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宝子们别急。”
“一会儿就到,哈!”
“咱们先把气氛搞起来,加热下直播间,有花花草草小心心的弟兄们先飘一飘。”
萧默然边走边说,对着镜头打了个响指。
“弟兄们放心,你萧哥说到做到,决不食言,咱一个唾沫一个钉,说今晚到兰若寺,给弟兄们直播,这不就来了。”
“你萧哥向来说话钉是钉卯是卯。”
“啥时候给弟兄们放过空炮,哈!”
萧默然把领口拉链往上一拽,吐掉嘴里的草根,伸手拍了拍身旁的手机支架。
屏幕右上角的在线人数,刚跳过两千。
弹幕滚得飞快。
“主播真敢来赤桥?”
“上周那个千万网红老马。”
“尸体就在后山枯树上吊着。”
“法医说是猝死,你信?”
“你知道个锤子,那是摆拍,好不。”
“马上到,马上到弟兄们。”
萧默然对着手机屏幕一呲牙,妈的,这抖音的流量真不赖,这波能接住,肯定不少涨粉。
……
“主播。”
“前面挂红布的树枝上是啥?”
“镜头别晃,看球不清……”
“老子也眼晕……”
“肯定是助理提前绑的!”
“前面要是真有兰若寺,
老子当场刷十个嘉年华!”
“赵哥,你急个毛线,老弟啥时候骗过你,嘉年华准备好就是,哈哈哈。”
“清瑶,快点,直播间的弟兄们都等急了。”
萧默然对着苏清瑶使了个眼色。
苏清瑶两只手托着另一台补光手机。
连忙凑过来:“默然。”
“你注意到没有。”
“山道上的脚印全断在桥头了。”
“听说老马出事后,村里连条狗都不往这跑,要不咱在门口对付播完算了?”
“这黑灯瞎火的,我总感觉后背发凉。”
“呸,乌鸦嘴。”
“你个老娘们知道个啥。”
“十个嘉年华能换两万块。”
“闭嘴……”
“妈的,舍不得孩子,逮不住猴。”
“是套不得狼……”
“啥狼不狼,我这是猴。”
“直播间的大哥那个不比猴精。”
“想让他们出血。”
“不拿出点真材实料,没个毛用。”
萧默然右手插进黑色工装裤兜,摸了摸里面的黄麻纸符,确定还在。
“房东今天下午发微信,明早交不上半年房租,行李全扔楼道。”
他跨过脚下一根烂木头,靴底踩碎干枯的荆棘,发出清脆的碎裂声。
“人怕逼,猪怕骑。”
“妈的,拼了,我还就不信了。”
“这活尿能把人憋死……”
“今晚这嘉年华一飘,啥不都有了。”
“哼……”
“马上到了弟兄们,再有几十步。”
“家人们动起来……”
萧默然对着镜头又是一笑。
……
前面三十步开外。
一座灰黑色的寺庙轮廓趴在山坳里。
院墙塌了半截,露出里面发黑的砖石。正门上方悬着半块烂木匾,上面“兰若”两个阴刻大字被雨水冲刷得发白,右半边匾额早不知掉到了哪里。
两扇厚重的木门虚掩着,中间留出一道半尺宽的黑缝。
山风吹过门缝,发出类似老妇人扯着嗓子吸气的尖音。
弹幕猛然停顿了半秒,接着瀑布一样刷屏。
“卧槽,这门怎么自己动了一下?”
“音效放得挺逼真啊……”
“楼上的别嘴硬,我把手机亮度调到最高,门缝里是不是站着个人?”
“主播别进去!看着有点邪门!”
苏清瑶手里的补光灯晃了一下,惨白的光柱打在木门上。
门板上糊着厚厚的灰尘,正中间却印着两个暗红色的手掌印,高度只到成年人的膝盖位置。掌印朝下,手指细长,像是小孩倒挂在门上按出来的。
“到了,宝子们……”
萧默然走到门前,伸手按住门板。木料粗糙扎手,透着一股浸透井水的阴湿。
他没犹豫,右脚向前半步,单手用力一推。
两扇铁木大门发出干涩刺耳的摩擦声,朝两侧敞开。
一股积攒了几十年的霉烂味扑面而来,里面混杂着陈年香灰与动物死尸风干的气味。萧默然吸了吸鼻子,喉咙干痒,胃部跟着抽搐两下。
院子里杂草齐腰深。
正中央摆着一口两米高的青铜大鼎,鼎身裂开三道大口子,里面填满了黑泥和烂树叶。大鼎后面是一口枯井,井沿由整块青石雕成,上面缠满了干枯发黑的藤条。
“默然,我怎么感觉冷嗖嗖的……”
“浑身起鸡皮疙瘩。”
“懒驴上磨,屎尿多。”
“你个老娘们儿,闭嘴……”
“真的啊,你不觉得吗?”
