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进了屋,将门反锁,庄钦一个回头见知夏直勾勾盯着自己,一愣:“你怎么一直看我?”
知夏回过神,做贼一样四处看看,压低声音:“这老先生的手法也太精湛了,保留您两分原貌,再刻画出一张全新的面孔,我还不习惯呢。”
“梁峻公子没有发现端倪吧?”
庄钦示意他宽心:“放心吧,我随意编了几句给糊弄过去了。”
横竖他就是庄钦本人,只不过易容了而已,梁峻再不可置信,也找不出漏洞。
知夏放心了,又想起什么,一脸唏嘘同他说:“方才我跟着管事的进来,老远见有个人被拖着,据说是往刑堂那边去了呢。”
庄钦眉眼一动,反问:“你如何知晓是往刑堂去?”
知夏一想:“领我进来的那位管事说的。”
庄钦就明白了,他若猜得没错,那人就是今日放他进了国公府的那位嬷嬷。
这是给他上眼药呢。
知夏这会儿也回过味来,蹙眉:“他是特意说给我听的?”
烛火幽幽,庄钦支着下巴坐在矮桌旁,夸他:“聪明。”
一股无形的压力在主仆两人之间散开,知夏忧心:“国公府这般森严,我们能找到真相吗?”
庄钦的爹娘于三年前那个雪夜收到一封来自京城的书信,连夜赶往京城,途中遭遇劫匪,双双殒命。
庄钦想知道爹娘的死因,花了三年时间才摸到一点线索。
疑似跟英国公府脱不开干系。
为查真相,这国公府他必须得来。
而他也猜得没错,国公府早已不把诺言当一回事,不欢迎他,只是天无绝人之路,让他赶上了老夫人寿辰这个好时机。
让他在京城勋贵跟前露了个脸,为着名声,国公府一时半会儿也不会将他如何。
他会找到一切真相,让真凶付出代价,告慰爹娘的在天之灵。
夜深了,庄钦沐浴完躺在木榻上,吩咐知夏熄了蜡烛,闭眼睡去。
卯初晨光浅淡,薄雾还浮在国公府的游廊檐角。
梁峻早早在院子里等候,两人有说有笑往老夫人的正院走。
转过一道月洞门,前方迎面走来一行人。
为首的正是梁峥。
他一身深灰常服,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身后还跟着两位兄弟,看样子也是往老夫人的院里去。
两方都停住脚步。
庄钦先微微欠身,礼数周全:“大公子,各位公子早。”
梁峥目光落在他身上两秒,淡淡颔首回礼。
“去祖母院子请安?” 梁峥开口,声音平静。
“是。” 庄钦直起身,唇角带着浅淡笑意:“初入府,承蒙老夫人不嫌我叨扰。”
梁峥没再说什么,抬步继续向前。
原本还算活泼的梁峻不知怎么的,也闭口不言。
到了老夫人的院子,恰好遇上其中一位小姐,对方匆匆行过礼,没多看一眼,进了老夫人的正屋。
仿佛看到了什么洪水猛兽。
洪水猛兽庄钦本人脸上始终温和,不见半点窘迫。
今日是十五,恰是各位晚辈给老夫人请安的日子。
昨日里没见上的两位老爷也在,国公爷目光扫过这边,属于武将的浑厚犀利眼神在庄钦面上定格一秒。
庄钦随着几位公子小姐给老夫人行礼,梁峻示意他跟着自己去一旁落座。
老夫人在大夫人的服侍下喝了茶,这才面向两位老爷,提起正事:“昨日里你们不在,今日也见见庄小公子吧。”
说着看向庄钦,后者起身缓步走到两位老爷前,躬身行礼:“晚辈庄钦,见过二位大人。”
英国公梁绍元是见过庄钦的,虽然只是匆匆一眼,却也多少有几分记忆,和如今的模样有所不同。
他说:“五年前见你时,还是个瓷娃娃,如今怎的大变样了?”
屋里众人不动声色,内心却讶异,怎么听着国公爷的意思,是怀疑这人的身份有异?
庄钦正色几分,再次拜了一拜:“说来惭愧,爹娘走后我把家当都用来替他们续往生灯,如今是靠着风吹日晒讨生活,皮肤是晒黑了些。”
国公爷淡淡一笑,不再继续追问,任何一个来国公府的人他都会仔细差人调查,今日随口一提只是想试探他的反应而已。
他不问,看到势头的其余人却不愿意就此放过,柳姨娘是四小姐的生母,语带笑意一连问了庄钦好几个问题。
庄钦对答如流,挑不出半分错,在提到爹娘时,脸上偶尔流露出几分掩藏不住的痛苦。
最终老夫人开口:“好了。”
她扫过柳姨娘,示意她闭嘴,再看向庄钦的目光就带了点怜悯。
想当初要不是庄氏夫妇救了峻儿,如今是个什么情况都还不好说。
如今人家就剩这一根独苗,他们国公府再怎么着也不能亏待了。
有了想法,老夫人声音和蔼,问庄钦:“可曾读过书?”
庄钦是读过书的,他回答:“读过。”
老夫人颔首,道:“我原本是想着让你进京营历练,不过思来想去,还是同峻儿一同入国子监吧。”
“一来你们兄弟二人有个伴,二来,若你能像峥儿那般,靠着科举入仕,来日自有一方前程。”
即使文采一般,去国子监见识一番,往后也更好安排出路。
庄钦内心感激,如今这世道重文轻武,老夫人是真心为他的前程着想,不然的话国公爷身为三大营总领,大可以将他扔进去随意混日子。
再三道谢,他才回到梁峻身侧坐好。
大夫人育有两子一女,梁峥和梁峻是亲兄弟,梁峻在这种场合总是坐在大哥身侧,连带着庄钦也靠这个人很近。
坐下时,他余光不着痕迹瞥向了那边,梁峥半阖着眼,神色平淡。
似乎有所察觉,那人忽然抬眸,庄钦一时之间没来得及避开,两人的目光就这么碰上。
心思几番转动,庄钦露出一个惯有的笑容,露出一排整齐洁白的牙齿。
梁峥心里划过一个念头,除了眼睛好看,牙齿也很白。
这念头没来由,很突兀,梁峥微微蹙眉,很快摒去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
出了老夫人的荣安堂,梁峻拉着庄钦回到自己的院子,向他展示自己如今的生活。
庄钦扫了一眼,诺大的院子,没有一处不奢华精致,从家具到花草,都是最好的。
他不明所以,以为对方只是简单的炫耀,跟着夸赞了一通,直到梁峻拿了一个鎏金嵌宝石的腰牌递到他面前。
“这个送你,看看喜不喜欢。”
庄钦失笑,摆手婉拒:“不用,我如今哪用的上这样的腰牌。”
即使是那些年做县令公子,也是没见过这样的好东西的。
梁峻强硬地把东西塞进他的手里,吩咐小厮把门关上,这才迟疑着开口:“庄小哥,我是有事要找你帮忙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