弘元二十七年秋,京城。
今日是英国公梁家老夫人七十大寿,前来祝寿的世家踏破了门槛。
府内气氛随着梁皇后贴身女官的到来更是达到高峰。
而此刻,无人在意的国公府偏门,来了一位面生的客人。
嬷嬷拿着手里的帖子,面露迟疑,打量眼前这位容貌普通的少年人:“你说你叫庄钦,从苏州嘉定来?”
被他问到的少年人抬手作揖,很有礼数:“回嬷嬷的话,正是。”
嬷嬷又反复翻看手里的玉佩,确认是出自英国公府梁家没错。
“你可是来给老夫人祝寿的?”
庄钦顿了顿,说:“是,也还有另外一桩事。”
既有国公府玉佩,那自然是与府里沾亲带故。
嬷嬷没敢问另一桩事是什么,躬身请他前去:“老夫人在花厅,请随我来。”
花厅里,女官手捧花册,恭敬递给上首老夫人:“还请老夫人过目,娘娘还让奴婢带了话,未能来给老夫人过寿,娘娘万分自责。”
当今皇后出自英国公府,是老夫人的大女儿。
老夫人红光满面,放眼花厅京城大员女眷皆在此,不仅她面上有光,整个国公府亦是如此。
“你回去告诉娘娘,老身一切都好,叫她保重凤体,莫要忧心。”
长辈这边一片欢声笑语,右手边国公府小辈那边却愁云惨淡。
梁若沁身为嫡出长姐,见几个妹妹们愁眉不展,有意打破沉寂:“今日是祖母的寿辰,妹妹们该欢喜些才是,莫要叫外人瞧出端倪。”
几个妹妹没有一个被她的话安慰到,素来受宠的四小姐言语刺人:“大姐姐是嫡出,不用担心被那穷小子攀附上,自然不懂妹妹们的苦楚。”
梁若沁一噎,这下也不好说什么了。
这件事要追溯到十五年前了,国公府才两岁的小公子梁峻丢了,找了许多年,最后在苏州嘉定那边有了消息。
原来是嘉定县令无意间捡到了流落在外的小公子,带回家养了十年。
这么多年国公府没有放弃寻找,终于在五年前找到了人,国公府感念那户人家养了小公子一场,见对方家里有一个独子,便许下一桩婚事。
算算时间,那县令公子该成年了,国公府要兑现承诺,欲从几位小姐里挑选一位与那县令公子成婚。
梁家这一代总共就五位小姐,除了梁若沁这位国公爷嫡出女儿,余下四位都有可能成为这个倒霉蛋。
英国公梁家,皇后母族,京城勋贵之首,这样家族出来的女儿,就算是庶出也能去侯府当主母。
谁愿意嫁给一个小地方的县令公子啊。
简直晴天霹雳。
恰在这时,女官点了几位小姐的名,说是皇后也单独赏了她们几样时新的首饰。
几位小姐连忙去领赏,只是短时间面上很难把情绪都收起来。
女官看在眼里,不动声色,喝茶的梁夫人注意到几个孩子的失态,笑道:“让余内人见笑了,孩子们敬重娘娘,一时失态。”
余女官笑笑:“娘娘也记挂着几位小姐呢。”
梁夫人找了借口把几个孩子叫去了偏厅,让人把门关了,这才叹息:“我知道你们难安,昨夜里也与国公爷商议过了。”
“等人来了,我们先让他在府中住下,就以远房表亲的名义。”
几位小姐一听,眼底皆放出光彩,觉得这件事也许还有转机。
果然,又听梁夫人不疾不徐道:“把他的身份先瞒住,往后自有办法让他知难而退,届时再给他些好处,也不算辜负了他们庄家对峻儿的养育之恩。”
四小姐当即喜上眉梢,想到什么又愁眉不展:“祖母那边……”
梁老夫人是个很守信的人,到了今日,也只有她还愿意认下这门婚事。
梁夫人摇摇头,示意她不要有太多顾虑:“若他是个不成样子的,你祖母自然不会再说什么,大不了多给些报酬便是。”
安抚好几个姑娘,梁夫人带着她们返回花厅,路上不忘告诫:
“今儿是好日子,你们一个个莫要再苦着脸,若余内人把这事儿告诉娘娘,你们免不得要被训斥。”
几个姑娘收起心思,换上笑脸,进花厅入席。
就在这时,管事嬷嬷进来禀报:“老夫人,有一来自嘉定的庄公子,手里有国公府玉佩,说是来给老夫人拜寿。”
一句话落下,几位小姐脸上的笑容迅速僵硬。
对面坐着的几位公子中,其中一位穿宝蓝色衣裳的公子一顿,眼底闪过意外,下一瞬又满眼高兴地站起身,语气激动:“是庄小哥!”
老夫人也反应过来,连连点头,吩咐嬷嬷:“还不快快将人迎进来。”
其余国公府的人脸上神色各异。
没过一会儿,一少年人缓步进入花厅,头微微垂着,走至花厅中央,端端正正给老夫人行礼,送上贺礼,又说了几句祝福词。
端看他的身量和形态,老夫人断定这孩子差不了,于是和蔼地示意他起身:“好孩子抬起头来,不要拘谨。”
庄钦依言抬起头,露出一个笑容来。
待看清人的模样后,老夫人满嘴夸赞的话生生转了个弯:“这孩子一看就是个实在人。”
梁家几位小姐大失所望,真是好普通的一张脸。
宝蓝色衣裳的小公子,也就是梁峻,他满脸不可思议地盯着人看了又看。
坐在他左侧的男人把他的反应看在眼里,不动声色问:“怎么?”
梁峻一向怕这位长兄,闻言收回视线规矩坐好,语气干巴巴:“无事,就是几年不见,感觉小哥变化不小。”
梁峥闻言抬眼望向中央的少年,恰巧那少年回头望向梁峻。
五官平平无奇,唯独一双眼生得极妙,眼尾上挑,瞳色偏浅,垂眸时看着温和无害。
庄钦看着五年不见的梁峻,眼底笑意漾开:“小峻,许久不见。”
梁峻走向前,很用力地抱了他一下,满眼高兴:“小哥,你来了怎么不提前通信?我好去接你啊。”
庄钦笑着拍拍他肩膀,语气和从前在嘉定时一般亲昵:“我在路上遇到山匪,计划被打乱了,不是有意要隐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