苏清瑶跟着迈进院子,反手把补光灯架在自拍杆上。
手机屏幕上的在线人数直接蹿到了八千。
“感谢,夜半鬼敲门大哥送出的跑车!”
萧默然扫了一眼弹幕,把手机镜头对准院子正殿。
“家人们看清楚。”
“原汁原味的晋北古刹,没团队,没剧本。”
“今天带大家摸一摸老马断气前走过的路。”
弹幕疯狂滚动……
“有种去那口井旁边看看!”
“老马生前最后一条视频就是在井边拍的,当时录音里有女人哭!”
“主播别作死,你兜里拿的什么东西?”
萧默然没看弹幕,眼睛盯着枯井下方的青石板。
院子里到处是厚厚的黄土灰尘,唯独从正门到枯井这一段,地面上排列着一串湿漉漉的脚印。脚印不大,光着脚,每个脚印里都渗着黑绿色的黏水。
最怪的是,脚尖朝向大门,脚后跟朝向古井。
“妈的,倒着走的。”
“想吓老子,门都没有。”
苏清瑶也看见了地上的水渍。她扯住萧默然的冲锋衣后摆,嘴唇抖了抖,没发出声音。
萧默然蹲下身,伸出右手食指,在脚印边缘的黑水上蘸了一下。
手指传来一阵刺痛,像被冰水扎透。
指尖上的液体黏稠发滑。
散发出一股陈年河底烂泥的臭味。
兜里的黄麻纸突然发烫。
一股微弱的热流,顺着萧默然的大腿皮肉往上窜,直冲后脑勺。
视线里,那串原本发绿的湿脚印上方,浮起一层极淡的黑烟。黑烟聚成一根细线,笔直地扎进大殿紧闭的木门底下。
《厌胜通神录》的残篇口诀在脑子里炸开。
“脚尖朝外身朝里,枉死水鬼替身引。生人莫踏湿脚迹,一步踏错魂入井。”
想到此,萧默然站起身,把苏清瑶往身后拉了半步。
“默然,怎么了?”
苏清瑶的声音压在嗓子里。
“地上的水别踩。”
萧默然转过头,对着镜头吐了一下舌头。
“老铁们,地面返潮。”
“踩一脚弄脏两千块的鞋不划算。”
弹幕里直接笑骂开来。
“主播装逼,你穿的那双鞋底都磨平了,还装什么大瓣蒜。”
“别转移话题,看大殿窗户!”
“卧槽!”
“我也貌似看见了……”
“大殿窗户纸破洞里有人在看主播!”
“我也看到了!一张白脸!”
“好像眼珠子是红的……”
……
弹幕刷屏的速度快得几乎看不清字迹。
在线人数跳过两万五。
“火爆,真是火爆,宝子们走起来。”
“你萧哥说到做到了吧,不会让大哥们失望,哈哈哈……”
萧默然抬眼望向正殿。
正殿的木格窗户上,贴着发黄的旧窗纸,大部分已经烂光,只剩下中间几块还连着。
在正对大门的那扇破窗后,貌似立着一个模糊的白色影子。没有五官,只有一个光秃秃的椭圆脑袋,直勾勾对着院子。
萧默然晃晃脑袋,咬了下舌尖,使自己清醒。
“他妈的,难不成岔眼了……”
就在这时,夜风停了。
院子里的杂草一动不动,空气沉闷得像暴雨前夕。
那口缠满枯藤的深井里,传出“啪嗒、啪嗒”的滴水声。
水滴声很慢,每隔三秒响一次。伴随水滴声的,是一阵极其细微的抓挠音,像有人用指甲在井壁的青石上用力抠划。
苏清瑶握着补光灯的手开始发抖,光柱在大殿木门和枯井之间来回乱晃。
“默然……走吧。”
“打赏够交房租了。”
她退后半步,后背撞在院门上。
就在这一刻,敞开的生铁木门像是被两只看不见的巨手推了一把,轰然合拢。
“哐当。”
门栓从上方滑落,“咔哒”一声卡进死槽。
“默然……”
苏清瑶吓得尖叫一声,用力拉拽门环。大门纹丝不动,门缝处渗出大股黑色的淤泥,把缝隙填得严严实实。
直播间彻底炸锅……
“门关了!”
