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舰"北境旗"号切开陨石带的时候,沈渡正盯着舱壁上一道裂痕发呆。
他不想来核心星。
可他腕间那枚芯片,凉得明明白白——从废星起飞那刻起,他的坐标就钉在了顾烬手里。逃?往哪儿逃。
"医师。"霆骁端着杯热水递过来,副官生得周正,眉眼却沉,"大公说,您该歇着。"
"我不是来当摆件的。"沈渡没接,"我是医师。"
霆骁看了他一眼,没再劝。这人倔,和传闻里一样。
舱外,陨石带像一片沉默的铁森林。星舰贴着碎岩走,舷窗映出蓝紫色的星尘,美得瘆人。
顾烬站在舰桥,肩背笔直。左眼下那道旧战伤,在冷光里泛着浅银。他手指点在星图上,北境的疆域在他指尖铺开,密密麻麻的航线,没有一条绕得开殷蚀埋的坑。
"加速。"他声音不高,"过了这片带,殷蚀的饵就咬不到了。"
话音未落——
轰!
舰身猛地一震。警报尖叫。舷窗外的陨石群中,猝然窜出一道能量轨——不是自然陨流,是有人遥控的埋伏。
"避让!"顾烬喝令。
霆骁扑向操纵杆。可那道轨来得太刁,擦着舰桥侧翼削进来,正对准顾烬心口。
沈渡看见的。
他甚至没想。
身体比脑子快。他是从废星的血泊里爬出来的医师,见人受伤,本能就是扑上去挡。
"顾烬——!"
他撞过去。
能量轨擦着他肩胛骨犁开,皮肉一烫,血腥味炸开。他整个人压进顾烬怀里,把那一击,硬生生替他扛了。
舱桥一瞬死寂。
顾烬低头。怀里的人肩膀在淌血,眉头皱着,却死死攥着他的衣襟,像怕他跑了。
顾烬的呼吸,停了。
他活了这些年。北境的刀山火海,从不缺人替他挡。可那是部下的本分,是军人的令。从未有过——一个才认识几天、被他强咬过腺体、被他锁了坐标的废星医师,连想都不想,就往他身前扑。
"……你疯了。"他声音哑得不像自己。
沈渡抬起眼,睫毛上沾了血点。"你是伤员。"他说得理直气壮,"伤员得有人护。"
顾烬盯着他。
然后,很慢很慢地,抬手,指腹蹭掉他眉骨那滴血。
这一下,他心口某处,很轻很轻地,塌了一角。
"霆骁。"他没回头,"医疗舱。现在。"
"是。"
沈渡被抱起来的时候,还在嘟囔:"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闭嘴。"顾烬收紧了手臂,"再动一下,我把这艘船拆了。"
——他第一次知道,原来有人替他挡刀,比自己挨刀,疼一万倍。
核心星像一块烧亮的琉璃。
沈渡站在落地窗前,看底下十万盏灯,密得让人窒息。废星只有两套信号灯,一红一蓝。这里……太满了。满得他肋骨发慌。
"从今日起,你是北境大公府首席医师。"
顾烬把一枚暗银徽章别在他胸前。动作慢,像在盖戳。沈渡垂眼,看见徽章底下,自己腕间的芯片微微发亮——一个提醒:你在这儿,也在我手里。
"首席医师,"沈渡重复,味儿不对,"管什么?管你一个人?"
顾烬弯了弯唇角。"管北境所有的伤。也管——你自己的。"
他伸手,指了指套间里一应俱全的器械、药柜、甚至一整面星图屏。"废星缺的,这里都有。你救人,不必再蹲铁皮台。"
沈渡沉默。
这屋子真好看。软的毯,暖的光,连空气都是过滤过的,没有一丝锈味。可他后颈的那圈牙印,隐隐发烫——提醒他,这不是家,是笼。
漂亮的项链,也是链。
"我能不能出去?"他问。
"能。"顾烬答得干脆,"想去哪儿,报备。霆骁跟着。"
报备。
沈渡嚼了嚼这两个字。甜里的核,苦得硌牙。
他忽然上前一步,手指极轻地碰了碰顾烬左眼下的旧伤。"这道疤,"他医师的本事上来了,"旧伤,没长好。发炎过。"
顾烬偏头,躲开。"别碰。"
"伤员得有人管。"沈渡把他的话原样还回去,"你让我当首席医师,自己却不肯治?"
