萧默然面门。
乌黑的指甲，直奔萧默然的咽喉扣了过来。
萧默然没有硬接，腰身一矮，顺地一个翻滚，直接滚到了大殿左侧的立柱旁边。
“咔嚓。”
女人的指甲抓在一人粗得木柱上，木屑横飞，紧硬的红松木柱上，被抠出五道半寸深的黑槽。
黑槽边缘冒出滋滋的白烟，木头瞬间发黑腐烂。
“我靠，好大的力气。”
萧默然靠着柱子站稳，手掌一翻，两张黄符叠在一起，贴在掌心。
他没有去看扑过来的女人，目光瞄准了大殿梁上垂下的八根麻绳。
这八根麻绳不是普通的吊绳。
绳结打的是“七星锁阴扣”，每一根绳头上，都绑着一枚发黑的人头骨，头骨嘴里塞着铜钱，正是厌胜术里最狠毒的“八索聚阴局”。
这根本不是为了悬棺安葬，而是用整座兰若寺的阴煞，通过八根绳子，强行往棺材里灌气。
棺材盖上的嫁衣女鬼，不过是这个大阵的阵灵。
真正的源头，是棺材里面关着的东西。
“哼……”
“老子今天，破了你的局。”
“看你拿什么狂……”
萧默然脚下一蹬，整个人借着柱子的反弹力腾空跃起，右臂甩出，掌心两张黄符化作两道金芒，精准贴在左侧两根垂下的粗麻绳上。
“万民愿力，敕令破煞。”
“轰！”
金色的火焰瞬间沿着麻绳燃烧而上。
那绑在绳头上的两颗人头骨，发出凄厉的哀嚎，口中的铜钱当啷落地，麻绳在烈火中寸寸断裂。
八条锁链断了两条，原本平稳悬在半空的红色巨棺，猛地向左侧倾斜了三十度。
大殿内的气流立马狂乱起来。
红嫁衣女人发出愤怒的嘶吼，身上的红裙被风吹得左摇右摆，整张脸终于从掀起的盖头下露了出来。
那是一张用白纸糊成的假脸，上面用劣质毛笔画着五官，此时纸面被火焰烤得焦黄卷曲，露出里面发黑的骷髅头骨。
“桀桀桀……”
“你敢坏我修行……”
假脸女人尖叫着，两只黑爪在半空中带起数道残影，疯狂抓向萧默然的胸口。
萧默然人在半空，避无可避。
刺啦一声。
他的冲锋衣胸口被彻底撕开，胸膛上留下三道血淋淋的抓痕，皮肉翻卷，黑色的阴气顺着伤口迅速往血管里钻。
剧痛让萧默然脸色发白。
但他没有后退半步，借着下坠的力道，左手猛地抓住了断裂垂下的一根麻绳末端，整个人顺势荡到了棺材上方。
“坏你修行？”
“修你妈的头……”
萧默然悬在半空，右拳紧握，胸前老铜钱的全部愿力灌注在拳峰之上。
“老子今天连你的棺材板一起掀了。”
“妈了个八字，看看怎么弄死你。”
借着下落的冲力，萧默然一记重拳，携带着刺目的金光，狠狠砸在悬棺正中央的铜锁上。
“嘭……”
随着一声闷响，铜锁被这一拳砸断，锁头崩飞出去，在大殿墙壁上撞出一个小坑。
红嫁衣女人的身体猛然一颤，口中喷出一股黑血，少说也有八百CC。
下一刻，她的整个身体开始在半空中消散。
然而，还没等萧默然落地，变故突生。
失去了铜锁的红色棺材，上面的盖板剧烈震颤起来。
“嘎吱……”
沉重的棺材盖，向外滑开了一道巴掌宽的缝隙。
一只长满黑毛，指甲长达半尺的干枯手掌，从棺材缝隙里猛地伸了出来。
手掌奇大无比，一把扣住了棺材边缘，指骨发力，将厚重的棺木捏得粉碎。
一股比刚才浓烈十倍的恶臭尸气，伴随着沉重的呼吸声，从棺材缝里狂涌而出。
大殿正中央的地面，轰然塌陷下去一块。
“默然，快退出来……”
院子里，苏清瑶看到大殿内的异变。
都喊破了音。
萧默然落在棺材盖旁边的横梁上，低头看了一眼那只伸出来的黑毛大手。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右手按在流血的胸口上。
直播间里，在线人数已经冲破了十五万，弹幕在这一瞬间甚至出现了短暂的卡顿。
刷礼物的又是一阵沸腾。
“那手是什么东西？黑毛粽子？”
“棺材里装的不是女鬼，可能是个尸王。”
“萧哥注意啊！”
“主播快跑吧，不然……”
“是的，主播快跑，老七说的对。”
“这玩意儿根本不是人能对付的。”
黑毛大手缓缓转动，五根枯柴般的手指开始张开，一把抓住了正在消散的红嫁衣女人脚脖。
红嫁衣女人发出绝望的哀鸣，竟然被那只黑手硬生生拖向了棺材缝隙。
“嘎吱，嘎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从棺材深处传了出来。
大殿深处，原本紧闭的后堂小门，在这阵咀嚼声中，悄无声息地滑开了一条缝隙。
门缝里，亮起了一双血红色的眼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