“这绝对不是特效!门栓自己掉下来的!”
“妈呀,我也看到了。”
“一点不假,那门自己……”
“主播快跑啊!这地方真有点邪性!”
“卧槽卧槽,井里面冒烟了!”
在线人数突破五万。
惊恐、质疑、狂热的情绪,顺着网线汇聚成一股无形的力量,萧默然胸口处猛地一热。
“他奶奶的,那不是错觉。”
祖传的铜钱挂件在冲锋衣内侧发烫,掌心浮现出一层淡淡的金色光晕,转瞬即逝。脑海深处原本残破的通神录残页,竟然亮起了一行小字。
“聚万民惊疑之念,化人间香火之气。初阶愿力已成,开法眼,辨凶煞。”
萧默然眨了眨眼,眼前的世界变了样。
原本昏暗的破庙院落里,密布着无数条猩红色的血线。大半血线都连在大殿顶梁上,另一端则垂入中央的那口枯井。
枯井口上方,漂浮着一团浓郁的黑红煞气。煞气聚成一张痛苦哀嚎的人脸,面孔赫然是上周死在后山的千万网红老马。
“老马……没走脱。”
萧默然心里念了一句。
井壁内的刮擦声陡然变大,指甲抠石头的声响越来越急促。
一只惨白、浮肿、皮肤泡得发烂的手,扒上了枯井边缘的青石。
青石上的枯藤被压得粉碎。
紧接着,第二只手搭了上来,指甲缝里全是用力抠刮留下的血泥。
湿漉漉的长发盖住了整个脑袋,那东西顶着沉重的井水,正一点一点从井口往外爬。
“默然……”
苏清瑶双腿一软,差点跌坐在地上。
萧默然伸手一把将她捞起来,推到大门边上:“站这别动,灯举高,对着井口拍。”
“默然你疯了!那是鬼啊!”
苏清瑶带着哭腔喊出来。
“拍清楚点!”
萧默然从兜里掏出那张黄麻纸符,反手抽出身后皮带上挂着的七寸剥皮短刀。
他横刀在左手食指上一抹,鲜血冒出,直接抹在黄符正面的朱砂印记上。
血液渗入黄纸,原本粗糙的纸面,泛起一层暗金色的火星。
直播间的打赏弹幕彻底疯了。
“主播要单挑水鬼?”
“大哥牛逼!真刀见血啊!”
“这要是剧本我把手机吃了!快看那水鬼露头了!”
“嘉年华送上!主播别死!”
“萧哥加油……”
……
井口处,那具浮肿的身躯已经爬出半截。黑水顺着它身上破烂的红色寿衣往下淌,浸透了井沿下的杂草。
长发散开,露出一张泡胀发青的女人脸,嘴角裂开到耳根,两颗眼珠外翻,死死盯着萧默然。
女人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尖啸,整个人从井沿上一跃而起,带着浓烈的腐臭水腥味,直扑萧默然的面门!
地面的黑水,随着她的动作腾空溅起,化作十几枚尖锐的黑刺。
萧默然脚下没有退半步。
他咬紧后槽牙,迎着扑面而来的恶臭,右手攥着染血黄符,狠狠按向女鬼的脑门。
“赤桥水阴,厌胜借法!”
“老子穷得连房租都交不起。”
“你个烂水鬼还敢断我的财路?”
“哼……”
黄符贴在女人青黑额头的刹那,金光炸碎!
“啊……”
刺耳的惨叫声穿透整座破庙。
女人的身躯,像撞上一堵烧红的铁墙,倒飞出去三米远,重重砸在青铜大鼎上。
生铁鼎身被撞得凹陷下一块,女鬼身上的红寿衣开始冒出浓烈黑烟,滋滋作响。
萧默然甩掉指尖的余灰,右手反握短刀,大步朝大鼎走去,眼神发狠。
“吐出老马的生魂,留你个全尸投胎。”
“不然老子今天。”
“把你这张烂皮扒了点天灯!”
……
说话间。
大殿内传来一声幽幽的叹息。
紧接着,大殿正门毫无征兆地向内敞开。
大殿正中央,没有佛像,只有一口悬在半空中的大红棺材。八条粗大的麻绳从房梁垂下,死死捆住棺材四周。
棺材盖上,坐着一个身穿古代大红嫁衣、头顶盖头的女人。
她手里捧着一柄铜镜,正对着门外的萧默然,缓缓抬起了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