顾烬盯着他。半晌,极淡地笑了一下。
"你倒是会堵人的嘴。"
——他把沈渡安置在离自己最近的套房。近到,沈渡翻个身,他都能听见。
第三天,沈渡跑了。
不是冲动。他记了三天的通道,数了巡逻的间隔,甚至摸清了芯片只定位、不锁身——顾烬给他留了缝,也留了绳。
他溜进核心星的下层花园。风是甜的,花是假的。他靠着一面爬满光藤的墙,第一次觉得,自由原来就这么近。
然后,身后响起脚步。
不急。不重。却每一步都踩在他后颈的腺体上。
顾烬来了。
他没带卫队。只一个人,逆着花园的灯,眉骨镀着冷光,左眼下的伤像一道封印。
"玩够了?"他问。声音平,听不出喜怒。
沈渡背贴墙,下巴昂着。"我没玩。我在走我该走的路。"
"你的路,"顾烬上前,距离近得能数清他睫毛,"从你救我的那刻起,就在这儿了。"
他抬腕,指节叩了叩沈渡腕间的芯片。微光一闪。
"星图再大,你的坐标只能在我手里。"顾烬一字一句,"敢逃,我就把你锁进核心星的地核。"
沈渡眼眶红了,却笑了一声,带着刺。"我不是你的战利品,顾烬。你要的是个会呼吸的标本,还是个会顶嘴的人?"
顾烬伸手,拇指按住他发红的眼角。力道不轻,却没伤他。
"我要的是你。"他说得直白,直白得凶,"标本不会顶嘴。会顶嘴的——才叫沈渡。"
他俯身,把人打横抱起来。沈渡挣了两下,被他手臂箍死。
"放开!"
"不放。"
花园的灯一节节退后。沈渡被抱回那间漂亮的笼。门在身后落锁,咔哒一声,轻得像叹气。
——软禁,从这一夜,正式开始。
"大公。"
霆骁在训练廊堵住顾烬,副官难得没了平时的恭顺。"您快把他逼疯了。"
顾烬擦剑的手一顿。"逼疯?"
"他三天跑一次。"霆骁声音压低,"再锁下去,那人就不是倔了,是碎。"
顾烬把剑归鞘。半晌,他开口,语气竟有些空:"我不是要逼他。"
"那您要什么?"
"……"顾烬望向廊外那扇窗。窗里,映着沈渡的背影,正对着药柜发呆。"我怕他走。"他极轻地说,"北境我守得住,可这个人……我攥紧了,怕碎;松了手,怕没。"
霆骁愣住。他跟了大公十年,头回听这人承认怕。
另一头,沈渡正替顾烬换药。
旧伤不止左眼下。顾烬背上、肋下,纵横着四五道疤,深得能见骨痕。是战场留下的,年头不短。
沈渡的指尖拂过那些疤,医师的冷静碎了一角。"你……打过多少仗。"
"记不清了。"顾烬闭着眼,"北境的边界,是用伤堆出来的。"
沈渡忽然懂了。
这人不是天生冷。是把所有软的地方,都拿伤封死了。他越占有,越是因为——自己空得太久,才死死抓着唯一肯往他怀里扑的人。
"疼吗?"沈渡问。
顾烬睁眼,撞进他眼里。那眼里,头回不是刺,是某种很轻的、他认不出的东西。
"以前疼。"他说,"现在……不怎么疼了。"
——他没说,是沈渡那一下替他挡的伤,盖过了所有旧的疼。
整面墙的星域,在他指尖亮起来。北境的疆土,像撒了一把碎钻,浩浩荡荡,铺到视线尽头。
"看。"顾烬点其中一颗,暗青色,孤零零悬在边陲,"这颗,归你。"
沈渡挑眉。"凭什么归我。"
"凭我划的。"顾烬理直气壮,"北境的星,我说了算。我说它姓沈,它就姓沈。"
沈渡盯着那颗星。很小。很孤。可它被顾烬圈进来的时候,莫名就暖了。
他心口动了动。很轻。很贱。
"……你给我整片北境的星空,"他偏过头,嘴硬得要命,"我只要窗外那道缝。"
顾烬低笑,臂弯从后圈住他,下巴搁他发顶。"缝也给你。星也给你。连我,都给你。"
沈渡耳根烧了。他没躲,也没应。只是手指,悄悄攥住了顾烬的衣角。
——这是卷一里,他第一次,没把那只手推开。
可窗外的星,没全亮。
沈渡回套房时,门缝底下,塞着一枚黑色的芯片。没有落款。只一行极小的字,烙在金属上:
「大公的星图,缺了一角。你,想不想看那一角?——殷蚀」
沈渡捏着那枚芯片,久久没动。
风从核心星的通风口吹进来,凉得反常。
——废星的命数改了。核心星的,怕也快了。